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八犬传·伍:京都物语 作者:曲亭马琴 内容简介 日本室町末期,从结城合战中突围的武士里见义实逃至安房建国。在遭邻国偷袭即将城陷之际,义实的爱犬八房衔来敌将首级从而化险为夷,为履行诺言,义实将女儿伏姬嫁与八房。伏姬因受犬气而孕,为表清白剖腹自杀时,其腹内飞出一团白气散向八方,从此诞生了持有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颗灵珠的八犬士。真假村雨丸、芳流阁决斗、对牛楼鏖仇、庚申山妖猫、亲兵卫伏虎雄壮华丽、异想天开的传奇物语就此展开。此为第五卷《京都物语》。主要讲述八犬士之首的犬江亲兵卫等人在京都的传奇经历。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上序 有人云:“昔里见氏起于安房,后略上总,又征服下总之半。安房虽是小国,但为其发迹之地,因而今世人皆称之为安房里见。然而翁以南总里见,命此书之名。此举似乎舍本求末,不知何故?”对质疑者,余答曰:“否,今子之所论,乃据后来之称呼。”考上古制度,安房本是总国之郡名。邈古天富命为更求沃壤,率阿波斋部往东土,播殖麻谷,此乃生好麻之处,故谓之总国 〔古语麻谓总也。今为上总、下总二国是也〕 ;阿波斋部所居之处,便名安房郡〔今安房国是也〕 ,见于《古语拾遗》。而《古事记》与《日本书纪·景行纪》则定名为东淡水门;且于景行五十三年冬十月,天皇至上总国,曾渡淡水门。然而元正天皇养老二年五月乙未,割上总国的平群、安房、朝夷、长狭四郡,置安房国。至圣武天皇天平二年十二月丙戌,又将安房国并回上总国。故孝谦天皇天平宝字元年五月乙卯,依旧分列为安房国,见之于《日本书纪》及《续纪》。此后则无将安房、上总作二国之说。是以安房初乃总国也。据当地人相传,以里见之威德,其封疆为二百二十七万石。然《房总志料》第五卷安房之附录却予以否认。据《里见九代记》载,里见之领地,从义尧传至义弘,除安房、上总及下总半国外,尚有三浦四十余乡。总计尚不足七十万石,足见当地人之口传恐难以为据。然而即使不足七十万石,亦足可称之为大诸侯。故虽为起家之国,但于此类小说中,亦不宜以偏小的安房冠之于里见之上。但若称作房总,则另有三浦四十余乡。是以称之为南总,则令人有里见领地辽阔之感,不为上总所限。希看官谅察。此乃不明作者之用心而致误。 天保七年丙申秋九月下旬立冬后之一日 蓑笠渔隐 识 第一一六回 贤武士重知犬士 假政木详述政木 再说犬江亲兵卫仁以尚不盈尺之铁扇,抵挡河鲤佐太郎孝嗣的猛烈砍杀,面对犬江的出色武艺,孝嗣虽然施尽了全部的招数,却休想占到半点便宜,不觉开口道:“喂,小伙子请稍待,我有话问你。”他一面喊着,一面纵身闪开,不再进招。只见他喘息稍定,将刀纳入鞘内,亲兵卫便莞尔笑着对他说:“你的刀法比我想象的要高明得多,为何不决一雌雄呢?”孝嗣听了说:“起初以为你是骗取他人财物的偷儿,不然就是麻生松孺之辈的劫路响马,所以想将你杀死。不料你的膂力非凡,突然将我抓住如同掷石子一般,即使是闻名的村上义光、妻鹿孙三郎与你相比,也有所不及,再加上你那精湛的武艺,仅用数寸长的铁扇,就扇回了我的刀风,而更神奇的是从你的怀中闪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将我的眼睛遮住;同时手腕儿感到有些发抖,使太刀失去了控制,因此心下吃惊,便急忙住了手。我想你定非一般的凡庸之人,不是方才救我的箙太夫人之类,便是神的化身,或是狐狸、妖怪。望你为我释疑。”亲兵卫听了点头道:“你的怀疑虽然有道理,但我并非妖魔鬼怪。说老实话,我同你一样都是天涯漂泊的孤客。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是与你所相识的毛野、道节等有相同因果的盟兄弟,名唤犬江亲兵卫仁。今年虽只有九岁,然而在童年四岁时,就由伏姬神女保佑,在安房的富山岩窟内长大成人,心术和身高都与大人一般。我的文学武艺也是由伏姬神女传授的,大概由于有了些本领,不料在前些时又重新出世,为国主父子夷寇降敌,因有功而受到重用,让我驻守馆山城。不知为了何故,在数日前主君突然准假让我去寻找其他犬士的下落,并将他们全都带来。我对自己先于其他盟友而独自侍奉国主,亦非心甘情愿,所以立即领命,没带一个随从,便奔向所要去的地方。已走了非只一日,今天来到这里。方才在上野松林的一家茶摊儿歇脚,一些村民跑过去吵嚷着去看在前面冈砍头的犯人,我不明究竟,便问那个茶摊儿的老媪,她把忍冈城的秘密详细对我说了。关于你们父子的忠诚孝义,从前在富山伏姬神女也对我讲过,听那位老媪一说就更清楚了。因此我悄悄地想:‘那个忠孝甚笃的孝嗣前曾在高畷与我的盟兄弟对阵,道节和毛野等为之感叹,据说没有交锋便离去了。可是竟受到佞人们之诬陷,将因莫须有的罪名而丧生,实在太可怜了。即使我一个救不了他的命,也要将其首级夺来,葬在千佛场,这也是武士的情义。’于是我离开那个茶摊儿,来到前面冈一看,已是开刀问斩的时候了。你被拉到一张皮褥子上,身边是监斩官和手执太刀的刽子手。大概他们就是老媪对我所说的忍冈城的头儿根角谷中二丽廉和穴栗专作。另外还有几十名士兵在四下守护着,戒备得非常森严。后边是连绵的山冈,树木茂密,所以没有卫兵,我便藏在那树丛内窥探光景。见你即将白刃临头,我心惊胆寒,却又实在无法救你。恰好就在这时幸而听说长尾家的老夫人从越路到扇谷家去,轿子快速地来到法场跟前,她用巧妙的言词将你救了,当时那种令人欢欣鼓舞的情景,实难言喻。待丽廉等都走后,那位老夫人给了你两口刀,原来这些竟是幻象,箙太夫人和许多随从眨眼间就不见了。此事之离奇使我大吃一惊,所以没有出面还在偷看着,见你十分震惊嘟哝着要去浅草,并很快离去。这时我心中暗想:‘那孝嗣是个智勇双全的汉子,曾与毛野和道节等相识,他们父子那样忠诚,他却仅免于死罪,而成了沦落天涯的流浪人。我如将他荐给君侯,做里见的家臣,岂不胜似万卒?然而还不知其真本领,莫如试上一试。’我这样寻思着便抄小路走在前面悄悄来到这里,略施小计加以试探。倘若是一般浪人,见我怀中的钱包,则定起不良之意。可是你作为一个居无定处的流浪汉,腰无一文盘缠,却毫无那种恶念。见我倒在路旁以为是生了病,见呼唤不醒便想动手救护,从这种纯洁仁慈之心,已知你是个君子。但是因想试试你的武艺如何,便佯装嗔怒,动手将你抛出去,而你竟未跌倒,立即拔刀进行厮杀,你的刀法颇有路数,可以说有一以当千的本领。既已知道你的武艺,我便想将你引荐给里见将军,何必再去找他人?”他如此由衷地相告,并加以安慰。孝嗣实深感佩,心中大悦,四下看看悄声说:“原来你就是与犬阪等七位犬士有宿因的犬江君啊!他们据说有八位盟兄弟,然而在高畷对阵时,连犬冢君都不在,更未提到你。听你说由于有神的保佑才长在仙山,虽有这种奇异之事,也无人敢相信你今年才九岁。你不仅身高和心术与大人一般,而且韬略、膂力和武艺都很出色,可以说是今昔无双,由神灵传授的刀法也一定无敌。可是方才在交锋时,却奇怪地从你怀内灿然发光,射中了我的面部,其中定有什么缘故吧?”亲兵卫听了说:“解除这个疑团并不难。我们八个犬士都天生获得一颗宝珠。那八颗珠子上每颗有个字,合起来是仁义礼智忠信孝悌八行,乃天造地设的宝贝,是解除危难、战胜敌人、保卫自身的最好之物。其中我所持有的一颗珠子上有个仁字,我以仁字命名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不久前自富山出来时,我独自去馆山城,生擒了叛将蟆田素藤,降伏凶徒,夺取了城池,都有赖我这颗宝珠的威力。因此与你交锋时,可能是它所发出之光。现在无暇将在馆山降伏那叛党的情况说给你,可能你还不大了解。不仅我自己之事,还有那七犬士之才干和言行,安房侯爷父子爱贤抚民、普施善政的盛德和那些良臣们的事迹,以及伏姬神女显灵的威德,都是世间难得的奇谈,本想都说给你,然而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请退至上野原后再互叙衷肠。”孝嗣听了毫无异议地说:“君之所言甚是。在这没有遮挡的池畔,谈得时间过久,待谷中二等识破真相返回来时如何抵挡?即使不然,此处离忍冈不远,也应迅速离去方为上策。快,快!”他们说着一同来到上野原,亲兵卫远远指着前方说:“河鲤君请看!靠近那棵老松树,用苇箔围起来的地方,就是我方才歇息的那个老媪的茶摊儿。你还穿着囚衣,被人见到多有不便。今天特别暖和,我缠在腰间的包袱中有件衬衣,且到那里送给你穿上如何?”孝嗣听了看看他说:“你的这番好意,我怎能不遵命?”他高兴地回答后,二人进了那座茶棚一看,炉灶内的疙瘩柴虽然还冒着烟,但老媪已不知到哪里去了。他们走出茶棚,然而除此之外,又别无可歇脚之处,心想稍等一会儿她便会回来。于是这两个后生又走进去,把苇箔拉上,以免外边有人看见。二人喝着茶,亲兵卫把缠在腰间的包袱打开,取出衣裳递给了孝嗣。孝嗣接过去很快穿在身上打扮好了,可是老媪还没回来。他与亲兵卫便坐在凳子上歇息。 这时,犬江亲兵卫面对孝嗣,将方才所吐露的有关他本身的祸福和伏姬神女的冥助哺养,以及姥雪老夫妇和曳手、单节及其子之事,还有七犬士之事,伏姬神女怎么对他说的,他就一事不漏地都告诉给孝嗣,同时对里见将军父子之贤明和四位家老的辅弼良材,以及各位骁将的行为的得失,还有素藤的叛变经过,都简略地悄声说给了他。孝嗣听了不觉叹了口气说:“各位犬士的孝义英才确实十分难得。起初在下因君父之事而恨犬阪君,及至发觉自己误解了他,便觉得他是个难得的朋友。更何况今天又与其盟兄弟、犬江君你邂逅相逢,而得到了你的帮助,难道这是前世的缘分吗?实令人称奇。与这样的八位豪杰有缘而结成君臣之义的里见将军父子,多年来广施德泽仁政,一听便知是难得的名将,实令人羡慕。”他不住地称赞。亲兵卫接着小声说:“我方才已经说过,我家君侯一向招贤纳士,自老将军之时便派一个叫蜑崎十一郎照文的家臣,去关东八州,招募智勇双全之士。那时犬冢、犬饲、犬田正在下总的行德,不料偶然与、大法师和十一郎相遇,从而得知里见将军之女伏姬公主乃犬士们的前世之母。如果从头说起是这样的。”于是他便将八房那只犬之事,金碗入道、大之事,以及亲兵卫之双亲因行侠仗义而丧生之事,匆忙地叙述了一遍。孝嗣听了更加感叹道:“我在扇谷家时,为奸党所嫉,无一个知己的朋友。那日在高畷对阵,听了犬阪、犬山二位勇士由衷之言,我们虽是仇家,但心思相通可为知己。如今又听了你这番话,足以说明你们不是凡庸之辈。追根溯源,由于有孝义英烈的伏姬神女,自然会孕育八位豪杰,出自里见而又侍奉里见,这个宿因实在令人羡慕。安房虽不过四郡,但由于伟大的造化之功,造就出有八颗宝珠护身的八位良臣辅佐贤君,将威震八方,前途不可限量。我只有无限钦佩而已。”他反复表述了自己的诚心,亲兵卫安慰他说:“你既这样认为就不必另投他人,去侍奉里见将军吧。我修书予以推荐,一定会录用,你就去安房吧!”孝嗣听了沉吟片刻道:“虽十分感谢,然而扇谷即使是无德之君,从父祖时就世代受其厚恩,也不忍心今日方被免了死刑,便侍奉他人。我想且做你的随从同往你所要去之处,待与犬阪、犬山等其他七位犬士见面后,再同去安房,如幸蒙不弃肯予推荐,那时则定从君意,但现在却不能从命。”正在他答话时,足音跫然向这里传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这茶摊儿的老媪。她推开孝嗣拉上的苇箔走进来,见了亲兵卫等含笑施礼道:“这位少爷,刚从前面冈回来吗?老身因为有事回了趟家,铺子没人,让您久等了。您的同伴也喝茶了吗?老身去给你们烧水。”说着拿起吹火筒,扒开埋着的火一吹,炉灶便升起烟来。孝嗣仔细看了看好似雾中白菊的老媪,拉了拉亲兵卫的袖子说:“犬江君你看!那个老媪的面貌很像方才救我的那个假太夫人,你看是不是她?”他悄悄地对亲兵卫说。亲兵卫也有些觉察,说:“诚如你所说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完全相似。恐怕定有缘故。真太奇怪了。”老媪可能听到他们俩的窃窃私语,慢慢回头看看说:“你们不要吃惊。在前面冈救了河鲤君性命的,不是别人,正是老身。”孝嗣和亲兵卫一听都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她。老媪微笑着说:“犬江君与老身是初次见面,自然不认识我。河鲤少爷您没听到过我的名字吗?老身是政木啊!”孝嗣听她说出姓氏,还是有些不明白,惊讶地问:“你说的那个政木是谁呀?”那老媪凑到他身旁坐在凳子上说:“原来您竟忘了,那么就详细告诉您吧。犬江君请您也听着!少爷!您能想起来吗?老身是您的后一个奶母后政木。”孝嗣听了这才明白说:“我小时候听父亲给我讲过,有个无故失踪的奶母原来就是你呀。真没想到,不知为何又重逢了。”亲兵卫听了也很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太奇怪啦!”他们都不再言语,等待她回答。 当下政木点着头又对孝嗣说:“少爷!这次老身救了您,想说说事情的缘由,但感到羞愧难当,不好开口。在您未出生之前,老身是栖居忍冈城内的野狐狸。在您两岁时老身有了身孕。您的父亲权佐守如大人,本是忠义之士,当时是驻守忍冈城的头领,正在那座城内。您的母亲也很仁慈,性好怜悯生物,我们牝牡俩觉得很放心,便栖居在您家的地板下,既无人见,也无人知,便在那里产子。那时在河鲤家有个年轻侍卫名唤挂田和奈三,生性残酷,好杀生。这年令尊守如大人受君命,出使京都将军家。那和奈三与您那名叫政木的奶母,不知何时私通,因而便托病不侍奉主公。再说我丈夫那只雄狐,为我找食每夜都得外出。一日那个和奈三为了挖钓鱼的蚯蚓,无意中发现狐狸的脚印,其足迹比猫大,比狗又小。他心想附近一定有狐穴,此处是它的通路。于是便在那日用香油煎了只老鼠,然后夜间在院内下了个套子。我丈夫虽然知道是套子,但畜生的可悲之处,是闻到了香味便被迷了心窍,不能禁欲,终于被套子夹住,而在那里丧了命。正如挂田和奈三所料,捉住狐狸,吃了肉,卖了皮,但他还不满足,心想附近一定有穴,便悄悄寻找。我的幼子在洞内叫唤的声音被他听到。‘原来在这地板下有洞。’他做好准备,嚷着要把它轰出来射死。于是被您母亲听到,她吃惊地把和奈三唤来一问,和奈三无法隐瞒,便说出了前几天夜间在院内下了套子捉住了栖居在地板下的雄狐之事。您母亲非常生气,认为这是很大的罪过。她说:‘我丈夫生性慈善,连个小虫都不无故杀生,更何况当地的守护神是妻恋稻荷。狐狸是有用的兽类,同时在汝捉狐狸之夜,正是河鲤家祭祀祖先的前夜,知道地板下有狐栖居,不告诉主人便擅自杀生,目无主人,可恶已极。趁我丈夫进京不在府中,家里的奴仆竟做出这等事来,老爷得知一定发脾气说我没有看好家。对你这样不知好歹的东西,今后难以再用。在老爷回来之前,你暂且下去,等候处置。’把他斥责了一顿后便让他回屋去反省,然后将和奈三的保人找来,说明缘由交给保人看管。再说您的母亲可怜我们母子,她说:‘这城内有山冈,也有树林,因为这个牝狐住在我家地板之下,牡狐才惨遭杀害。牡狐没有了,那牝狐怎么养小狐狸?实在可怜。每天要给它些吃的。’她如此吩咐给心地好的奴婢,于是每天早晚就在地板下放些粘糕、红豆饭、油煎豆腐和鱼等。因此我就无须每晚出去觅食,奶水也很充足,可以养活幼崽。这都是令堂的恩德,实终生难忘。只恨那和奈三,是个凶悍残暴的男人,仅靠迷住他是结果不了他的性命的。正在我不知如何对付他之际,去了四五十天的守如大人平安地从京里回来复命。令堂便把挂田和奈三之事禀报守如大人。大人听了点头道:‘和奈三不是世代之臣仆,因其心术不良,早就想打发他,只是尚未得便。对他毫不足惜。’于是便把和奈三的保人找来,指出他有违背家规之过,将他打发回家。又过了些天,我儿断了奶,已稍长大,便打发它到山里去单独穴居。且说和奈三离开主家后,无法抑制其情欲,便悄悄给政木送情书,与政木合谋趁着黑夜同他逃走。与政木一起的奴婢们虽然不知,但我早已猜到。心想不在这时报仇还等待何时?当晚我便跟在和奈三和政木的后边,知道他们一定去距千住不远的竹冢边的一个庄客家,那人是和奈三的叔父,想暂且躲在那里。我就在途中使他们迷了路,让他们往泷野川村那边跑。于是我在一条小路上化做劫路的两个山贼将他们从前后截住,一边喊着留下盘缠,一边拔出刀来威吓,他们俩吓得乱叫,想寻路逃跑,那里脚下是阴暗的小竹林,正好又没月光,伸手不辨五指,男女两个便从有名的急湍石神川的岸边掉下去溺水身亡了。我几个月来的怨仇得报,虽然心里很痛快,但由于政木不在,找个新奶母来,少爷一定眼生不愿吃她的奶,那样少爷的父母一定很着急,若使少爷为此而引起五疳等症,那可怎么办?由于令堂的好意,我的孩子才得以安生,如今不报,似乎是不知恩。孩子虽已长大,但我的乳汁还很多。幸亏当晚政木逃走无人知道,心想有办法了。于是便在天亮时回到忍冈城内,变做政木,躺在少爷的床边喂奶,不要说主人夫妇,就连全家的奴婢们也都不知政木逃跑了,更无从知道政木与和奈三一同滚落到石神川中已经淹死。以后也无人发觉,压根儿无人知道我是假政木。就这样到了第二年,令堂因经血之症染病在床,经针灸吃药都不见效,约莫过半年多便与世长辞了。令堂去世后少爷就更离不开我,情感益深,我就把少爷当作亲生的儿子,又哺育了两年。在少爷五岁时的夏天,我在一间向南的房间,给少爷喂奶,不知不觉地打了个瞌睡,少爷自己醒着,聪明伶俐的小少爷,看到我原来的面孔很奇怪,把在隔壁房间的守如大人叫来说:‘爹爹,你看!奶妈的脸变成狗了。’少爷喃喃说话的声音把我惊醒,心想:‘糟啦!我竟显了原形。’于是便从后门跑出去,一去未归。然而恋恋难舍,那天直到天黑,我都躲在院里的树后哭泣。守如大人看见这件怪事,感到十分惊异:‘原来政木是个野狐狸,这些年从未察觉,悔不该让它哺育我的儿子。此事如被外人知道,让人家说一个武士用畜生的奶哺育儿子,那我的脸还往哪搁?’他严厉告诫奴婢们要守口如瓶,不准说出去,然后次日便把政木的保人找来说:‘昨天政木逃跑了,然而她并未犯其他罪。若知道她的下落,就赶快把她带来。’老爷仅是这样说,并未提其他事情。少爷已经五岁,没有奶母也无妨,所以便由个老侍女伺候着。老爷为了儿子,虽有人劝说,但一直没再娶后妻。这年冬天,后宫的某老总管病逝,扇谷将军便让守如大人继任了那个职务。自此以后守如大人便移至五十子城去住。我想悄悄去看望少爷,但路途太远未能如愿,因十分伤感便离开忍冈独居在上野原。这时老身心想:‘我虽幸而长命活了数百年,但未能修得仙狐的功德,神通也不大。牡狐被人残杀后不久,我在报仇时只是吓唬一下,并未动手杀害和奈三和政木。虽说他们是坏人,但人乃世间万物之灵,一个畜生想报仇,竟使之陷于死地,这是不知人畜尊卑之别,而铸成我的大错。因此恐神佛憎恨遭受天诛。既然罪孽如此深重,我便决心从今多积功德,极力为世人多做善事,也许会有功德圆满之日。在这个上野原上自古就没有供人歇息的茶摊,所以在三伏的最热天,或严寒季节,旅客因不堪寒暑之苦,有的便死在这里。因此我便变做个老媪,在这里开个茶摊儿为来往行人提供方便,这样做已有多年。我用每日所赚的茶钱,周济乞丐或贫寒人免受饥寒;或见这一带的沟渠桥梁有腐朽的便悄悄地加根木头,与人方便;或制止男女为殉情而死,劝说他们解除迷惘,使不少人放弃了死的念头;或搭救那些因为贫困潦倒,想悬梁自缢或投河自尽者,给他们些钱,教给他们谋生之道以便养家糊口,使不少人从而转忧为喜,生活有了着落。从我开始想积阴德那天起,迄今已有二十多年,救活了的人已有九百九十九名。也许为此已称天意,所以身上的毛一天比一天白,其洁白如雪,尾巴也分成了九尾。世人一提起九尾狐来,都因近世似是而非的物语中玉藻前的故事,而认作是坏狐狸,但这是极大的误解,九尾狐乃是神兽,又称为九星狐,见之于《瑞应编》。段成式的《酉阳杂俎》说,天狐是九尾,来往于日月宫,洞晓阴阳,有通天眼可知千里以外之事。我由于修行的功德,也殆可列入此数,已具有白毛九尾之形并得到了通天眼。今年正月二十一日,令尊守如大人在五十城临难之际,我知道虽想去救,怎奈大人的阳寿已尽,对因果报应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地悲伤。另外您遭受奸党的恶毒陷害,以莫须有的罪名,想置您于死地,并即将白刃临头。我心想,今天若再不将公子从死里救出来,不报令堂的恩德,则是有始无终,我多年的阴德也就白积了。于是便把这一带的同类找来,向他们说明我的计策,我变作越后长尾家的箙太夫人,他们扮做一百十几个随从,诓骗了根角谷中二等,将您救出来就是由于这个缘故。多年来我救濒临绝路的人数已有九百多,只差一个人就可达一千,当此功德即将圆满之际,我救了往昔所哺育的少爷,并从而报了旧恩,真是一举两得,不胜欣慰。”孝嗣认真听了她的长谈,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想了一会儿,赞叹道:“你救人的手段太巧妙了。我方才已经说过,小时候曾听父亲说过有关你的事情。昔日你无故逃走不知去向,怎么也没想到竟是你这个非人的异类,做了贤人贞女所不及的阴功善行,对我有再生之恩。这都是慈善的亡母之余荫,世间难得的幸运。”他如此称赞,不胜感谢和欢喜万分。 在此期间亲兵卫一直叉着手,默默地低头听着,这时他慢慢抬起头来对政木仙狐道:“物活千载便可通神而有灵,此例和汉甚多。你既是仙狐,寿高千年也并不足怪,但从前在河鲤家地板下产子时,恐已有九百八十多岁。即使身为异类,物老断经亦难再怀孕,我实在不大理解。”政木听他这样盘问,说道:“您说得虽是,然而凡是得天地之精气而长寿者,其身虽老而春情未衰。凡经历百年血气便可复生,情欲亦如初。所以我在作为伴侣的雄狐被杀后,便另行招赘,已易了十数次夫婿。狐属阴类,不群居,只是牝牡住在一起。故唐山文字,将狐写做狐,即狐有孤之意,取不群居之含意。此乃多余之谈,无异于在释迦面前讲经,孔子跟前论道。”她说着哈哈一笑。亲兵卫不住点头道:“你说的我明白了,那么我再问你。自雄狐死后你为了修行成狐仙而割情断欲,以行善事为本,当已无亏心之事。然而为救河鲤君,你摇身变化诓骗谷中二等,这岂不是骗人的幻术?施展变幻之术乃神佛所恶,修道人之所以走火入魔,都是由于隐匿变幻而得的报应,此乃应谨慎勿为之事,似乎非仙狐所宜为。同时你赠给河鲤的双刀,虽原是河鲤之物,但既已没收归官,你却悄悄拿来,似此盗窃行为,亦非好事。不知这又是为何?”政木听他这样责问,含笑道:“您说的虽然有理,但是隐匿变幻只要非为私欲,而是为他人,或为君父便可不得已而为之。更何况为搭救无辜枉死的恩人而偶然一用,这犹如佛教所说的善巧方便和孔子所教导的:‘若夫举直,父为子隐,子亦为父隐,则直在其中矣。’我之诡计乃为了恩义,神佛也将是共许的。另外孝嗣少爷的双刀其实并未没官,而根角谷中二以其私欲窃为己有。如今我将其夺回交还原主,这并非近似盗窃的行为,岂能说是过错?”亲兵卫点了点头道:“你的宏论使我顿开茅塞,无不处处在理。非我等之所能及。”他如此夸奖,政木拦阻道:“您切莫这般说。我知道您是世上罕见的八犬士之一,在神女的冥助下成长的神童。方才在您来此歇息之时,老身便猜到了。您身上有颗天地间独一无二的仁字宝珠。如果是一般的野狐,则即使是有长寿的,也不敢同您说话,唯恐显露原形。老身幸而没有显形,是因为已列入仙狐之数。内心无丝毫邪念,便是明证。然而对您的来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想。方才在不忍池边听到您同河鲤的谈话我才清楚,感到十分高兴,便悄悄召集安房、上总的城隍、土地,问他们那里是否安泰,不料竟又发生变故,您大概尚且不知。”亲兵卫听了,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问:“发生了何事?我尚且不知。快快说给我听。”政木答道:“您受主君怀疑,突然准假外出游历,此乃妖尼所为。”于是她便从头到尾把所发生之事都说给了他:“叛将蟆田素藤得到妖尼妙椿之助,前几天夜间偷袭了馆山城。那时该城的头领登桐山八良干被擒,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苫屋八郎景能,杀出敌军重围,逃往他乡。因此里见将军以荒川兵库助清澄为大将去讨伐馆山城的素藤。可是妙椿以幻术兴起妖风,击败了里见的大军,浦安牛助友胜被俘。这日深夜荒川清澄以伏兵生擒了前去劫营的奸党砺时愿八和奥利狼之介等人。可是妖尼妙椿又用妖术骗取了那二贼。其后荒矶南弥六与安西出来介悄悄策划想刺杀素藤,进入敌城而战死在那里。这时里见将军想将以前埋在土中的、亲兵卫的仁字宝珠借给清澄,让人挖出来,可是只有罐儿而无珠,这才醒悟以前之惑,有了悔悟之心。那时妙椿又悄悄去稻村,将滨路公主劫走,在途中幸遇伏姬的神灵将妙椿踢倒救了公主,暂且带往富山,伏姬便将妙椿、妖书和假夏引的冤魂之事都说给了滨路。伏姬说这些事都是妙椿用妖术使里见将军生疑,亲兵卫丝毫没有过错,然后便将她送回稻村。里见将军听了深感惭愧和后悔,想派蜑崎十一郎照文和姥雪与四郎快把亲兵卫召回来,以便对付素藤和妙椿等,那时如能找到其他七位犬士,就想把他们也一同召回去。正当众议纷纭莫衷一是之际,在泷田城内又发生鹦鹉的怪异之事,鹦鹉所说的话被老侯爷猜出,便派照文和与四郎去往稻村城。照文和与四郎奉了君侯之命分头从水路前来找您。他们离开稻村城,是昨天从附近码头上船的。这一点您也一定要记住。”她口齿流俐,说得又很详细,毫无可疑之处,亲兵卫非常高兴,不觉拍着大腿说:“奇哉!妙哉!如无你的忠告,我去他乡游历,则失去消灭再次反叛的逆贼素藤的机会。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幸运。”他接连地称赞不已。 第一一七回 报恩狐龙升云天 问津犬童苦风涛 犬江亲兵卫立即对孝嗣说:“河鲤君,你听到了吧?上总又发生了叛乱,真令人气愤,馆山的那三个守城将领,一个被擒,两个逃跑。可喜的是主君消除了对我的怀疑,并听说想急于召回我再去讨伐素藤,这对我来说很光彩。现在才知道我所受的冤枉原是妙椿这个妖尼的妖术作怪,因为我的浅见,至今尚且不知;另外主君解除了我的莫须有之罪,是因为得到了伏姬神女的冥助。我在富山之时,由于伏姬神女显灵,无所不知。自离开神女后我的智力不足,就靠着这颗仁字宝珠了。不久前它自动地从土中出来进入我的怀内,我感到此事不好分辩,还有些内疚。可是主君将盛宝珠的罐儿挖出来时,已确知它没有了,这恰好是他日解释时的证据。思前想后,造化的默契真太巧妙了。对素藤的再次反叛,不知道也就罢了,既已听说,即使遇不到从稻村派来的蜑崎和姥雪,也应该赶快去馆山消灭那些凶徒。上次在恩赦素藤时,东叟启奏劝主公对素藤处以死刑,当时只有我一人反对,并说素藤如再反叛,无须假他人之手,我立即诛之,主君听信了我的禀奏,赦免了素藤的死刑。这次我如不去将他杀死,人们就一定会说是主君的过错。起初我也并非没有想到素藤还会叛变,但是不杀死有余辜的逆贼,是为了争取残敌,为主家奠定长久基业,这是遵循了伏姬神女的教导。世人哪里会想到这里,如今他们定会讥笑主君和亲兵卫都被那妖尼将方寸扰乱,实行的是假仁政。他们哪里知道仁者的真貌,其主观臆断虽不足挂齿,但是素藤忘恩再叛的悖逆之罪,与前次有所不同。前次没有斩他乃因仁者动了不忍之心,即使是恶木,对开花之枝也不肯动斧。这次对他绝不轻饶,不能放虎归山使他再去吃人,这是仁者也不甘为的。纵然素藤这次又纠集数千人守城,再活捉他也犹如探囊取物一般。你如有行侠仗义之意,愿助某一臂之力,就请同某前往。”孝嗣听了毫无异议,他说:“对你这智勇双全的金玉良言,我实感钦佩。小可既得到知己相助,便想进退悉听尊命。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一同去吧!”政木见他们如此性急,便加以拦阻,又对亲兵卫说:“犬江君,即使不带多少士兵,只要您到那里,素藤等因已吃过苦头,也必定都不敢动手。但是妙椿不同,她怕您的宝珠,虽不敢为敌,但她却能隐形遁迹,如烟消一般忽然逃跑。您虽有智勇也无所施展,岂不又留下个妖孽,您想到这点了吗?”她这样一提醒,亲兵卫难以回答,沉吟片刻道:“你说得甚是。即使有三头六臂,对看不见的敌人也难以斩杀。倘若她会五遁之术,看不见踪影则难以下手。有防止她逃跑之术吗?”政木听了点头道:“说的就是此事。无论有才与无才,人都各有其擅长和不擅长之处。因此孔圣人说,有关耕作之事要问老圃。向您忠告可能很冒昧,但是龙所走过之路,蛇能知之。如想破那妙椿的妖术,将其捉住,则要先知道她的来历和出处。”亲兵卫听了高兴地说:“这是难得的奇闻,快说给我们听听。”他说着趋膝向前,孝嗣也含笑一同侧耳倾听。 政木立即低声说:“那么我就讲一段从前的故事吧。犬江君或许听说过一些。 且说在安房国长狭郡,距富山山麓不远有个叫犬悬的寒村。在那个村没有得名之前,于文安四年丁卯秋,伏姬七岁时,那村有个贫民名唤技平,养了条多年的牝狗。这年秋天,那只狗产了一只牡狗,它出生没几天,一天晚间,那母狗便被狼吃了。那只小狗还睁不开眼睛,离开母狗怎么能活命?奇怪的是每天夜间有只牝狸从富山那边来,用它的奶汁喂养这只小狗,所以未被饿死。待它长大后,这件事传到泷田,被义实主君要去宠养,这便是那只八房犬。然而这只八房犬乃是由毒妇玉梓托生的,所以对里见有害。但由于役行者施恩,玉梓的怨魂得到解脱,八房犬也因为伏姬诵经的功德,一同成了正果。然而起初喂养八房犬的那只母狸,也因受了玉梓怨魂的困扰,却未得到解脱。它至今还在怨恨里见将军,这是因为当初义实主公见到八房时听说它是吃狸子奶哺养的,便根据辞书所解释的狸字从犬又从里,说这是里见之犬,与里见有缘,因此对这只狗特别钟爱,而对哺养它的狸子却不闻不问。那只母狸自恃有功,认为最少也应当与狐狸享有狐仙堂一样,给它造个祠堂加以祭祀,可是毫无结果,便非常忌恨,立即从富山跑到距上总国夷灊郡普善村不远的诹访神社,栖居在那社前的老樟树穴内三十多年,想得便向国主父子作祟。这都是因玉梓的余怨所引起的恶念。恰好蟆田素藤丧失两个爱妾,正在思念不堪郁闷之际,她便乘虚而入,冒称是八百比丘尼所变化的尼姑妙椿,随即哄骗素藤去谋求非分的姻缘。其事未成,素藤便深恨国主,以致两次叛变,被围直至今日。然而最初妙椿老狸惧怕神女之威灵未敢临阵。但在饶恕素藤等死罪被驱逐他乡后,妙椿又夸口能用妖术迷惑义成和犬江,使素藤等可以得救。素藤等竟被她迷住,信以为真,便忘记了国主和您的慈善之恩。好了伤疤就忘了疼乃小人之本性。对定国安邦这样的头等大事,良将和勇士之肝胆怎会为妖怪所夺?窃以为君子可陷而不可欺。那个妙椿用反间的妖术,使您远去他乡后,便肆无忌惮地做了凶徒素藤的军师,为破对方之大军兴起妖风,飞沙走石,树倒屋塌,势不可挡,风声比虎啸还厉害,这是因为她有颗瓮袭珠。那颗珠子是从貉腹内出现的宝贝。在上古垂仁天皇时,据说丹波国桑田郡有个叫瓮袭的人家,养了只狗叫足往。这狗一天见了一只貉,便立即将其咬死,在那貉腹内发现了八尺琼勾玉。瓮袭将此事禀报有司,便将珠子献给了朝廷。据说这颗珠子如今在石上神社。此事载于《日本书纪·垂仁纪》中。从垂仁帝时至今〔后土御门院文明十五年〕 一千二百多年,世间竟成了战国时代,甚是可悲。那样的奇珍异宝虽被埋没在马蹄下的泥土之中而无人知晓,却被那妙椿老狸发现,珍藏起来。那颗珠子因是瓮袭献给垂仁帝的,故名曰瓮袭珠。貉与狸乃是同类,都是穴居以避雨,善知风、生风,所以从古至今铁匠以其皮做风箱。妙椿便对那颗珠子念咒语,使之掀起巨风,很有灵验。她是与貉同类的狸,却忘了忌讳,竟用被足往这只犬所杀的同类貉的腹内之珠,帮助贼徒去破进剿之大军。她不知此乃凶兆,最终要被犬士制服而死于宝珠之下,实甚可悲。由此可知狸之智浅,远不及狐。您制服她得了那颗珠子,以后必定有大用,切不可等闲视之。这就是妙椿身世的大概情况。这次进馆山城与那次不同,虽然以您之武勇,擒拿素藤等人并不难,但如果让妙椿得知而使她跑掉,就不好办了。因此最好不让敌人知晓而悄悄进城。可以悄悄进城的地方是馆山城的后门,在那里有如此这般的标志,是从前的城主在那里挖了一条地道以备逃脱的。后来用块千钧的巨石将前后的出入口堵起来,如今已很少有人知道。您有力举千钧之膂力,一定很容易将它搬开。如想从那里进去,就如此这般地进行,便可毫不费力地出入自如。先去后堂,如碰见妙椿老狸,则不可力取。那时可如此这般地立即破了妙椿的邪术,使缠住她神智的玉梓的冤魂解脱出来,那时妙椿则会如同朽木一般跌倒而现出原形。玉梓临终时的恶念,便烟消云散,再也不会作祟了,那样就可证实,我的话不错。役行者到时候也会给予冥助。其他事即使我不说,以您的智慧和武勇也定能成功,不必多疑。”亲兵卫听了,既感激又高兴,从而勇气倍增,不觉攥着政木的胳膊说:“真是有缘!这是难得的忠告,见机指出了其中的隐微。听到您出自肺腑之言,犹如我在富山接受伏姬神女的指教一般。老媪虽是异类,但您的智慧广大如同菩萨,所说的话我全领教了,一定谨遵教诲。”他说罢,孝嗣也对政木老媪道:“您对敌情介绍得很详细,我也想跟随犬江君做个千里附骥之蝇,如能立得寸功回来,则对您也定是个安慰。请稍待些时候再分手。”政木听了说:“不能从命,因老身多年来所积的阴功,已蒙天帝恩敕,从今日起即为狐龙,现在即将升天,不在下界,你我相见之期便是分别之时。”孝嗣听了不大明白,忙问:“什么是狐龙?狐也能成龙吗?”亲兵卫也紧皱眉头说:“我听说龙乃神物。无论和汉古今,世人都只知其名而未见其形。然而在唐山的史传中,昔有豢龙氏屠龙,后羿射龙之说。因此《抱朴子》说:有一种蛇龙,蛇经历千载也能化做龙。陆佃在《埤雅》中驳斥其非,他说龙自成龙,蛇自成蛇。变化而成非真龙,亦称之为龙,乃误说。因此窃以为,古人所说之龙,原非指此一物,以星做龙,将马亦称之为龙,将蛟、虬、蛇、蜥蜴也称作龙。然而种类虽多,但并非真龙。真龙盖近乎星气,虽有形而不饮食,天地用阴阳二气之升降,云起雨降,春见冬蛰,故名之曰龙。和名将龙读做多豆,多豆乃起之意,是取二气升起之意。世间所说的龙乃蛟、虬、蛇、蜥蜴之类,不是真龙。然而蛟、虬、蟒年久,其形状与所画的龙相似。这些虽非真龙,但说它是化做的龙,并非毫无根据。狐非其类,能化龙之说,我实寡闻不得而知,望乞示教。”政木听了点头道:“您的真龙之说,实古人所未发现之宏论,足可解除学者之惑。我所说之龙乃同名异物。虽非真龙,但可随阴阳二气布云行雨。然而以狐之形状毫不似龙,便对狐龙之说加以怀疑,请恕我直言,是否是亲而非疏?譬如田鼠与有禽与兽之别,其状虽各异,但田鼠可化做,此见之于《月令》。又如腐草与萤虫,有生物与非生物之别,形状亦毫不相似,但腐草可化为萤。狐龙亦同,有证文可读一读,恕我冒昧,请听着。”她说着慢慢咳嗽两声说:“按《奇事记》云:于骊山之下有一白狐,常骚扰山下之人,莫能祛除之。唐乾符年间,一日白狐忽凿温泉,于自浴之际,须臾间云蒸雾涌,狐则化做白龙升天而去。后在阴晴之时,山下之人常见白龙自山边飞腾。如此三年,忽有一老父,每当夜晚便来山前哭泣。人问其故,老父答曰:‘我因狐龙死,故而哭泣。’又问:‘何谓狐龙?老父为何每夜前来哭泣?’老父答曰:‘狐龙乃其身为狐,化成龙者也。化龙三年后必死。我乃狐龙之子也。’其人复问:‘狐何能化龙乎?’老父答曰:‘此狐禀西方之生气而生,因而全身白色,不与众游,不与近处之狐居,寄居骊山千余年,后偶与雌龙合。上天知之,遂命为龙。犹如人间之凡人成圣人耳。’言毕随逝。”她背诵得十分流利,声音明亮,道理分明。 作者曰:狐龙之事在《格致镜原》卷八十八之兽类狐怪部中,援引《奇事记》有所记载,非作者之杜撰。自古以来和汉博学之士论龙者虽多,然尚未有言及狐龙者,故于此借用。看官如知原文,请复参阅。 犬江亲兵卫与孝嗣一同仔细听着,且羞且喜。犬江对政木老媪说:“贤者对一字之师,也绝不等闲视之。你原是异类,但渊博的知识实动人视听,非吾所能及。他日如能相逢,我们则必将再晤谈,不过听你所言,今日一别,便难重逢,何以如此薄缘?”他深感惆怅,孝嗣也一同愀然嗟叹道:“昔日你是我的奶母,我们是一时的主仆关系。今日你又是我的再生恩人,实喜不自禁。但是相遇的缘分有限,似难挽留,惜别的泪雨将召来乌云,那时你便化做长龙,潜藏在千寻之海底,但寿命不长将三年而终,如蒙不弃,则希时常来访,以慰悲怀。”他如此悲叹,政木也一时忍耐不住而泪洒胸襟。她急忙止住泪水说:“少爷,不要说那些女人气的话。即使老身不在,您且跟着犬江君,还可与那七位豪杰结为盟友而得到他们的帮助,侍奉广施仁义德泽、稀世罕见的明君,定会名载史册,重振家业。自今三年后,在上总国夷灊郡杂色村将有石从天而降,若见石形如蟠龙,则可知我已成正果。犬江君,我将少爷就托付您了。他如过于直爽而心术不足,您就责备、指教他,做他的后盾,使他能成个出色的武士。现在时间已到,虽然有些依依难舍,但只好再见了。”她说着便往外走,手扳着树枝纵身而上,如同飞鸟一般,然后跳入不远的不忍池中。霎时间云涌雨降,狂风震撼天地,天黑得难辨五指,电闪雷鸣;在闪电中他们仰见一条白龙出现在云间,伸着垂尾盘旋升起,池水同时也被吸起来,落下来便成了疾雨,将莲叶折断,被吸上去的很多小鱼在白龙爪下跳跃。老媪茶摊儿的苇箔、凳子和茶具以及其他东西都被这阵狂风暴雨吹得无影无踪,亲兵卫和孝嗣无处避雨,便躲在松树荫下,等待天晴。奇怪的是这么一场大雨,可是松树的周围却连一滴雨都未落,所以幸未淋湿,衣服上一点湿气都没有,恐怕这也是狐龙的用心吧?二人不胜感叹地站了一会儿,顷刻间云敛雨停,毫无风雷再起的迹象,天空一晴如洗。四月天长,此时夕阳还没完全西沉。 亲兵卫和孝嗣消除了对狐龙的疑惑,互相谈论着。亲兵卫看看身旁说:“河鲤君!我刚才看到狐化龙升天,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昔日在嘉吉之战中战败而使结城陷落时,我家老侯爷义实朝臣尚在弱冠,当时叫做里见又太郎。他谨遵其父之遗训,从九死一生中,由氏元和贞行跟随,三骑投奔安房,在城陷的第三日黄昏,于相模国三浦的矢取海岸急于想找船渡海,这时见白龙从海底出现,往南腾空而去。也许因为有这样的吉兆,义实去安房不久便为神余起义兵,诛灭了逆臣山下定包,以后又荡平了背信爽约的朝夷郡平馆的麻吕十五郎兵卫信时,最后战胜了安房郡馆山城主安西景连,得了景连的首级后,义实才平定了安房,成了四郡之主。这一段旧话,是我在富山时,伏姬神女显灵大致告诉我的。今日我们看到了与你有旧缘的狐龙升天,同样涉及龙之事,无论今昔君臣都是一样的。而且义实朝臣在箭采之滨见飞龙升天,据说是嘉吉元年四月十八日之事。我们今日所见之狐龙,是四月十二日,日子虽稍有不同,但都是中旬,月份也一样。不仅这一点巧合,而且昔日我家老侯爷所讨灭的安西三郎大夫景连,是安房的馆山城主,如今愚臣犬江亲兵卫所要消灭的叛贼蟆田素藤,也在上总国夷灊郡的馆山城。安房和上总虽不一样,但都叫馆山,城名相同。思前想后乃造化的巧妙安排,此事可能是个吉兆,咱们赶快去两国河从那里雇船去上总,你看如何?”孝嗣深表赞同,他说:“听你所说,前后两件事确是巧合,当同是吉兆,这次必立大功无疑。请一同快去吧!”于是二人便往东而去。 却说犬江亲兵卫和孝嗣前往两国河滩,那里大概没有下雨,地面是干的,路上甚为通畅,所以很快就到达那里。四月天长,虽已日暮,但还没黑。他们忙去两国河边的艄公住处叫门,一商量,艄公答道:“你们想去上总,现在风不顺,潮水也不适宜。我想下半夜定是顺风。何时行船可不能随你们之意,急有何用?如肯等等,则里边有房间,可稍事歇息。”他这样一说,便没有商议成,亲兵卫心下很焦急,他想找别的艄公问问,便同孝嗣离开那里。到别处一问,都回答得一样。他们没有办法,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艄公家中。 渔村的杨柳随风摇曳,在夕阳下门前晾着蓑衣,渔人的茅屋升起的袅袅炊烟在天空慢慢消逝,只见海鸥在浪里漂游。在芦苇摇动的地方可以看见觅食的白鹭;在拴着的一叶小舟的桨上有鹈鹕在晾翅膀。漫长的海湾如同一张长弓;浅滩上建立的航标好似插着的利箭。仰视远眺西南,夏季的富士山还没换新装;遥望东北,碧绿的筑波,笼罩在晚霞之中。这里是武、总两国的都会,停泊不少海船,商户和渔家鳞次栉比,是谋生的福地。另外在这一带的河边,有处叫三观鼻的河岬。在这个河岬上有出租望远镜的茶铺,或卖酒、卖饭的小饭铺。不似乡下,这里十分热闹,有时聚集很多人,就如同蚂蚁附在甜食上一般。亲兵卫和孝嗣走过这个河岬时,见许多人聚集在那里不知在做什么,便拨开众人前去一看,只见好似主仆的一老一少,在耍玩意,原来是招引顾客卖膏药的江湖商人。其中一个年纪六十岁左右的是东家,那个二十多岁的可能是伙计。主仆都披了件用染色线织成的棉布夹袄,没系带子,高高系着白麻布的兜裆布,赤着脚并列站在那里。地上画了个圈儿表示摔跤场地。在旁边的沙土地上插了个旗幡形的纸招牌。上面写着三十个字:天朝角力鼻祖、野见宿祢(1) ,家传神方,跌打损伤、擦伤妙药,荻野上风,世传精制。毕竟这个江湖商人招引这么多观众,打算表演什么玩意,且看下回分解。 (1) 宿祢是古代的姓氏之一,是天武天皇时所定的八大姓之中的第三个姓。 第一一八回 两国河滩南客逢北人 千千三师生屠奸淫 却说那个江湖商人,好似还在等待前来观看的人。他轻轻打开扇子扇着胸脯,见太阳已经落下去,便忙把扇子合起来,插在兜裆布上,走上前来恭敬地对观众道:“东西南北四面八方的老少爷们,今天赏脸光临,十分感谢。列位听着,请恕某冒昧,小可闯荡江湖,以四海为家,今日初来贵宝地开张做生意,有许多事要奉告诸位。”他说着抽出扇子,倒握着敲打着说:“列位看到这个招牌,可能已知大概。小可家传的膏药,是相扑的开山祖师野见宿祢的神方,对跌打损伤和擦伤有立竿见影的速效。价钱是每盒永乐钱十枚,买了放着以备受伤时用,可不必去找医生,实是无上之灵药。另外它不仅能治跌打伤,用于痈、疔、疖、无名肿疮、皲裂、冻疮、刀伤,也有极好的疗效。为了答谢顾客,由小可同敝徒萩野下露,表演一下摔跤,请列位赏脸观看。小可年轻时喜好摔跤,如今虽已筋力衰退,但还马马虎虎有那个架势。我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年岁,幸好今晚是月夜,天空无一朵云彩,不急于回府的,就请看小可所表演的拙技。那么请允许小可先说说相扑的来历。”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凳子上,以扇子做笏,咳嗽两声清了一下嗓子开口道:“说起相扑,它滥觞于垂仁天皇八年。当时有个叫蹶速的当麻邑的勇士,据说其膂力可毁角、抻钉、举鼎,天下无一敌手。天皇闻听此事便敕令倭直之祖高尾市去召请出云国的力士野见宿祢,立即令他与当麻蹶速比赛摔跤供天皇观赏。野见宿祢的技艺和膂力都胜过蹶速,蹶速终被摔倒。他的肩骨和肋骨被踩断,一声没吭就死过去了。天皇将蹶速的土地赐给宿祢作为恩赏,并将他留在京师侍奉朝廷。因此在采邑中就有个村叫腰折田,因为那里是蹶速的旧地,此事载于《垂仁纪》。据这段文字推断,当时的相扑主要是抬足相踢。其后于天武天皇十一年秋七月,隼人(1) 来朝,天皇让阿多隼人与大隅隼人比赛相扑供他观赏,大隅隼人获胜。此事载之于《天武纪》。此后历代朝廷都举办相扑节会,召集各国的力士进京比赛,被派去的那个人称为部领使,然后将这些力士配备到禁卫军中去。其中最优秀者被任为最手,其次任为腋手、助手,特别突出者任为拔手。按后来的相扑推之,似乎最手是大关、腋手是关胁、助手是小结、拔手即是横纲。然而至中古,最后进行的称为关,关乃至此为止之意,并非只是名义,后世则转称大关。古之相扑人分为左右,不叫东西。同是力士的打扮,在兜裆布之上,着礼服和裙裤,腰间插着剑。在角斗时脱掉外衣赤身进行,与当今之相扑无异,但左右双方的装束各略有不同。左边头插葵花,右边头插葫芦花,花是剪的假花。或左右一边系绳,一边系带子;或穿裙裤与不穿裙裤以示区别,其做法多种多样。此事见于《西宫记》及其注释、《江家次第》及其注释、《吏部王记》、《北山抄》等,如皆引出,恐列位不爱听,故只谈其概略。但是从前的‘内取’与后世的‘地拿’(注:室内练习) 和‘花相扑’(注:非正式的比赛) 一样,是左与左、右与右的内部较量。‘召合’是供天皇观赏的相扑,在相扑节时举行。另外立合即后世所说的‘行司’(注:相扑裁判) ,用弓指挥决定胜负。后世便用团扇代替了弓。自古以来便由近江的志贺氏和吉田氏担任裁判。他们是自神代以来的名门贵族,确实是盖世无双的世家,至今仍是这一行的师表。到了武士执权的时代,在平家兴盛之际,有关伊豆国人河津、股野的摔跤之事,见之于《曾我物语》,许多人都知道此事。另外在镰仓幕府〔源赖朝〕 时,有个叫长居的相扑人,据说关东八州无一人能胜过他。依赖朝卿要他与秩父重忠进行较量,长居惨败,骨头被摔断而成了废人。在那次摔跤时,重忠曾补了补礼帽和礼服,与长居进行较量,此事载之于《古今著闻集》,所以有人认为古代在贵人面前摔跤不是裸体进行的。其实即使在至尊的天皇面前摔跤,也不会穿着衣裳。此事有上述的文献为证。当时重忠的打扮,大概因为对手是个卑贱之人,所以便故意没有脱掉贵族的衣裳,不能据此一事,便认为古代的摔跤不是裸体进行的。另外在《古今著闻集》中,载有许多中古时代的相扑人的姓名。其中有个叫搅腹的有名力士,将头顶在对手的腹部使劲搅,无不取胜,所以得了这个绰号。那时中纳言伊实卿也喜好摔跤,其父是大臣伊通公,为了惩罚他好摔跤,让他与搅腹较量决一胜负。搅腹被伊实卿抓住了脖子,几乎把脖子都给他抻断了,搅腹欲搅而不得,只好趴在地上认输,随即羞愧地逃跑了。由此可知古之缙绅,即使有的不是武夫也喜好摔跤,练这种功夫而同别人摔。更何况当时的武士呢?查阅《东鉴》得知,于正治二年五月二日,羽林赖家卿游览小壶之滨,临时与常盛和义秀兄弟摔跤,常盛将负,江马将军〔义时〕 起身将其拉开未见胜负。常盛未顾得穿衣服,拉过做赌注的马,骑上便逃跑了。另外在宗尊亲王将军时,于建长六年闰五月朔日,根据执权北条赖时朝臣的命令,决定在御前进行相扑比赛。由陆奥扫部助执行此令。参加比赛的力士左右各十名,都是在镰仓赫赫有名的武士〔姓名略之〕 。胜者或不分胜负者,皆召至御前赐以御衣、御剑。由出席的具有上殿资格的人进行比赛。负者一律赐酒强饮三大杯,由皇族中的大夫们斟酒。既有乐趣又颇为壮观,一时传为佳话,此事亦载之于《东鉴》。自此以后直至当代,对相扑赏玩不衰。关于近世之事列位都知道,开场白就到此为止了。说老实话,小可是个不识字的文盲,即使是古代之事也没资格在此班门弄斧,这都是小时候鹦鹉学舌跟着师父学的。如有遗漏或错误之处,还请列位包涵。天已经快黑了,在收摊之前,小可与徒弟下露表演一场给列位观看,下露,赶快站好了。”下露应声脱掉衣服,站定了身势,上风立即将他扭住,说道:“列位看好了,我让他如此这般地推,我承挡着,待他推过几次累了,我就这样一投,这是某的招数。”他说着将徒弟扑通扭倒,然后又把徒弟拉起来扭在一起,说道:“那是某的一招,这也是某的一招。”他说着便将徒弟摔倒,拉起来又扭住。他用那熟练的动作,把相扑的四十八着秘诀表演得淋漓尽致,这对一个老相扑人来说是难得的。观众不觉齐声喝彩,赞叹之声经久不息。 荻野上风立即把脱掉的衣服穿上,复对众人说:“列位都已看到老朽献丑很累了,请买些膏药吧。”这时下露已将衣服穿上系好了带子,端来满满一盘子膏药,走到众人身边说:“列位客官,请买点儿家传的膏药吧。对跌打损伤、擦伤、刀伤有奇特的神效,对痈、疔、疖和种种疮都有速效,买吧!快买吧!”徒弟喊着绕场转了两三遍,虽一再劝说,但观众都往后退没有买的。上风感到很失望,不觉高声说道:“下露,放下吧!咱们初来此地,今天首次开张,卖了很大力气慰劳众位,虽然围观者人山人海,但却连一盒十文的膏药都无人肯买,太薄情啦!放下吧,天已经黑了。今晚且回客栈,明天就去他乡。真是白来一趟。”他如此抱怨,下露也很恼火地叹了口气,一无所得地往后退了退。亲兵卫从方才就挤在众人间观看上风的表演,对他那不是骗人的把戏而是真功夫,不胜感叹。这时他有些忍耐不住,看了看孝嗣,然后走上前去唤那个徒弟至身边说:“我从方才就在这里观看汝等的技艺。所谈的相扑的来历并非杜撰,相扑的技艺也很得法,对年迈人来说有这样娴熟的功夫更是十分难得。我们看了、听了,岂能让你白受累。我把那些膏药买下了。要多少钱?”上风听了不等下露答话,便笑着迎上前去说:“十分感谢这位主顾,今天带来的膏药有一百多盒,价值一贯永乐钱。您买那么多也没用,即使买一盒,在一百数十人中,总算有了个主顾,对小可来说这是无上的荣幸。下露,送给这位客官一盒。”亲兵卫听了赶忙说:“不能这么说,不在膏药多少,贵人看了相扑要对胜者赏东西;平民也应该给些赏钱,俗称之为辛苦钱儿。那膏药不论多少,看了您的技艺很赏心悦目,把这个拿着就算做一点儿辛苦钱吧!”他说着赶忙从怀里拿出一枚金币递给上风。上风呆呆看着,没有伸手去接。他说:“这真是意外的造化。小可听一位儒士说过:‘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客官既是知己,如对您所赐之物推辞不受,则好似小可不懂人情,十分失礼,只是赏赐未免太多了。”亲兵卫见他如此推辞,劝阻说:“这点东西何足挂齿?君子有断金之交,即使是路人,若是知音,也可倾盖如故。岂能做白首如新的浮浅之交?”上风听了不便推辞,十分感激,称谢后才收下。下露也很高兴,把一盘膏药拿过来正想递给亲兵卫,这时忽然在人群中有个大汉,用浓重的乡音喊道:“且慢!某有话讲。”他说着从人群中来到摔跤场旁边。大家吃惊地一同望去,在月光下看得清楚,那个大汉面黑眼圆,塌鼻梁,左右两个蒜瓣儿鼻头,厚嘴唇,络腮胡子,月牙头长得如毛毛草一般,鬓发散乱犹如串起来的百足蜈蚣。身穿一件浅茶色的夹袄,衣襟掖得高高的;胯下系了个白麻布的兜裆布,在前面打了个结垂得长长的;脚下穿了双直木纹的梧桐木屐,如同小菜板子一样,走起路来喀哒喀哒地山响;腰间系了条绉绸的细圆带子,在右边斜着打个结;肩上搭了条染得如算盘珠似的毛巾,绾在脖子上。摇摇晃晃地酒气喷人,半醉半醒地把任何人都不放在眼里,那种好怒爱斗的地头蛇的气焰,不是善与人为敌的阎罗,便是蛮触二国的恶鬼。众人见他来到,唯恐出事,有心想离开,又不便走,便待在那里。 那个大汉圆瞪双眼迈步向前对上风说:“你好大的胆子,得到谁的许可到这里来摆摊做买卖?想在这个码头做生意的客商,要先给咱送坛酒,或送些酒钱,然后再做生意,岂能允许未经我同意的商人在此赚钱?所以我早就告诫众人不准买你的膏药。不知是哪国的马骨头还是牛粪,看了这种不值一看的假把戏还要给钱?即使有这种混人给钱也不准你领受,快给退回去!”他好似要吃人似地责骂。上风听了,毫不畏惧,站好架势对那人说:“尽管您这样说,您是在此地称霸的豪杰,而我是他乡的过客,我不知道又有何办法?即使需要尽这份人情,也得等我赚了钱,按您的要求送上。可您看着眼儿红,不让他人买膏药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吧?何况那位客官的赏赐与您何干?您即使是此地的把头,我也不能退还。您是什么人?”听他这样一问,那大汉更加厉声喝道:“你这个老东西胡说些什么!即使有人还不知道浅草寺的观音菩萨,可谁不知道我的名字?快把你的耳朵抠抠,好好听着!在武藏、下总两国河的西岸何人不知,叫做向水五十三太的豪杰,就是咱家。从我父亲那时起,就在住田河打鱼,不仅以此为生,同时还包揽斗殴诉讼、争妓女,只要托我来办就没有不成的。我的部下和徒弟,无论用斗量或用簸箕量都是难以量尽的。其中特别出色的是枝独钴素手吉。他是我的亲弟弟,能背船拔山,膂力过人是无人不知的。约莫坂东八国的大关级相扑力士,全算在内都不是他的对手。耍嘴皮子不用本钱,你说得多了点儿,这里不是随便摔跤卖艺的地方。如果这样说你还不服气,咱们就摔一跤赛赛输赢。快站出来吧!”他竟这样地破口大骂。枝独钴素手吉也从人群中走出来,对亲兵卫说:“你这个武士,年纪轻轻的也没长个心眼儿?因为你给了乞丐相扑一两金子,才引起了这场风波。你把金子收回去赶快走,以免打架受到连累。”听到他这样威吓,亲兵卫冷笑道:“你不要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也是个过路人,虽不懂这地方的私规,但我以我的盘缠给那个商人,与你何干?”素手听了立即说:“即便金子是你的盘缠,破坏了地方的规矩,你也就罪责难逃,同是我们的对头,就等着瞧吧。”他怒气冲冲地说着。上风回头看看,拦阻说:“虽然你们各执其理,但那位是观众,而且很年轻,把他也当作对头就太没有大人气概了。俗话说:‘在不讲理人的面前,有理也得退让三分,’这是自然的道理。既有这样的麻烦事,明天我们就远去他乡。下露,收拾东西,赶快回客栈。”荻野下露听了把一肚子气暂且放在一边儿,就要去摘招牌,五十三太赶快跑过去抓住他的手,高声喝道:“你这小子也装傻,想夹着尾巴逃跑,看你往哪里跑?且吃我这一拳!”他挥起海螺般的拳头就要打,下露立即将他的手捉住,就势将他扭住。素手吉一看想从背后冲上去将下露拖倒。上风将素手吉挡住,一来一往八只拳头,就如同岩石上的蕨菜,在山风中摇摆,又像小竹丛在风里此起彼伏。上风虽已年老,但有相扑的熟练功夫。下露并非外行,也有武艺和力气,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很被动,一时难以取胜,于是二人一齐大声喊道:“大家一同上啊!”听到这二人一喊,在人群中紧握拳头的五十三太等一伙儿的三四十名歹徒,呐喊着不分三七二十一地跑出来,势如破竹。这时看客们吓得说:“打起来啦!”吵嚷着向四方逃散,转眼已不知去向。那些歹徒们,作为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帮凶,一同凶狠地冲过来,想把这两个对手打倒。上风和下露躲开拳头,从这些人中钻出来,没有挨着多少打。后来的那些歹徒,便把招牌、凳子和膏药箱打碎扔到河里去。在他们如此疯狂地为所欲为之际,素手吉欺侮亲兵卫是个过路的少年,想将他擒住惩治一下,做他的侍童,便把那两个对手交给那些歹徒们,然后对五十三太使了个眼色走近亲兵卫的身边。亲兵卫在此期间一直泰然自若地在同孝嗣观看谁胜谁负。素手吉和五十三太也没吭声,想从左右抓住亲兵卫的胳膊将他按倒。可是亲兵卫毫不惊慌地将他们甩开,从左右抓住他们两个的后脖梗,手脚一起使劲,把他们抡起来,扑通一声扔到了很远的河中。 当下亲兵卫高声喊道:“尔等鼠辈,还不知道我的大名吧?我是安房里见将军的家臣、犬江亲兵卫仁。尔等顽冥不灵,横行霸道是要受到冥罚的。如今让尔等看看我的本领,休得逃跑!”他这样骂着头也不回地冲到众歹徒之中,犹如虎入羊群一般,碰到的便被他打倒。孝嗣也一同扑过去,二人不择对手地施展出他们的武艺,捉一个便扔出去,扔了这个,再捉那个,如入无人之境。在这两位勇士的帮助之下,上风和下露也来了精神,把已经胆怯的歹徒,打得落花流水,歹徒们都在高喊:“饶命!饶命!”他们庆幸捡了条狗命,都逃得无影无踪了。 再说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受到亲兵卫足以惊鬼神般的勇力和武艺的严惩,未能游上岸来,而被顺流冲出三四百米之后,才从下游逃跑了。另外上风和下露追赶一阵逃跑的歹徒后,又回到原处,向着亲兵卫恭敬地跪下。上风首先开口说:“真是想不到的灾难。原以为敌人众多难以逃脱,幸而在二位相助之下,得以转危为安,真不知如何感谢才好。您以神力将那歹徒们的两个头目扔到河里,有人相告后,小可才知晓。您就是安房里见将军的家臣犬江老爷,但尚有点儿不明之处,想问问。您与叫犬田小文吾和犬川庄助的两位勇士认识吗?”亲兵卫听了点头道:“认识,那位犬田是我的舅父,犬川是我的盟兄弟,也是八犬士之一。您与犬田和犬川相识,莫非是越后小千谷乡石龟屋旅店的主人,次团太老伯吗?”上风被问得目瞪口呆,瞪大眼睛,仔细看看他的面孔说:“您怎么猜出了我的真名字?太奇怪啦!”他如此惊奇地说,不觉往身旁看看。下露也十分惊讶,二人面面相觑,实在莫名其妙。当下那个叫上风的次团太又对亲兵卫说:“这个后生是同小可学相扑的徒弟,真名叫百堀鲫三,心地老实,不会泄露秘密,请放心。小可还有一事不明:去年夏天犬田爷在我家逗留患眼病时,曾听他念叨过您,甚为思念。他说他的外甥犬江少爷,在四五岁时便被神仙抱走,不知去向,如今见到您,已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武艺和膂力皆非凡夫所及,莫非您是他的兄长吗?”亲兵卫听了含笑道:“您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我在四岁那年的秋天,遇到了九死一生的灾难,由于我前世之母伏姬神女的冥助才得以安然无恙,从那时至前不久在安房的富山待了六年,如您所见,心术和身高都长得如大人一般,此乃吃了仙药的缘故。由于神女示教,对那七位犬士之事自不待言,就是对老伯之事我也早有耳闻。因此,对老伯由于不测之危难,被关在片贝〔越后国三岛郡〕 的狱中,今春正月某日,由于一位未见过面的朋友相助,才得免此难之事,都是由神女指教才得知的。但最近我也因故被允许出世,暂且侍奉国主,所以对您脱难后之事便不清楚了。您有何不明之事尽管垂询,我还有请您详细解释的事,但这里不便谈这些秘密之事。”他说着看了看孝嗣说:“老伯,与我同来的这位同伴,虽不是犬士中的人,但他是一个不得志的忠孝之士,名叫孝嗣。他现在因故遁世,以后再慢慢告诉您。我因有紧急的要事想在今晚由水路去上总的馆山,艄公说午夜后有顺风,所以随便走走,不料邂逅老伯,彼此都甚感欣慰。我们快去已经说好的艄公家,一边等待开船一边详谈,快快走吧。”次团太很高兴地答应后,与孝嗣互道了寒暄。他和鲫三跟着亲兵卫二人前去。这时已是天黑后的酉时中刻,澄清的河水映着皎洁的月光,如同白昼一般。 且说犬江亲兵卫带领孝嗣、次团太和鲫三等来到方才说好的艄公家,又在继续交谈。艄公听了说:“你们几位在等风期间暂且请到里间去歇息一下吧。后边的一间屋子有病人,就请在那旁边的房间先用晚饭。喂!有人吗?将这几位船客领过去!”奴婢们听了,拿着灯把亲兵卫等带到里间,很快摆上晚饭。亲兵卫和孝嗣、次团太、鲫三等都吃得饱饱的,又亲切地进行交谈。亲兵卫站起来,从隔扇门缝儿偷偷看了看隔壁,只见一位旅客,盖着衣裳在躺着,仅看到个头顶。那人可能睡着了,没有一点儿声音。枕边放了盏灯,灯光暗淡,不见其他人影。他看罢回来坐下小声讲给孝嗣等人,于是他们都把声音放低了些。亲兵卫慰问了次团太师徒之后,想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次团太感到这个机会甚好,便详细说了他们自身的经历。其原委是这样的:去年夏天,小文吾和庄助被关进监狱之后,次团太独自忧愁,想把他们救出来,可是没有同心协力的朋友,他威望不高,又没有许多钱,实在无计可施。正在担忧之际,次团太也被他老婆呜呼善和徒弟土丈二诬陷做了囚徒。然而听到有人悄悄对他说,长尾家的良臣稻户津卫由充听到小文吾和庄助将被问斩,便想办法斩了两个与他们面貌相似的人加以顶替,让那两位犬士逃往他乡了。次团太听了半信半疑,自己也不知道是悲还是喜。最后自己也成了掉到井里的提水桶,如果没人往上提的话,也就再没有出来之日。鲫三十分忧伤,心想去江户托人想想办法,也许会把师父救出来。于是便在今年正月中旬独自悄悄地往东路而去,在参拜汤岛的天满宫时,不料也遇到个叫物四郎的卖药艺人在表演坐拔刀术,承蒙那人慨允相助。恰好这时扇谷家的蟹目夫人也来参拜神社,物四郎拦轿喊冤,乞求救次团太的性命,竟立即得到恩准,她便派其随从妻有复六火速去往越路,鲫三一同跟着回到越后。这一段看官早已知道,只理个头儿帮助大家回忆而已。 却说箙太夫人在众多女儿中特别钟爱蟹目夫人。听东国来人说,蟹目夫人梦见神仙显灵,恳请老夫人赦免次团太,但箙太夫人还是半信半疑,没有立即下令赦免。仅隔一日,便从扇谷家的忍冈别馆来人火急禀报。所报不为别事,而是正月二十一日蟹目夫人与河鲤守如因故自杀;同时那个权臣缘连及其属下在铃茂林被一个叫物四郎的犬阪毛野杀死;协助毛野的还有犬田和犬川,他们十分骁勇。另外管领也在那茂林附近被丰岛的余党犬山道节和犬饲、犬村等击败,在十分危急之际,被河鲤孝嗣将敌人挡住,主君好歹算得救。还有五十子城也同时遭到犬冢信乃的火攻,城一度失守,但犬士未占据城池,很快就退出去了;管领定正幸而脱离虎口,现在忍冈城。现已弄清河鲤父子忠诚不二,蟹目夫人和守如是因听了误传而过早自杀的,毫无过失。管领已对此事幡然醒悟,后悔前非。他从那里接连派三次急使往片贝告知此事,箙太夫人非常吃惊,并不胜悲叹,于是将由充找去,愀然对他说:“日前蟹目自杀之事,并非她本人的错,管领醒悟到这一点比什么都好。但他所怀疑的是帮助犬阪毛野的犬田小文吾和犬川庄助之事。那两个歹徒去年六月已被斩首,首级交给了石滨和大冢两处的使者马加乡武和丁田丰实。可是乡武和丰实在回东国途中丧生,小文吾和庄助的首级虽已腐烂,辨不出真伪,但是额藏庄助所持的双刀,不是落叶和小筱,所以那首级恐怕也是与小文吾和庄助同姓名之人的,千叶和大石两家提出这个疑问,并把两把刀也退了回来。如今想来,去年在这里斩首的定是与他们同名之人,这次帮助毛野的那两个人,大概才是真正的小文吾和庄助。虽说如此,那个犬阪毛野胤智,确是盖世无双的勇士。有人说去年六月在信浓路上杀死乡武和丰实的也是由他所为。今年在武藏的汤岛,根据蟹目夫人的密旨,由河鲤权佐守如向他授意,杀了他的杀父仇人龙山缘连。如今从这件事情上回想起来,他一定不是个歹人。因此再进一步推想:从前被毛野杀死的千叶的权臣马加常武和被额藏庄助及其几个朋友们所杀的大石家的守备丁田町进以及卒川庵八郎、军木五倍二、簸上宫六等,在他们死后便听到有人议论他们的奸诈和累累罪行,最近又得到不少证据,已良莠分明。因此起初所恨的额藏庄助和犬田小文吾也不是为非作歹之人。但令人着恼的是,他们是丰岛的余党犬山道节的盟兄弟,竟共同策划危害管领家。这个看法你以为如何?”由充听了恭敬地回答道:“臣万分惶恐并十分感激地听了您的圣谕,诚如您的明鉴,去年斩杀的那个庄助和小文吾,在那时已经禀奏过,一定是同名的他人,这次帮助毛野的无疑是真正的庄助和小文吾。就人情而论,他们帮助犬山道节追杀管领,同时由信乃用火攻夺取了五十子城,似乎令人可恨,但是说句公道话,人当各为其忠义而行事。他们都是义士,所以就不能与常武、缘连等同日而语,而更令人痛惜的是蟹目夫人的丧生。当然现在说也没用了。为铲除扇谷家的蛀虫佞人缘连等,夫人和守如进行了周密的策划,由于传闻的失误而过早地自杀,其忠贞不二的诚心,现已大白,管领也已悔悟前非,夫人死后谁不说她立了大功,这是十分值得庆幸之事。”箙太夫人听了噙着泪水说:“说的是呀!不久前蟹目从遥远的东国派人来,为了因木天蓼丸而被长期关在狱中的次团太之事,她在信中说,汤岛神给她托梦,说那个人无罪,恳求赦免他,有送来的书信在这里。对她的信我并不怀疑,但因有其他想法,所以没有立即降旨。紧接着就听到了五十子城的凶变,心里很不宁静,所以一直拖延到今天。蟹目生前得到神谕,为那个罪犯求命,如果不放了那个人,就会对死去的人的来生有妨碍。那个次团太还活着吗?是否还在狱中?”由充答道:“此事本来早就想禀奏,不该让您垂问,但总未得到工夫。那个次团太还活着,遵照您的旨意,经过几次拷问,所供述的始终一致。至于那把木天蓼短刀,他说那本来是一个叫船虫的贼妇藏在怀内的,船虫曾在一度被捕时,又偷偷将那把短刀留在次团太家中,因其他事情未来得及禀报,后来次团太受到土丈二的诬陷,因拿不出可解脱干系的证据来,所以难逃罪责。正在难以断定虚实之际,昨天从五十子城跑来个士兵,听他无意中透露,不料却得到了实情。那个船虫去夏从下野逃跑,流落到武藏的司马海滨。由于她积恶深重受到冥罚,与其奸夫媪内一起,活活被一头凶牛用牛角顶死,并在二人的后背上写明了他们多年的积恶。因此得知船虫在下野的赤岩时所做的不义之事。她被犬村角太郎撵出去,便同缘连从下野到武藏去,在旅店中她窃走了缘连所带的木天蓼短刀。这些都是在她被牛顶死时才知道的,所以看到的人都很害怕,无不认为这是神之所为。此事传到了五十子城,在道节等退去之后,守城的头领根角谷中二和美田驭兰二等让人将那个船虫和媪内的头砍下来挂在高畷的海滨示众。因此石龟屋的次团太很可怜,他是冤枉的。这与他的几次供述都是吻合的。更何况蟹目夫人又根据汤岛神的示谕,破例为次团太请求赦免。在您答复蟹目夫人不久,便传来了凶信,请恕臣冒昧,所以有人在私下议论说,是否因为您的赏罚不符合神意,使无辜的黎民受苦,而有此报应。如能赶快赦免次团太,则将是您为蟹目夫人所做的最好的佛事。”对他的有理有据的谏言,那位勇敢坚强的箙太夫人也感到有些内疚,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她说:“都是我的过失啊!令人惭愧的是,将近七旬的老身却不及蟹目忠贞贤惠,如今才想到,我真糊涂啊!那么今天就赶快把次团太赦免了。然而他将木天蓼丸在家里藏了那么久不禀报,也是有过失的。因有此罪,所以不能留他在领地内,按律应将其驱逐出境。这一点你要向他说清。快去!快去!”由充对她的这个决断非常高兴,领命去遵照执行。本来次团太并不知道这件机密之事,可是在驱逐他时,稻户的侍卫荻野井三郎小声对次团太说:“为了让你知道蟹目夫人的仁慈和片贝太夫人的豪爽,才告诉你。对你的格外恩典是有这样一段秘密的。你一生也不要忘记了这个恩典。当然法度是严肃的,你不要待在这个国内,倘若再犯罪的话,则绝不饶恕。你要记住一定得保守秘密,这是稻户大人的秘旨。”次团太听了骇叹不已,不觉感激得落下泪来。他没工夫表示感谢,被士兵赶着走了约莫有十几里路,到了指定的地方,押送的士兵便离去,急忙回了片贝。 再说百堀鲫三听到片贝的判决,他便在茶馆内等着。在押送的士兵们回去后,便跑出来迎接次团太,向他祝贺后同到茶馆内休息,将带来的衣服和短刀递给他,又打开准备好的饭盒让他吃。在次团太吃饭的时候,鲫三便把在汤岛有幸碰到那个表演拔刀术的艺人物四郎,并得到他相助之事,从头到尾告诉了次团太。次团太也把荻野井三郎对他说的秘密小声告诉了鲫三,同时又对鲫三说,那个名叫物四郎的人,就是犬田和犬川的盟兄弟,他的真名叫犬阪毛野胤智,并把自己听到的他们在石滨和信浓路的血战,以及日前又在武藏的铃茂林报仇之事,也都告诉了鲫三。鲫三听了大吃一惊道:“原来我的恩人也是与犬川、犬田有宿缘的犬士之一。如今回想起来,如果没有缘分,那么即使求他,也不会用那样难得的技艺把猕猴捉住,而取得蟹目夫人的欢心,并且拒受奖赏,只求她将您救出来。真是太巧了。”他不住感叹这个良缘奇遇,接着又说:“可恨的是土丈二与师母之事。”于是他便把他们奸淫不轨之事都详细地小声说给次团太。次团太听了想:“如果不是偶然得到犬阪君的帮助和遇到仁慈的蟹目夫人,我就将因土丈二和呜呼善的诬陷,而做了地狱之鬼。如今幸而困鸟出笼易地而栖,但是乖乖地听候命运的摆布,让那两个狗男女活在世上,我也好不了。这事只好这么办。”他寻思已定,便小声将心里的秘密说给鲫三。鲫三听了毫无异议,他说:“您想得对,我也早有此意。咱们悄悄回小千谷,一同办这件事。到那里以后,可如此这般进行。”他们决定了如何行动之后,次团太说:“鲫三你正好带了刀来,太好了,切不可疏忽大意哟!”他们小声商量着,在黄昏时分打扮停当,急忙离开茶馆,趁着黑夜从小道忙往前走,来到了小千谷与片贝之间一条叫做千千三畷的大路上,这时天还没过二更。因为时间尚早,见路旁有个看野猪的窝棚内无人,次团太便同鲫三躲在那里等待夜深人静。这时,忽见从小千谷那边有个人让随从张着灯向这边走来。同时从片贝那个方向也有个提着灯的人往这边走。他们在看野猪的草棚附近相遇。借着他们的灯光一看没错儿,从小千谷那边来的是次团太的老婆呜呼善,随从是个叫八的食客。另外从片贝那边走来的是其奸夫土丈二,次团太和鲫三从他们提灯上的家徽就猜到了。呜呼善先开口道:“我说当家的,怎么回来得这么晚?方才乡长和故老们都回来了,可是只有你还留在那里。听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放你回来,所以奴家很不放心。天黑了还不见你回来,急得我坐立不安,我便让八陪着来迎你。”在她说话时土丈二已走近她的身前。他说:“何必那么担心呢?你也知道从今天中午,突然被片贝的衙门传去,等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才吩咐下来,还不是东家的事情。大致的内容是:盗木天蓼丸的贼人在东路的司马海滨,其罪恶已被揭露,便在那里枭首示众了。因此次团太并非盗贼,但他长期把木天蓼丸放在家中没有举报,也有罪过,所以被驱逐出境,要使众人都知道此事。但让我暂且留下,说还有事要问,其他人可回去了。他们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个人,真好似俊宽僧都的心情,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我觉得自己没罪,一直等到申时下刻,天快黑了,又被叫到里边去,有司们对我说:‘汝日前禀报说次团太是盗窃木天蓼丸的贼人,原来次团太不是盗贼,因此汝有疏忽之罪,本应严办,但格外开恩,这次不予追究。要感谢老夫人,以后须多加小心,去吧!’我被叱责了一顿,总算没事了,但我又气又吓,所以就到城下的酒馆,喝了五六升酒,气才算消了。又吃了些小咸鱼和凉拌菜,来顿夜宵,左一碗儿,右一碗儿地连吃带喝,不觉天就黑了。”呜呼善听了笑着说:“这样虽然放心了,但我怕你出事,为做万一有不测的准备,我就这儿那儿地找了十两黄金揣在怀里,带这么多钱走黑路,这实在让人担心。现在,有你们两个男人在身边,就可放心了。但今后令人担心的却是那个人之事。真倒霉,那个偷刀的贼人如不在东国招供,我们一切就都如意了。如今即使他被驱逐,只要他活着,我们也就睡不得安稳的觉呀。”土丈二听了忙说:“这也太过虑了。被驱逐的罪人,如果藏在本国内,一被告发,他就完蛋了。他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他一旦离境,就没有再回来之日了。”他这样一说,八也说:“是这样。”他把灯笼放下忙把烧残的灯芯拿出来扔掉说:“大哥想得很对,如果听到那人藏在哪里,那就太走运了。报告衙门把他抓起来,这次非砍头不可。如果已走得远远的,这辈子就别想再回来了。大嫂得这样想才是。”被这样一说,呜呼善和土丈二都不由得笑了。呜呼善说:“我们真糊涂,为什么不回到家里慢慢地说,在半路上聚在一起长谈,若被人听去那可怎么办?快走吧!”这时风声传来,突然下起了瓢泼般的大雨,三个狗男女,吓得仰天看看说:“你看,好好的天气突然下起雨来,那边还可以看见星光,等一会儿一定会晴。可是这附近也没个人家,到哪里去避雨呢?”他们用袖子捂着头,往那边一看,有个看野猪的草棚,忙说:“往那里去暂且避避,以免把衣服淋湿了,快走!”三人说着一同飞也似地跑到路旁的草棚去避雨,他们哪里知道,今晚那里便是丧生之地。 再说次团太在往小千谷的途中,不料遇到土丈二和呜呼善与八同在这路旁谈话,心想此乃天赐良机,不胜喜悦。他稳住性急的鲫三侧耳细听着,心中暗想:“且听他们说完了再下手。”他看好了位置,手握着刀把,藏起身来,又在观察动静。这时突然下起暴雨,呜呼善和土丈二慌张地争着往里边跑,不料同从里边出来的次团太碰了个满怀。次团太抓住那一对狗男女的前胸,怒不可遏地高声喝道:“奸夫、淫妇,汝等还认得我次团太吗?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呜呼善和土丈二听了吓得“哎呀!”地叫着想挣脱逃走,次团太哪里肯放,飞起一脚便把土丈二踢了个筋斗,跌倒在水田里去了。这下得手,次团太抽出刀来,顺手一刀砍在呜呼善的右肩头上,她“哎哟!”地惨叫一声,鲜血迸出,扑空跌倒。且说八跟在土丈二的身后将待跑进去,听到次团太报名的声音,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扔下灯笼想迈步逃跑,鲫三赶忙追过去,喝道:“你这歹徒哪里跑?”鲫三追到他身边,拔出短刀,可是刀把上的钉子掉了,只有刀把在手,刀已飞到前面掉在草丛中了。八一看这机会难得,回身扑过去,二人便扭在了一起,奋力想把对手摔倒。再说土丈二被次团太摔倒,忍着疼痛站起来,想把他杀死再跑,但腰间未带寸铁,不得已用力拔出田间插的一根木棍子,挥舞着不让次团太靠近身边。次团太毫不在乎,一步步地逼向前去,一刀砍在土丈二的手上。他丢掉木棍想逃,次团太冲上去以凌厉的刀锋把土丈二的后背劈开四五寸,没待他叫出声来便扑通栽倒。这时与八搏斗的鲫三,虽然是摔跤的新手,但有膂力,也有技艺。而八也素好摔跤,身高力壮,而且也有一定的技艺和膂力,二人棋逢对手,谁也难以摔倒谁。大约由于八的寿命已尽,不料被茂盛的夏草绊了一下,脚下一滑便跪在地上。鲫三就势将其推倒,想扑上去刺他的前胸,可是手里没刀了。他回头一看旁边有块手球般的圆石头,这正是难得之物,赶快拿起来,接连地往八的头上砸去,想把头砸烂,八被砸得发断血流,连一声都不吭了。 (1) 隼人是古代居住在九州的少数民族,其风俗习惯不同于大和民族。 第一一九回 话来路次团太附骥尾 尽余谈亲兵卫促扁舟 次团太远远看到,立即高声喊道:“喂,鲫三且稍待!我还有话对他说,不要活活将他打死。”鲫三听了这才住手,先摸摸八的胸口,呼吸已经十分微弱,动弹不得了,便将他放过,站起来寻找掉的刀和刀把,很快便将它们拾起来,折了条细竹子,暂做刀把钉,收在鞘内带在腰间。这时次团太抓着受了重伤已奄奄一息的土丈二的头发,拖到草棚的门口来,放在已经只有一口气儿的呜呼善的身上,用脚使劲踩着,拿着血刀敲打那对男女的头说:“奸夫、淫妇,你们还记得吗?现在说虽然好似无用,但我还是要说说。呜呼善,你原是我家的炊妇,你的父母兄弟都已不在人世,我的前妻可怜你,每天晚间教你针线活儿和习字,把你培养成个像样的女子。这时我的妻子去世了,没个掌管内务的,我比你大十七八岁,一问你,你说情愿侍候我一辈子以报答我的洪恩。看你是出于真心,便把你做了我的后妻,让你掌管这个家。另外,土丈二,你是我好友的孤儿。我从小就将你做我的干儿子,教你摔跤的技艺,在京都和镰仓的化缘相扑中,你能出了名,是多亏了谁?因此,你们既不是一般的妻子,也不是普通的徒弟,不料竟忘恩负义进行私通,其罪虽然难饶,但若仅止于此,鉴于世间不是没有这样的歹徒,将你们撵出去,不准留在此地也就算了。可是你们的不义之心是贪得无厌的,还想将我弄死夺我的家业,竟阴谋诬告,使我陷入有冤难伸的境地,真是恶毒之至。是可忍孰不可忍!连皇天后土对你们这对通奸忤逆的贼男女也难容,冥罚还没到,我杀了你们,就权作恶报吧。”他如此责骂后,正待用刀尖捅他们,二人苦苦地求饶,声音微弱得如霜夜的虫声,仅能手脚动弹,不断地喘着气呻吟。次团太冷笑道:“汝等已逃脱不了,惜命也没用,快念佛吧!”他重新举起刀往土丈二的胸前猛力刺去,连被压在下边的呜呼善也被刺穿,二人痛苦地挣扎着,紧握双手,瞪着眼睛一同断了气。次团太拔出血刀擦了擦后纳入鞘中。他走近俯卧着的八身边,用脚踢了踢他的头说:“你这歹徒,还没死吗?你是冢之山小商人驼牡八的独子,因为爱好相扑,所以做了我的徒弟。最近你因父母去世,不会谋生而破了产,无处投靠,我念在师徒的分上,把你叫到我家来教你做人并供你吃用,从去年秋天就养活着你,可是你本性不老实,不知报恩,竟与气味相投的共同做恶。你受土丈二的拉拢和呜呼善的诱惑,利欲熏心,在土丈二诬告我时,你为他做证人,阴谋诬陷了我。这些情况是我在狱中听人说的。现在你同呜呼善一道去了,这也是天罚,没可怨恨的。”他这样骂着使劲踩他的脖子,只见他手脚一伸便呜呼哀哉了。当下次团太忙往旁边看看说:“鲫三,这小子的头盖骨都被砸碎了,疼得要命已经死过去了。即使不再补上一刀也活不了啦。方才听呜呼善对土丈二说,她怀里有十两黄金。那都是我的东西,我们拿来天理也是允许的,拿它做盘缠咱们好远走他乡。摸摸有就快拿着。”鲫三听了说:“这个自然,这里离小千谷不远,您将那金子拿着,先悄悄地回客栈。待我把所有的钱财都搜光再走,以为我们谋生的本钱。怎能只杀了他们而空着手走呢?”次团太听了摇头道:“你这么说就是贪得无厌了。在小千谷有我的家,那里即使是我的东西,但既已蒙罪被驱逐,所以东西也就不是我的了。还回到这里来,是为了向奸夫、淫妇报仇,拿走尸体上所留的十两黄金,是在危难中出于无奈,不得已而为之。若起了贪心,则与强盗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为天理所不容。这里虽是去片贝的大道,幸而在夜间的田地里,无人知道。快快躲开吧。”鲫三听他说得有理,从呜呼善尸体的脖子上挂着的钱包内,果然搜出十两金子,如数拿着交给了次团太。次团太急忙揣在怀里,四下看看说:“鲫三,咱们走吧!”二人便趁着黑夜,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 却说次日天明,附近的庄客发现呜呼善、土丈二等被人杀死,十分吃惊,急忙禀报村长,因已被杀死几个时辰了,也找不到凶手的线索,便禀报片贝的有司,经过检验和审议认为,既无人知道凶手,便让呜呼善等的亲属将尸体领走,房屋和家财全部归官,因此石龟屋旅店便不存在了,以后有人收买,便成了他人之家。有不少人猜测,呜呼善和土丈二等被杀,大概是次团太过于忿恨而干的。这个风声很快传到片贝,稻户由充和有司们都恨土丈二和呜呼善不义不贞的诬告,反而可怜次团太,事情虽属可疑,然而次团太已远走他乡,便没有下达追捕令。另外也无人想为呜呼善、土丈二和八等追究仇人,所以他们的奸淫忤逆便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过了许多年还有人提到他们。 闲话休提,却说次团太带着鲫三,白日躲藏,夜间行走。信浓、上野、武藏是扇谷家的领地,其间也夹杂着长尾家的领地,如果往那边走,担心有人追捕,所以便去陆奥,暂且在那里待了些日子,等事情平稳后再去想去的地方。于这年春天的二月中旬,他们来到陆奥的会津,在旅店中次团太与鲫三一同商议今后之事。次团太说:“咱们仅有十两黄金的盘缠,你带的钱也花光了,不能久住旅店。要在盘缠花光之前做点小生意,每天进些小钱,不然把钱都花光就没办法了。经营点儿什么好呢?”次团太想起了师传的膏药,是治跌打损伤的灵药,他时常施舍给别人,无不速见奇效。药材很容易弄到手,住在旅店内,做好膏药,便让鲫三去卖。次团太也深戴斗笠,每天在会津街头叫卖,想多卖一点,但人们对这膏药是否有效不大了解,买的人很少,连每天的房钱都不够。这样在旅店中住到三月下旬,赖以活命的十两黄金已耗去过半,所剩不多了。次团太仔细想:“被撵出故乡眼看已过了五十多天,纵然下令追捕,现在也会放松一些。没有盘缠还在这儿待着,将沦为乞丐。还是到武藏去参拜天满宫好,既可对解除危难的神灵还愿,同时也可寻找犬阪、犬田和犬川那三位犬士的去处,对他们的再生之恩、知遇之缘表示谢意,不然好似有始无终,知恩不报。”他便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鲫三。鲫三没有异议,二人便决定投奔他乡。于是在次日早晨便一同离开会津的旅店,晓行夜宿,走了不少天来到武藏的丰岛郡,参拜了汤岛神社,次团太同鲫三一齐默祷了很长时间。那一日他们就在大殿内坐了一夜,祈祷日后神灵多保佑,希望能够见到恩人物四郎,也就是犬阪,并期待能与犬田和犬川那两位勇士重逢。次团太祈祷完毕,想想今后的去处,心想听说下总的行德是小文吾的故里,所以到那里去,说不定会打听到他的去处。次日清晨,他向鲫三说了自己的打算后,二人便同去行德,一问村民,有人回答说:“那个犬田小文吾,突然离开家乡,如今已有六年了。其父文五兵卫因故去了安房,在那里病故,如今家里已无人。有关小文吾的情况我不清楚,听说他曾回来过一次,是真是假也不知道。”从那人的回答中得不到什么线索,次团太很失望。他又同鲫三回到下总、武藏界河以西的渔村。路费终于花光了,仅够一两天之用,但还剩了一百多盒从前在会津卖剩下的膏药。他想:“如能在这里把膏药都卖了,既不至于亏了本儿,同时也有了每日的房钱。然而如上次那样,只是吆唤买的太少。如能表演点儿吸引人的游艺,就可以把人招来,但对这方面不大内行,可如何是好?除了多年来所嗜好的相扑以外,不会其他玩意儿,索性倚老卖老,忘掉羞耻,表演点儿相扑的拙技,观众一定会多,那时膏药也就自然卖出去了。”当晚他在旅店和鲫三悄悄一商议,因需要准备招牌等,便从次日一早就动手筹备,到了未时下刻才来到三观鼻,用教相扑的技艺招揽了观众后,想卖膏药,可是却为此忽然惹了祸。在十分危急之际,不料得到亲兵卫和孝嗣的帮助,才算安然无事。石龟屋次团太长谈了他的这段经历,鲫三也不时地插话,说得很详细。孝嗣也倾耳谛听着,心想他的冤枉之罪颇与我有相似之处,与他的奇遇恐怕也是汤岛神的冥助吧。 犬江亲兵卫登时对次团太说:“老伯真是好运气,不仅有九死一生的洪福,而且对淫奔的后妻、不义的义子报了仇,示以天罚,实是难得的大丈夫之所为。还有鲫三不忘师恩,甘愿赴汤蹈火,仗义勇为,真是难得的好弟子。我现在想:老伯只是听人传说知道犬阪毛野救了您,但恐怕还不知道信乃、道节、庄助、小文吾、现八、大角等也曾救过您。”次团太听了惊讶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亲兵卫听了说:“是啊,方才提到为老伯乞求饶命之事,虽是蟹目夫人的仁恕,但是菔太夫人还有所怀疑,并未立即赦免。而是稻户津卫由充,听说那个贼妇船虫与其奸夫媪内在司马海滨,同被牛用角顶死,后背上被人写了他们多年来的积恶,从而知道是他们偷窃了木天蓼丸,便向菔太夫人禀奏。老夫人这才幡然醒悟,立即下了恩赦令。老伯之得以出狱,是由于这段罕见之事。然而船虫和媪内被牛顶死,并非神佛之所为,而是那天夜间船虫被犬田碰到,将其擒拿。另外媪内是由道节、信乃等摔倒才被俘获的。这时恰巧庄助、现八、大角等也来到那个海滨,六位犬士一商议,用那夜媪内窃取赤鬼四郎的牛将他们顶死后,为了将其积恶公布于众,所以在他们的后背写了几条罪状,以惩戒以后的乱臣贼子。这个办法很巧妙,人们不知是六位犬士所为,而随便推断是阎王之冥罚。毛野和道节的报仇是于次日正月二十一日之事。有关这些事情,是我在富山时,神女告诉我的。因此,那时六位犬士虽并非为了老伯,但由于在船虫的背上写了那些字,所以大家才知道了真正偷盗木天蓼丸的贼人,从而使老夫人消除怀疑,才将老伯这条辙鲫放入江中得免一死。由此可想而知,将老伯从九死一生之中救出来的,不只是犬阪,也偶然得到了信乃、道节、庄助、小文吾、现八和大角等六位犬士的帮助。其中小文吾和庄助没有忘了老伯的侠义之举,时常提到您,所以其余的四位犬士也知道在越后有您这样一个人。小文吾和庄助在片贝得免一死而逃往他乡,是由于由充的善举。其缘由是如此这般的。”他大概述说后,又接着说:“当时小文吾和庄助并非不想把这些情况告诉老伯后再走,但是过于儿女情长地依依惜别,容易被外人发现,不仅会使他们二人又置于死地,同时也怕连累了恩人稻户由充,所以出于无奈而没让老伯知道。由此也可体察到那两位犬士的心术和人品,他们不是那种忘恩薄情之人。因此我想,日前犬阪毛野胤智,为寻找其父之仇人,扮做卖刷牙药的拔刀艺人是在汤岛社前。那时鲫三与他邂逅,求他救您之命,终于得到了他的鼎力相助。如今老伯师徒因盘缠用尽,同时为了能够有机会遇到犬阪、犬田和犬川等,便在此河滩表演相扑的技艺以卖药,这才偶然被我所救,得以通名相会。前后这两件事,既有些相似而又有所不同。这正是造化的相映对比,而不能说是重复。阳必不单立,阴必不独往,所以物有配偶,事有对应。能说谁是主,谁是客呢?日前那次毛野是主,鲫三和老伯是客。这次老伯是主,而当时我是客。一旦通名相见,我则变为主,老伯因为易地也不得不变为客。变幻莫测的造化,实神出鬼没,人见了只是不注意而已。善知其趣者,则一定会说,两者都是奇遇。您以为如何?”次团太听了与鲫三互相看看,感叹道:“此乃高见,使我等不识字的粗人听了也易懂此理,实在佩服。小可有何前世的善缘,使结识与未曾结识的各位豪杰都对我这般爱护,对这种过分的福气实不敢当,真太使人感激了。”他说罢,鲫三也满面笑容地说:“像我这样微不足道之人,也能列坐末席,听到这样的秘密,实在荣幸。”他忘记了这些天的苦恼,感到非常幸运。 当下亲兵卫又对次团太说:“有关那七犬士之事,您大概已经知道了。但对我的这位同伴,为避开别人之耳目,尚未详细相告,但也不能为此便永远瞒着。老伯和鲫三,你们知道他是从何处来的?他的名字,老伯可能听说过。他就是扇谷家的忠义老臣河鲤权佐守如的独子,名唤河鲤佐太郎孝嗣,是位忠孝无双的后生。”次团太和鲫三听了,吃惊地看着孝嗣说:“真没想到这位就是孝嗣少爷,太失礼了,请饶恕。”他们这样地赔礼,亲兵卫拦阻道:“现在还不必急于如此客气。有关这位贤才之事也有一段奇闻。”于是他便从头到尾讲了孝嗣之事,他说:“守如和孝嗣都是忠臣,而且他们父子立了两次大功,因此奸党们忌妒,便谗言陷害。孝嗣今天在前面冈将被问斩之际,仙狐政木用变幻之术救了他。我偶然路过那里,亲眼见到了那种场面。孝嗣得免于死后,我试探了他的武艺,然后吐露真情,我们很快成了朋友。”还有仙狐政木化做狐龙升天的奇异之事,亲兵卫也简要地说给他们。孝嗣又对他的话加以补充,说出了母亲的慈善、政木的恩义和与亲兵卫的奇遇之缘,以及毛野和道节等七位犬士对他的忠义之情,并对自身的薄命感到悲伤。次团太和鲫三听着,不时拍膝称奇,或悲或喜,或怒或笑,千状万态不能自禁,不觉趋膝向前,感叹不已。稍过片刻,次团太对亲兵卫叩头道:“由于您的指教,我才知道了自己得失的缘故。然而对您本身之事还不大清楚。今晚急于要去上总的馆山而在此等船,不知为了何事?如不厌烦想就请您说说。”亲兵卫听了点头道:“那件事因为谈其他事情,还没来得及说。方才已经谈过,我先于其他七位犬士侍奉里见将军,驻守馆山城。不料由于妖物作怪,将军对我的印象已不如当初,让我去寻找那七位犬士,然后一同返回,所以日前突然准假要我去外出游历。我在故乡下总的市河小住了几日,今晨离开那里,到这一带来徘徊。”为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便把蟆田素藤谋反和他只身赴馆山城,生擒素藤、降伏贼徒而夺取该城之事,以及素藤被赦免和因滨路公主被鬼魂作祟,自己从馆山调回来护卫公主之事,还有他所藏的宝珠前后两次的奇迹和伏姬神灵保佑之事等等,都概括地谈了。接着又说:“至于那里以后之事,我便不大清楚了。但是不料从政木的忠告中得知,上总又发生了叛乱。其缘由是,素藤得到妖尼妙椿的妖术相助,袭取了馆山城。当日守城的头领登桐山八郎被生擒;田税户贺九郎和苫屋八郎幸得活命,逃往他乡。因此稻村方面派荒川兵库助清澄为大将,去讨伐馆山城,可是却无破那妙椿妖术之策,至今未能大获全胜回师。这时义成朝臣才醒悟,日前之所以怀疑我亲兵卫,乃是妖尼妙椿以妖术所施的反间计。同时又因有伏姬神女显灵的示谕,义成更加认识到千虑亦有一失,而十分后悔,便想赶快把我找回去,以讨灭妖贼,并设法将其他七位犬士也请去。所以昨天已吩咐蜑崎照文和姥雪与四郎,让他们做为使者去招请犬士们。”他小声把政木老媪的忠告说给他们以后,又接着说:“纵然未能与派来的使者在途中相遇,但因当初在赦免素藤时,我曾折中众议,对主君和东大人都曾有言在先,所以也要赶快去讨灭逆贼,以救民之涂炭而使主君放心。忙从水路前去就是这个缘故。”次团太和鲫三听了,精神为之振奋,他们说:“这又是一件奇事。我们主仆愿随同前往,即使帮不上您的忙,也不能袖手旁观。”亲兵卫听了阻拦道:“你们的志向虽甚好,但前次我只身一人便生擒了素藤等,何用他人相助?然而对这位河鲤君却另有想法,方才已同意他相随。老伯与我是初次见面,与犬田、犬川乃是旧交,同时犬阪对您又有再生之恩,怎能不想办法早日与他们会面,以谢恩报德呢?陪同我前去,即使出于豪情,也似乎不妥。我想犬田和犬川等我的七位盟兄弟,不是在距千住驿站不远的穗北乡士冰垣残三夏行家,便是去了结城城下的、大法师的草庐,以便参加本月十六日的大法会。老伯明天赶快去穗北,如见不到他们就去结城。距十六日已为期不远了。”听他这样一说,次团太瞪大眼睛说:“虽然您这样说,但我还是要去。对犬阪、犬田、犬川往日的恩德我决不会忘记,但是您今天救我脱离了危难也有深恩厚义。跟随您办完这件大事,再去找其他犬士们也不迟嘛。就请您答应我们吧!”他这样苦苦哀求着,时间过得很快,已敲过了三更的钟声。亲兵卫急忙拦阻次团太说:“老伯,您听到了吗?已响过了午夜的钟声,得赶快去问问艄公,风向怎么样了?”他说着想亲自前去,此时在里边的房间有人呼唤说:“喂,犬江君请稍待,我有话说。”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二〇回 传命令使臣正征伐 献一叶穷士偿前愆 再说犬江亲兵卫听到半夜钟声,说道:“现在大概是开船的好时候,我去问问艄公。”他说着急忙想亲自前去,里边的房间有人呼唤说:“喂,犬江君请稍待,我有话说。”大家吃了一惊,一同回头去看,那人咳嗽着推开拉门走了进来。亲兵卫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昨天由稻村派来招请犬士的使者蜑崎十一郎照文。照文这时的打扮是:内穿黑色绉绸带有自家家徽的夹袄;外披铁青色羊绒战袍;下穿蓝色绫子的裙裤;腰系紫色丝绸腰带;佩带朱鞘的腰刀;左手提着一把太刀。他慢慢走过来对亲兵卫等人说:“请恕某失礼。”揖让着坐到上座。亲兵卫让了座席,恭敬地对他说:“想不到是蜑崎大人,您几时来到此地待在那个房间的?”照文听了点头道:“此次某和与四郎奉命召请您和其他七位犬士,昨夜解缆启程,经神通广大的仙狐政木的忠告,想已尽知无须详述。卑职和与四郎昨晚奉了主命,在黄昏时离开稻村,因去向不同便分乘快船,某乘之船往武藏划去,天黑后风浪很大,而且又是逆风,船几次被吹回不得前进,在海中过了一夜,今日申时前后好歹划到了这两国河的西岸。因非同乘一条船,所以对与四郎的情况不详。某昨夜通宵都在风浪摇摆中度过,精神有些不爽,在没登岸之前就头痛目眩,一时也忍受不住。本想划到千住河穗北乡士冰垣家,向他探听犬士们的去向,遗憾的是我得了病,不得不让船停下。这家主人是每天来往于安房、上总的海船的转运商,我与船工们也很熟,便听了船工的意见暂且住在这里将息一下,借了里边的一间耳房躺着。我已把船打发回去,让同来的十名士兵和我私人的随从留在岸边盛船具的小房子内。我吃了带着的药,便躺下盖上衣服朦胧地睡着了,不知不觉已到黄昏时分。这时这间屋内来了三四个客人在谈话,我醒了随便一听,一个是犬江您的声音,另一个是扇谷家的浪人河鲤君。另外还有越后的路过此地的师徒二人,师父如何幸而得以赦免了冤枉之罪、逃亡的经过也都详细听过了。正所谓塞翁失马,昨夜如果是顺风,则今日已至穗北,便遇不到您了。虽因逆风和得了病才在这里住下,却可以更快地传达君命,所以非常高兴,把病痛也忘了,心神觉得比平素还爽快。并非不想立即起来与您见面,只因你们谈得正欢,想把话听完,所以便在窃听你们所谈的奇遇。仙狐政木为救河鲤的危难,变为箙太夫人这件奇闻自不待言,而且政木以其神通向您告知素藤再叛之事后,竟化做狐龙而升天。还有这位石龟屋师父的薄命,对奸夫淫妇报了仇之后,流落到此地,并在三观鼻遭到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欺凌,几乎遇了难,多亏您和河鲤君相助,才驱散了那些恶魔。另外还得知您想待顺风时立即登舟去上总讨灭素藤,以践前言。这些事都是意想不到的奇谈快事,使我不胜喜悦。我想何不赶快去传达主君的旨意?于是便匆忙隔着隔扇门在喊您。实在太失礼了。”他这样恳切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主君的一封手谕,拿出扇子放在上边,递了过去。亲兵卫上前接过,顶在头上两三次后说:“主君的命令,实令人惶恐。日前听了政木的忠告,知道素藤再次反叛,我主想召我回去讨伐逆贼,并已派您和姥雪作为使者前来召请。我想即使遇不到来使,也要尽早讨灭妖贼,以免我主担忧。如此急不可待乃勇士之本性,实是不得已而为之。也许有人会非议我,未受君命便擅自去征讨,不料今晚便遇到了来使,接受了讨伐素藤的君命,实是难得之幸事。且让我看看主君的手谕。”他这样说着,并没有将手谕立即拆开,先急忙起身拿起走廊上净水盆中的水勺子,几次漱口净手后,又回到原来的座席上,拿出揣在怀里的主君手谕慢慢启封,用琅琅的声音拜读: 谕示犬江亲兵卫可征伐再叛妖贼蟆田素藤等事 右悔往时之愆,而思今日得失。譬如心疑则生暗鬼,患眼者,见日华,惑于是为甚。向寡人谬,而不悟妖贼素藤等有反间之术。自叨遐弃股肱,而复有螳臂当车之孽。是以欲重用斧钺,非卿乃不可也。因赐以手书。书届之日,亟归宁本藩。且拂魔云而明天罚,全前功以复旧职。寡人俟卿,一日犹如千秋,余者有于异日面谈。勿违,切切此令。 文明十五年夏四月十一日 义成〔画押〕 当下照文向亲兵卫道贺被召请荣归,然后说道:“既有主君的旨意,今晚当然可以登舟。然而那个妙椿有妖术,与前次的情况有所不同。卑职把带来的十名士兵交给您。河鲤君和次团太师徒也可同去帮助您。”孝嗣听了趋膝向前,同次团太一起与照文相见,互致邂逅的寒暄。其中次团太见有照文为他们师徒说情,可以被允许跟着去讨伐,便鼓起勇气又向亲兵卫诉说他们的心愿。亲兵卫把主君的手谕揣在怀里后,对照文答道:“对主君的旨意,一定遵照奉行。纵然某一人前去,也容易讨灭那贼,但是倘若跑掉了妙椿,则似乎又留下余孽。至于次团太之事,某并非嫌恶他是商人,而是因他另有急事,所以未同意让他们师徒去,既然如此恳求,那就跟着去吧。但是您的士兵并非为某一人带来的,某怎能都带去呢?即使有十名士兵,与素藤的几千贼党相比,也不过是九牛之一毛。某不想一个人贪功,要与荒川大人商议,不能使残贼漏网,所以借某两个士兵吧。其实只要一名就够了,但倘若他生病,则无人替换。本来派次团太或鲫三去殿台营寨,也可传达密议,但他们不是本家士兵,恐荒川翁和高宗、逸友生疑,而误了时机。此外别无它用。进入敌城以后,有河鲤君和次团太老伯相助,其中河鲤君有一以当千的本领。并非只在这一次需他帮助,如荐给我君,无疑则可成为一方之干城。请大人多多提携。”照文听了点头道:“您料事如神,非凡庸之所能及,带兵之事便悉听尊意。至于河鲤君之事,诚如耳闻,确是忠孝两全、智勇超群之士。卑职在老侯爷执政时,便被派去招贤,遍历了关东八州,除八犬士之外,尚未遇到出类拔萃的英豪。不料今天竟遇到这样忠孝智勇的贤士,这次他如跟着您立了功,那么即使没有卑职推荐,也定会得到重用。那时实乃锦上添花,本家之至宝,何过于此?真是公私之幸。”他十分高兴地一再夸奖。孝嗣听了愀然而自感惭愧地稍微抬了抬头说:“犬江君和蜑崎大人都过奖了,某实不敢当。诚哉,天道如盈则亏,蕙兰欲繁茂而为秋风所摧,忠臣欲侍君而被谗佞所毁。在下虽不肖,为尽孤忠却不见容,甚至竟成为刑余无颜见人者。回想起来实是未盈而亏。方才已经说过,即使故主并非贤明之君,也不应忘却他有世代恩顾之义。若毫无顾忌地另侍他人,则会触怒故主。同时我在幼时毕竟是由仙狐政木哺育的,如今又被仙狐救出,使我死里逃生,前后的恩义实在匪浅。今后我若不名行如一,则对不住以积阴德行善为本的仙狐政木。因此,我想从今晚起将河鲤佐太郎改名为政木大全。改政木是为了终生不忘她的大德,改大全是为名行如一,二者缺一不可。犬江君和蜑崎大人,你们以为如何?”亲兵卫和十一郎以及从旁听着的次团太和鲫三,都认为这是贤士的用心,对他的忠信深感钦佩。然而在谈论间,夏夜益深,亲兵卫不禁焦急地说道:“该说的和想要听的都已经够了。不管风向如何,都应赶快启航。大家动身吧!”他催促着。 这时艄公从店铺那边跑来,禀告亲兵卫说:“今天黄昏老爷们大概在三观鼻与五十三太等人争吵了吧?那个五十三太和素手吉,是地方上有名的豪杰,有很多干儿子和徒弟。大概是想报昨夜之仇,带了五六十人,手持长桨和船篙,或提着鱼叉和竹枪往这边来了,方才有人来悄悄地报信。各位想与他们斗,虽是出于无奈,但小可一旦受到连累,便连家都毁了,今后靠什么过日子?请快快到外边去,如不能想办法和解,则大祸难免,没有好处啊。”他这样嘟哝着。亲兵卫听了笑了一笑说:“那些家伙们即使来几百人,也该让他们知道一下我的厉害。上次那些没有得到教训的蠢货,虽不是我们的对手,但这次定要狠狠地教训,将他们打跑。船家,你不必惊慌。我马上就去。”他说着将裙裤底边用带子缠起来,抽下刀绦做为束袖带,把衣袖系住,腰间插着双刀,一身勇士的打扮,往外面走去。孝嗣、次团太、鲫三也装束好,奋勇地跟在后边。面对这样突起的变故,照文也跟着出去。他的士兵和随从为问候他的病早已来到隔壁房间,听到此事也迎了过来。照文将他们唤至身边,吩咐他们跟着亲兵卫。 这时艄公的家眷和奴婢听到这个消息都吓得从卧房跑出来,躲到土仓库里去,把门关紧连一声也不敢出。艄公和船工已不知何时逃走,不在这里了。亲兵卫并不过问,很快来至外边,手里拿着铁扇子,等待敌人的到来。在他左右跟着的孝嗣、次团太、鲫三等人没有武器,便把店前柱子上挂着的顶门棍操起来,夹在腋下,拉开架势,专等歹徒冲过来便打。前后跟着的士兵手里拿着捕棍,他们都各个准备打头阵。一切准备就绪,即使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纠集的所有同伙从三面围攻,他们也难以取胜。 却说向水五十三太和枝独钴素手吉,带领六十多名歹徒,蜂拥而至。待他们走至跟前,借着拂晓前明亮的月光一看,他们的打扮虽无疑是渔户或商人,但在战国时期,附近时有战斗,他们便夺取或拾取逃跑者的兵器,各自收藏起来,所以歹徒们也身系护肩和腹甲,手中都有器械,看着很威武。五十三太和素手吉见亲兵卫已经出来,站在距艄公的家五十步远的地方,跟着的人也比上次多,约莫有二十来名。二人虽气势汹汹地,但未战便有些胆怯了。他们忽然拦阻众人说:“赶快罢手。”二人说着放下武器,摘掉护颈巾,跪在了地上,众人也跟着一同跪下,好似要恭敬地叩拜。亲兵卫见此光景,以为定是诡计,毫未麻痹松懈。正在等待他们站起来时,忽然从队伍里出来两个武士,他们身着用黑色缀的腹甲,系着用铁丝连环缀成的护肩和护腿,腰带二尺七八寸长的战刀和九寸五分的匕首,走上前来到了亲兵卫的身边,恭恭敬敬地朝着亲兵卫说:“犬江大人一向可好?我是逸时呀。”“在下是景能。”二人一报名,亲兵卫还是有些惊讶,定睛仔细看看,果然不是别人,正是从前在馆山城陷落时,杀出贼徒的重围,据说已不知去向的守城头领田税户贺九郎和苫屋八郎。亲兵卫勃然大怒,提高嗓音说:“汝等真不知耻。身为镇守馆山城的头领,连贼徒进城都不知道,良干被生擒,许多士兵丧生,汝等却没有一同战死,而侥幸逃生,流落到这里来,并且与河边的歹徒勾结在一起,为糊口,不惜费尽心机地残害良人、旅客。像你们这样不忠不义的歹徒,还有何话可说:即使有,我也不想听。赶快退回去,同他们一起过来决一胜负,还有何可犹豫的?”逸时和景能听了他的责骂,赶忙一同解释说:“犬江大人,您这样想恐怕是误听了传闻吧?在下等虽然不才,但也并非只顾惜命而弃城逃跑之辈。从让在下等守城的那一天起,在下就从未疏忽大意。贼徒是用不测的妖术,隐形进城的,更何况竟有数千人,整座城内都几无立锥之地,砍杀和射箭都无济于事。因此我方士卒,不是逃跑,便被杀死,无法防御。在下们一同商议后,便忍辱求生逃奔他乡,欲待他日讨伐素藤时效命,以赎前愆。这两国河滩的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兄弟二人因与逸时有旧,便寄居在他们家里。虽已不知士兵逃往何处,但仍要想办法讨伐贼寇,以雪日前的会稽之耻。五十三太的徒弟们都是市中不三不四的无业游民,虽不熟习军旅之事,但他们人数众多,便作为依靠。正在想雪耻而又无计可施之际,今天黄昏在三观鼻,因为一个过路商人之事,五十三太等蛮不讲理与那人发生了争吵,从而引起了您的不平和愤怒,将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用双手举起来扔到河里。听您报名是安房里见将军的家臣犬江亲兵卫,众人听了十分震惊,便都逃回五十三太的家中。您的英勇和膂力,实和汉无与伦比。我等曾向五十三太的徒弟们说过,所以他们碰到了您,又看到了您的本事,都吓得不知所措,回来便告诉了我等。在下等当时想:‘听说犬江大人为召请其他七位犬士,已被准假外出游历,在这一带徘徊,定有缘故。要探听出他的来历,得机会向他说明想消灭素藤之宿志,请他助我等一臂之力。’于是在下将这个想法告诉了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兄弟等人后,就打听您的住处,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夜间就潜入船家的后院,窥探动静。得知由于仙狐政木的忠告,您才知道素藤再次叛乱,又夺取了馆山城,因此您今晚就想从水路去那里,将素藤等一网打尽。因行船须待顺风,所以您和同伴们在闲谈。另外有关河鲤君和石龟屋师徒之事也大体上听到了。五十三太返回到家中,将在那里听到之事告诉了我等。我们二人非常高兴,认为如错过这个时机,就不知到哪一天才能实现宿愿了。但心中又想,未立寸功怎好向您当面请求,愿附骥尾,以效微劳呢?经左思右想,五十三太和素手吉都是渔户,时常往附近邻国的城市送鲜鱼,有两三艘快船。同时他们的兄弟和徒弟们,都是使船的好手,不管风向好坏,百八十里的海路,用一个多时辰总可以划到。因此用他们的船送你们,我们也同船前往,明天一早就可到达那里。于是我们便赶紧备船,五十三太的徒弟也有不少能划船的,无不想跟您同去馆山,帮助您攻城。这时素手吉也从艄公家跑回来,说蜑崎大人也在那里同您见了面,把国主的手谕交给了您,河鲤君改名叫政木大全,您答应了次团太师徒同去攻城的请求。于是我们急忙从家里出来,一同来拜见。望乞海涵,如能同去,则乃一生之荣幸。喂,蜑崎大人!请以您的威德为我等说说情吧。”逸时这样地一再解释;景能也跟着苦苦相求;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把久久拜伏在地上的头抬起来,看看亲兵卫,又赶忙叩头,战战兢兢地陈述道:“小可们有眼无珠不识泰山,太岁头上动土,实后悔莫及。大人不见小人怪,请恕罪。正如方才苫屋和田税二位大人所说,小可的快船,俗称鲸船,每只船有八支橹,可以顶风破浪,势如滚珠,奇快无比。有三四艘已做好准备停在这里的河岸。一艘可搭乘一二十人。我们跟着天亮时候便可到达对岸的海滨。此地艄公的船,都是普通的海船,不是顺风开不了船,开起来也不快。请大人谅察利弊,接纳愚意。”二人轮流陈述此意,那种真实归顺的诚心已流露在言谈间。从旁听着的照文上前对亲兵卫作个揖说:“犬江君,卑职非以两位国主使者的身份妄自多言。窃以为逸时和景能的心愿,还有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请求都颇有道理。您不那样认为吗?”亲兵卫听了点头道:“您之高见与愚意相同。对田税、苫屋之事,虽有人议论是苟活偷生,但是活下来如能做些有益之事,也就足可赎却前愆。晚生岂能贪一己之功而加以拒绝?他们的申辩并非没有道理,自然可以同船前往。这里的艄公和船夫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所以可采纳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请求,用他们的船,但不能同去馆山。因为统辖安房、上总和下总二十余城的大诸侯下令讨伐一郡一城的妖贼素藤等,竟带领渔户和游民们上阵,似乎令人有国内无人之感。即使立了军功也会被他人耻笑。今晚献船,同明日攻打馆山之敌,都是为报效国主。因此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到达目的地将船靠岸后,一个也不许登陆。馆山被攻破后,如有漏网的残敌前来求渡,可将其捉住献上,但不得杀害一人。在那馆山城内除凶徒外,有不少是被抓去的夷灊的良民,他们是不得已而胁从的,把那些人都杀了,未免太残酷了。如今在殿台的营寨有讨逆军的大将荒川清澄、小森高宗、田税逸友等,带领千数百骑,听说只是围而不攻。因此不去我方营寨商议内外夹攻,则难获全胜。田税、苫屋的人自不必说,五十三太、素手吉等也要善体此意,发誓共同严守军令,方可同乘他们的船。不然的话,就是说到天亮,也不能同去和乘你们的船,我在等待你们的回答。”仁者的据理吩咐,谁能拒绝?其中逸时和景能兴高采烈地向亲兵卫致谢,并与孝嗣和次团太师徒见了面。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也领命;发誓后,向其徒弟们传达命令。照文也很高兴,觉得没有白说。 这时听到浅草方面传来的钟声,数了数已是四更,亲兵卫仰望天空后说:“今晚的月亮拂晓五更便落,天明后船到上总,行动很不方便。大家还不赶快上船。”他向照文告别说:“请派两个有经验的士兵。”照文听后答应了他的请求,选了两个合适的士兵交给亲兵卫。在犬江亲兵卫带领逸时、景能、孝嗣、次团太、鲫三和两个士兵上船之际,照文与站在他身前身后的士兵和随从们一同在岸边送行。照文唤住亲兵卫说:“犬江君,卑职本想同船回国,向国主禀报这里的事情,但还要去参加、大法师的法事,代替国主进香,须急于前往,不能如愿了。待归国后再为您庆大功吧。”亲兵卫听了回头看看说:“这个自然。您倘若见到我的盟兄弟,就请详细告诉他们有关我的事情。从夜间起就借用了艄公的房间,请您替我多给些房钱。”他也顾不得等待回答,便火速分手。逸时、景能、孝嗣,还有次团太和鲫三也向照文告别。这时五十三太与素手吉让亲兵卫等五名同伴和两名士兵上了头一条快船,他们在两个船舱坐好后,立即开船。船夫是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八名熟练的小伙子,八支橹左右分开,喊着嘹亮的号子,离开墨田河,向海边划去。与此同时其他同行的两三艘船,也由一二十名五十三太的年轻伙伴,摇起船橹,在落潮和顺风中疾如箭驰,立起防浪板,飞速驶去,转眼便无影无踪了。 第一二一回 天资神助劈石门牢户 犬江亲兵卫破魔夷贼 却说这夜亲兵卫等所乘的是快船中的快船,船夫都是能手,或许还有伏姬神女的保佑,不然便是狐龙的冥助,船行如箭,比天空的飞鸟还快;然而船内却十分平稳,如同坐在地上一般。不仅有饭还有酒肴,都由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做了准备。另外上好甲片的腹甲、护肩、护腿、短枪也都备好了,逸时和景能忙把这些分给亲兵卫和孝嗣、次团太、鲫三等,照文的两个士兵早就有了,所以全都武装齐备。那日拂晓船就到达上总夷灊的馆山附近的海滨,十二日的月亮已落,曙光就要出现了,亲兵卫让八名船夫留在船上,其他人都登了岸。两个士兵当初是夷灊的庄客,对这一带很熟悉,亲兵卫就让他们带路,靠着岸边多山的地方抄捷径快走,夏夜亮得早,来到馆山附近天已经亮了。这时亲兵卫将在船中写的书信交给那两个士兵说:“汝等去殿台营寨把这封信交给荒川大人。然后再向大人如此这般地说。”他小声授与他们密计,士兵领命速奔殿台去了。于是亲兵卫带领逸时等五个人悄悄来到馆山后门。天虽然亮了,但事后回想起来,可能是因伏姬神女的冥助,朝雾很浓,还如同黑夜一般,鸡不鸣,鸟不叫。因此馆山城内守门的士兵,也不知道已经天亮了。正是贪睡之时,且敌军屯在殿台从不进攻,所以思想早已麻痹,也不点篝火,都背靠背地在打瞌睡。因此敌人已来到后门,他们还在做梦而无人知晓。 却说亲兵卫带领逸时等五个人来到后门一看,在东北方向距城门一百多步的地方,有岩石林立的山冈,在山冈的半腰有块很大的石头,一半埋在土里,生了许多青苔和藤蔓。亲兵卫心想一定是这里,便从怀中取出装有那仁字宝珠的护身囊,他祷告着一摸那块石头,说也奇怪,那块巨石忽然从中间断裂开三尺多宽,里边正是个洞,如山洞一样。逸时等都吓了一跳,凑到跟前一同往里边看。亲兵卫含笑道:“事情是这样的。”他小声告诉他们,大家则更加感叹地说:“原来这里是从前的城主准备逃跑的洞口。用这块巨石堵住,素藤等人可能还不知道。即使知道,也轻易搬不动这块石头,所以也未防备。断裂成两半,大概是宝珠所显示的奇迹。”大家悄悄地谈论着。其中亲兵卫和孝嗣心想:“仙狐政木的指教果然不差,得到这个方便,恐怕也是役行者和伏姬神女的冥助。”他们既感激又高兴。亲兵卫从巨石断裂处进到里边去,逸时等也跟着鱼贯而入。洞高七尺许,地道宽三尺有余,而且道很直,他们都带着短枪也无妨碍。洞虽然很黑,但无凸凹不平之处,所以不致跌倒。走了二百多米,前面又有块巨石,是覆盖地道的。亲兵卫用手摸摸,又拿出护身囊,再一摸那石头,断裂如初。走出去四下看看,这里处于馆山城内第二道城郭的高壁之下。道路熟的逸时和景能把准备好的火药用守城兵残余的篝火点着,先在柴草库放火,然后喊起杀声,城内的贼徒惊觉,吵嚷着说:“原来敌人已经进城了,人不会多,把他们围起来杀死。”贼兵们提枪便冲了过来。逸时等分别挡住敌人,立即刺倒了几个,高声喊道:“众贼徒听着,有活捉素藤的犬江亲兵卫在此,田税逸时和苫屋景能也在此。”他如此报了名,勇士们的枪锐不可当。贼徒们更加惊慌失措地说:“原来犬江又来了。快跑啊!”在浓雾中虽不知敌人有多少,但逃跑被杀死的却不少。这时亲兵卫把追杀贼徒之事交给同伙的几个人,他想尽快去捉拿素藤和妙椿,仗着路熟,便一个人去后堂寻找要犯。 再说登桐山八郎良干和浦安牛助友胜,从被俘以来,一直被囚在狱中。看守的狱卒们听说敌人已进城,都吓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良干和友胜尚不知,忽然听到城内一片喧嚣嘈杂,刀声和喊杀声不止,又见火光四起,这才知道讨逆的大军已经攻进来,此城即将被攻陷,得赶快从监狱逃出去,杀敌立功,以雪会稽之耻,不能错过机会。他们都十分焦急,但手无寸铁,而且监狱很坚固,又不同其他囚犯关在一起,在这间死牢里只有友胜和良干。门虽是一个,可是两个人之间隔了个板壁,不能共同协力。正急得没有办法时,火烧到了前边的岗楼,柱子忽然倒下来砸碎了监狱的格子门;友胜和良干不胜欣喜,心想此乃天助,便一同跑了出来。但是戴着脚镣行动不便,于是他们捡起石头彼此奋力把脚镣砸开扔掉。二人一同往四下观看,在岗楼旁边还竖着没有烧着的两条枪,于是每人拿了一条挟在腋下,同去寻找敌人。恰好路旁站着两个想寻路逃跑的贼兵,见良干和友胜走来,撒腿想跑,两个勇士扑过去,将他们刺倒在枪下。二人便剥下贼兵的铠甲赶忙穿好,又夺过太刀,想与己方的勇士一起去同敌酋搏斗。他们正走着,见前面有十几个贼兵被追了过来,晨雾已经消散,一看为首的是贼兵的头目平田张盆作与冬和奥利本膳,良干和友胜高兴得精神大振,立即将前边的四五个贼兵刺倒,然后良干对盆作、友胜对本膳,厮杀在一起。本膳被友胜刺中小腿,忽然一个腚蹲儿跌倒了,接着良干也把盆作刺倒。剩下的几个贼兵,在这两位勇士的枪尖下,前进不得,后退又有敌军,走投无路便一同跪下投降了。良干和友胜吩咐贼兵,把尚没死的盆作和本膳捆起来,在前边牵着,很快便与逸时、景能等会合到一起。二人说明情况后,景能和逸时很高兴地说:“对你们之事,素藤等绝对不会忘,只是没有得到工夫,这实在太幸运了。”二人为他们祝贺,然后同去追杀贼徒。再说厉时愿八、浅木碗九郎和奥利狼之介等,听到有人喊:“想不到犬江亲兵卫带着一队士兵,已杀进城来了。”他们大吃一惊,急忙披上铠甲走了出来。晨雾正浓眼前漆黑,他们并不知道敌人仅五六个,所以十分惊慌。贼徒们一听犬江二字,早已吓破了胆,连虚张声势抵抗的都没有,只顾逃跑,因此不少人自相伤害,或被拉夫进城来的夷灊良民擒拿,带到攻城的讨逆军中来。 却说殿台讨逆军的营寨,荒川兵库助清澄和小森但一郎高宗、田税力助逸友等,这日清晨得到犬江亲兵卫的通报,非常高兴,立即率领士兵向馆山攻来。忽然见敌军城内火光冲天,清澄说:“原来犬江亲兵卫等已攻进城去了,火光是暗号,士兵们加速前进。”他说着将一千余骑分为两队,清澄和逸友率七百余骑攻打正门,以小森高宗为大将率五六百名精兵同时攻打后门。马跑得如脱兔一般,尘土飞扬地来到城下。无论正门还是后门,都城门大开,城内的贼兵已完全溃败,四面逃跑。外面攻城的大军喊着杀声,乱箭齐发冲了进去。贼徒进退维谷,想把城门关上,可是却被后边溃逃的兵堵住,城门关不上。后门也是如此,贼兵前后受讨逆军夹击,死伤无数,积尸如山,血流成河。逸时、景能、友胜、良干、孝嗣与次团太、鲫三等,刀风凌厉,随意砍杀,有名的贼兵头目,或被斩杀,或被生擒,拥护讨逆军的城内良民在前后跟着,将准备逃跑的贼兵围起来,使他们难以漏网。其中孝嗣想帮助独进后堂的亲兵卫,便不再去追赶残贼,摸索着去往后堂。这时素藤的两三个近侍,知道敌军已经攻进来,也顾不得去回禀主公,便想脱身逃跑,被孝嗣遇到,冲过去将二人砍倒,另一个被生擒。他牵着那个战俘做向导,踢开在树丛间的后院角门,来到后堂附近。在此之前,犬江亲兵卫唯恐让素藤和妙椿跑掉,仗着对城内熟悉,只身去后堂寻找素藤。这时在后堂楼下值勤的两三个侍女,从睡梦中醒来想出去,见亲兵卫走来,吓得想喊叫,可是抖得连牙都合不上。亲兵卫瞪着她们说:“汝等要喊出声来,就宰了你们。我是犬江亲兵卫,快告诉我素藤和妙椿在哪里?”他这样急促地追问,侍女们吓得一时答不出话来。其中有个年约三十多岁的,虽然抬起点头,但却不敢看亲兵卫,往上稍指了指说:“城主的卧房在这楼上,天助尼姑也在那里。昨夜饮宴直到深夜,大概还没醒呢。贱妾等是夷灊平民的家眷,被强制拉来伺候他们,我等未参与叛逆,请饶恕。”亲兵卫听了说:“这个我明白,现在先不要出声。”他说着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楼上的第一间屋子是素藤的卧室,另外还有两间,共有三间屋子。这时天已大亮,素藤因昨夜喝到丑时三刻以后,喝得醺醺大醉,进入卧室便与妙椿并枕而眠,连天亮都不知道。妙椿已睡醒,想赶快将他叫醒,说道:“喂,快醒醒!城内大概失火了,连烟都吹到这边来了。众人都在喧嚷着,是否敌人攻进来了?喂,醒醒!”素藤被唤醒,突然坐起来说:“这可不能掉以轻心,敌人久未进攻,是否因麻痹而被放了把火?如不立即查清楚,则必将酿成大错。”他说着击掌高喊:“有人吗?快来!”但无人答应,他心下更加着急,急忙拿起枕边的腰刀,将待起身,听到有人从楼梯上走来。素藤忙问:“来者是何人?”还没待他说完,突然屏风被推开,一看不是别人,正是犬江亲兵卫。素藤“哎呀!”地惊叫一声想跑,但是外面是走廊,栏杆离地面很高,纵然把隔扇门踢开,身无翅膀也难以脱逃。所以他便手握刀把,瞪着亲兵卫说:“你若敢过来,我拔刀便砍。”妙椿看见亲兵卫,忙用被子把头蒙上,如同围场的野鸡把头藏在草棵里,鲋鱼见到日光恨不得躲到海藻下边去一样,哆嗦得脊背上的锦被好似起伏的波涛。六字的佛号念不出来,九字真言的咒语也忘了,法术也没了,缩作一团如同没脚的螃蟹。亲兵卫冷笑道:“喂,素藤!你忘了吗?日前由于国主的仁慈,在恩赦尔等时,我曾告诫你,日后如再反叛,则不必借助他人之手,我会独自将你斩首。你当时认罪了,但被那个妖尼一怂恿就又变了心。贪图小利占据此城不过十多天,天罚便降临了。这次你又将被我捉住,这是你自己招来的报应,不以为来得太快么?喂,那个妖尼也滚出来!尔这个老狸子精,以非理之怨,依仗邪术,施反间计,起妖风,借助这么点微效,蒙避我君使我远离,一度挫败我君,使尔奏了助纣为虐之功。这不过是一场春梦,宝珠又回到了我的身边。尔用令人莫测的邪术,即使骗得了贤君良臣,也骗不了我的宝珠而敌过我。人畜是有差别的,尔等都是人面兽心,只能骗人于一时。此番尔等都休想活命。”他严辞责骂。素藤恼羞成怒,抽出刀来想扫对方的小腿,却被亲兵卫将刀踢落,他撒腿想跑,被揪住头发拉了回来。这时妙椿从被边钻出来,急忙推倒防雨窗想逃出去;亲兵卫立即把素藤摔倒,一把抓住她的肩膀,迅速拿出藏宝珠的护身囊向她一晃,无价的至宝果然灵验,刷地发出一道光芒,正射中了她。只听妙椿惨叫一声,与此同时亲兵卫的手里只剩了件睡衣,人已赤条条从楼上坠至院内,只见从妙椿的身内涌出一团黑气,如鬼火一般发出青色的磷光,向西方飘去,转眼便消逝了。 再说素藤忍着疼痛站起身来喊道:“值勤的士兵跑了吗?快来救我。”他一边喊着,一边拿起枕头掷向亲兵卫,妄想逃跑。亲兵卫怎能让他跑掉,立即冲了过去,素藤不得已,转身想扭住他进行搏斗。这时昨夜在楼上第三间房外的走廊上躺着的保卫素藤卧室的力士们,忽然被搏斗声音惊醒,跑出来十几个人,有的拿着捕棍、链刀,有的拿着击弹、捕绳,将亲兵卫围住,喊着要捉拿他。亲兵卫怒目而视道:“尔等被眼屎把眼睛遮住了吗?难道就忘了我是犬江仁不成?”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向他们夸耀,说话间紧紧抓住想与他扭打的素藤的腰带结,将其举过肩头,朝外面站着的力士掷去,力士被仰面击中栽倒,随同素藤一起越过栏杆,跌出一丈多远,把檐下的松树劈下一枝,落在了六角型的石灯笼旁边。这时恰好孝嗣来到后院,亲兵卫从楼上看见喊道:“政木君,那就是素藤,快将其擒拿!”孝嗣高兴地说:“是啦。”急忙跑过去把要爬起来的素藤紧紧按住,拉过身旁井边的吊桶绳,将他捆好。再说那些力士们听到犬江二字,便都吓坏了,没有一个敢上前的;方才又见犬江把素藤像玩球一样抛下去,更吓得浑身发抖;想逃跑但是院内又有孝嗣,不知敌军来了多少,进退维谷;想投降吧,又恐怕这次难以被饶恕。他们心想,即使是徒劳的,也要同他拼杀,死在一起。他们枉自逞能,从四面喊着向亲兵卫冲了过去。亲兵卫左拦右挡,抓一个就向下抛,转瞬间他们都倒在一起,不知死活起不来了。 这时派往殿台的两个士兵跟着清澄的大队人马进城后,想找亲兵卫而来到这里,孝嗣把他们叫过来,把投降的半死不活的力士们都捆了起来。亲兵卫把同他搏斗的力士抛下来八个,还剩下两个,他左右一边挟着一个,如同在雪山上雄鹰捉鸟一般。在雾后朝阳照射着的走廊的朱红栏杆上,他一只脚蹈着飞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把挟着的两个贼力士咕咚一抛,两个士兵将他们按住捆了起来。政木孝嗣忙迎上去祝贺亲兵卫这么快就立下大功。亲兵卫听了含笑道:“在捉到素藤时,还有残贼,便不得不将他摔下,本不愿立即将他摔死,但又怕摔得轻了,让他爬起来跑掉。正在为难之际,恰好你赶到,我便把他不死不活地投了下来。如今所担心的是那妖尼的去向。她被我用宝珠的霞光射中,大概她跑不了,但这附近却找不到她,实令人奇怪。要赶快让士兵到树下或篱笆内去找找。”听他这样吩咐,众人都应声去找,但却不知妙椿跑到哪里去了。 却说讨逆军的大将荒川兵库助清澄与小森但一郎高宗分作两队攻进城来,与逸时、景能、友胜、良干等协力前后夹击,杀死杀伤贼兵数百人。其中贼兵的头目厉时愿八业当被小森高宗的队伍擒拿;奥利狼之介出高被田税逸友俘获;仙驼麻嘉六曾被南弥六砍伤,刀伤尚未愈,未来得及逃跑,被逸时和景能斩杀。另外次团太和鲫三也杀了些劲敌,其他浦安友胜和登桐山八郎生擒了平田张盆作和奥利本膳之事前面已经叙过。城陷后清澄查验主要的叛贼,只有浅木碗九郎是否伏诛情况尚不明,问手下的士兵也无人知晓。石龟屋次团太禀报说:“那个叫碗九郎的叛贼,被跟随犬江的孝嗣杀了。他杀了劲敌并不取其首级,小可感到可惜,为了做个标志,便吩咐鲫三割了个耳朵,以便容易查找。”清澄听了夸奖他细心,随即命令几名士兵道:“把那些没耳朵的首级找来。”然后向次团太询问有关孝嗣的身世。次团太便将从亲兵卫那里听说的和有关政木仙狐之事大致禀报给清澄。清澄十分感叹地说:“那么他实在是位义勇之士。他的故主虽然无道,但他不忘故主之恩而不急于求功,也甚是难得,因此我想汝等定与犬江有关系。”逸时和景能听了面有愧色地将适才从水路来时,听亲兵卫所说的有关他们师徒如何行侠仗义和五十三太与素手吉之事,以及他们本身的往事禀告给清澄,二人痛悔前非地赔罪。另外友胜和良干也述说了凭借战火从狱中逃了出来的奇闻。清澄惊叹道:“来时本想首先救出你们二位,可是竟自己出了监狱,这无疑是伏姬神女的冥助。不然怎么会那么巧把狱门砸坏了?如无此幸运,你们则将与监狱一同化为灰烬。由此想来,大概我方的得失全是由神安排的。苫屋和田税军功不小,可以将功折其前愆。次团太和鲫三虽是北越的商人,但其侠义之举不亚于南弥六和出来介,何况又与犬士有缘、有功,他日定有恩赏。”次团太师徒受到这般安慰,喜不自禁。逸时和景能以及友胜和良干,也感到脸上增光,因而心满意足。这时士兵们把割去耳朵的贼徒尸首寻来十四五个,经过查验,都是重要的逆贼,碗九郎的尸首果然也在其中。不知是谁用烧剩下的围墙上的青竹片,从其左耳刺到右耳。清澄不觉嗟叹道:“这个浅木碗九郎嘉俱,是其故主小鞠谷如满的世代家臣,其主如满被素藤阴谋杀死后,他与奥利本膳一同归降了仇人而不以为耻,献媚助逆而得到重用,终于报应临头,至死受到如同被竹枪刺杀的冥罚,难道这不是天诛吗?”大家感到言之有理,一同叹息。 却说这城内的百姓们,感到这回可好了,皆大欢喜,有的分头灭火,有的将捉到的漏网贼徒献给进城的大军,其中也包括素藤的典狱长海松芽轲遇八及其手下的七八名狱卒。清澄令人将轲遇八找来,问他日前用野幕〔野幕又作名幕,因名与野相通〕 沙雁太之头替换南弥六的首级之事。轲遇八答道:“小可从已故城主小鞠谷如满时就掌管监牢,蟆田僭立后,不得不继续干。然而官卑职小,生性愚笨,从未参与他那凶暴骄奢之事,并时常悄悄怜悯蒙冤的罪犯。日前南弥六的首级显灵,怕他日后作祟,便用一个与他面貌相似而已经战死的沙雁太的头加以调换。这并非为了国主,而是因为蟆田一向无道,为了安抚死去的英灵,所以才将南弥六的首级悄悄埋在监狱北边的一个地方,并栽了棵小松树作为标志;您倘若不信,挖开一看便知所言不假。”故老庄客们听了,也为他说情,禀告清澄说:“由于蟆田的跋扈无道,滥捕无辜良民,许多人被关进监牢,轲遇八暗中怜悯,笞杖很轻。”友胜和良干也禀报清澄说:“这个轲遇八过去在素藤等被赦免时,他官复了原职。素藤再次叛变,重据此城,他又从了逆贼,不懂顺逆向背之理,实在愚蠢;然而他天性有妇人之仁心,怜悯囚犯,这一点我等在狱中深有体会。”清澄听了点头道:“轲遇八之所为虽非为了我方,但是他曾埋葬了南弥六之尸首,也没有残酷对待良民和你等,令人钦佩。与狱卒们一起,都同免死罪。”他令人为他们松绑,说:“你们去罢。”饶恕了他们。轲遇八与狱卒一同叩头谢恩,退了下去。关于轲遇八之事,便不再表。 在此之前,清澄已听说亲兵卫又生擒了素藤,心中大悦,但并没有急于同他见面,却先肃清残贼,使城内平定了,直到让士兵把守好四门后,才等亲兵卫来相见。可是过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他到来。听说他还在后堂内,清澄便与高宗、逸友、逸时、景能、友胜和良干等六位勇士带着次团太和鲫三,亲自到那里去与亲兵卫会面,同时赞扬孝嗣之功,祝贺他们斩杀了妖贼。当下清澄说:“犬江君说到做到,很快前来又生擒了素藤,您的武功和勇略实乃盖世无双。不仅生擒了素藤,并消灭了所有的贼徒。连我这无所作为的老朽都感到脸上有光,这都是您之所赐,实在可喜可贺!”亲兵卫听了忙说:“晚生何德之有,岂敢受这样的夸奖。能够平定妖贼,都是由于国主的盛德、贤明的家老和诸位勇士信守缓字之功才取得的。请看!素藤已被晚生从楼上投下来,被政木君捉住。另外那个妖尼妙椿,被我的宝珠之光射中,从楼上滚落下去,不知逃到哪里去了。倘若让她跑了,则又遗留一个妖孽,为此我甚感不安,所以吩咐士兵随同政木君在院内找了几遍,因到处搜索耽误了时间,才迟迟未去与您相见。寻找妙椿之事,正如常言所说:‘灯塔照远不照近。’”他说着指了指檐下放的一个大石净手盆说:“那个妖尼从楼上掉到这里便现原形死了,因底深没有注意,只往树丛和草里去找,浪费了时间。方才才偶然发现。”他说着忙去净手盆边,把手伸进去抓住脖子提了出来,大家一看,是条很大的牝狸,已经死了。奇观还不止于此,狸背上的毛被烧焦卷曲着,如同烙画一般,现出“如是畜生发菩提心”八个字,十分鲜明,一眼便可认得出来。众人都很惊讶,亲兵卫也是首次见到这八个字,但没有惊慌的神色。他对清澄等人说:“晚生昨日在上野原,听政木老媪说,那个妖尼妙椿,是从前哺育八房犬的安房富山的牝狸,其身上留有毒妇玉梓的余怨,怀恨国主父子,所以怂恿素藤两次叛乱,终于落到今天的下场。”于是他便说了这件事的由来:那玉梓的怨魂与昔日的八房犬,虽经役行者的超度已经解脱,但纠缠在这个狸子身上的玉梓的余怨还一直没有消除。然后他接着说:“因此我想,这牝狸的背毛被烧焦,是我的宝珠照射的痕迹,因而自然现出了文字。究其原因,据说昔日这八颗宝珠上的‘如是畜生’等八个字,自八房犬成了正果后,字迹便化为仁义八行。这个牝狸被宝珠的灵光射死后,又现出了宝珠上最初的文字:‘如是畜生发菩提心’八个字。这是明确显示这狸子身上的玉梓的余怨也得到解脱而生了菩提之心。此乃役行者的佛法超度之功,既神奇而又可贵,实令人有变化莫测之感。另外这个狸子能起狂风阻挡我军的进攻,是因它持有瓮袭之珠。昔日垂仁天皇时,丹波国桑田郡的百姓瓮袭家养了只名叫足往的犬,它咬死了一只貉,从其腹内得到的八尺琼勾玉便是那颗宝珠。这也是从政木仙狐那里听到的。我还从未见到过那颗珠子。方才在捉拿妙椿时,她把衣服脱下来滚落到楼下去,衣服和挂在她颈上的护身囊却留在我的手中,打开一看,果然有那个珠子。请看!”说着从怀里拿出那颗珠子来。清澄等都无不愕然称奇,深感此珠灵异,纷纷赞许犬江亲兵卫有这等神助的智慧,实乃世间所罕见。被紧紧捆着由士兵牵着的素藤,既吃惊又羞愧,低着头没敢看。还有十一个俘虏串在一起绑着,都是半死不活的,有的看到了妙椿所现的原形,有的没有看到。当时没有在场的讨伐军士兵和愿八等叛贼后来也都听说了。亲兵卫又与高宗、逸友、友胜、良干等相见,寒暄后赞扬他们立下军功。良干和友胜告诉他因战火的奇迹而逃出监狱之事。 当下清澄又告诉亲兵卫,孝嗣心地善良,不求战功,杀敌而不取敌人首级;次团太感到可惜,才令其弟子割去他个耳朵以为标志,其用心也实属可嘉。他说:“他们都是有用之才。其中政木君堪称犬士之亚流,十分难得。”他一再地夸奖,亲兵卫满面笑容地说:“是啊。这次不仅得到神灵和众人相助,政木老媪还告诉我这城内自古以来就有条人所不知的通道。在想潜入此城时,地道的巨石忽然被劈开,这也是宝珠的神威所致。这些都是靠君侯的洪福啊!素藤既已就擒,妙椿也如此伏诛,晚生奉命所做之事已经完成。明日拂晓即准备离去,想寻找其他犬士与他们一起归来。”清澄听了说:“你也太性急了。你这次立了大功,不去进谒国主,往哪里去?先将素藤等收监入狱,再捉尽余党。请同我到这边来。”他站起来令人将素藤等送进监狱,说:“把妙椿老狸的遗骸之皮剥下,然后烧掉。”他吩咐兵士后,同亲兵卫和在座的勇士们一起巡视城郭,并来到那地道旁。毕竟清澄等至此,见了那奇异的通道,又有何话说,且待更卷的下回分解。 第一二二回 让勋功亲兵卫赴法会 后赏禄安房侯温寒乡 却说荒川清澄带领犬江亲兵卫等巡视馆山城郭,来到那个通路旁,便问:“是这里吗?”众人到跟前一看,果然有块巨石一半埋在土中。这便是地道的门户,听说石头已裂成两段,可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清澄等自不待言,连亲兵卫和孝嗣等从这个地道进城的五六个人,都无不惊讶地说:“是否把地方弄错了?”他们到跟前去又仔细看了看那石头,断裂处已复原如初,仅在石头的中间有条纹理,算是留下的一点痕迹。亲兵卫忙让次团太和鲫三跑到方才从城外进城的地道口处去看,过了一会儿,他们回来报告亲兵卫说:“那里的石头同这里一样,断裂处已合起来,不能再进入。”亲兵卫听了点头对清澄等道:“我已经说过,前后的巨石裂开,方能自由出入,我的宝珠虽然灵验,但如无役行者和伏姬神女的冥助,这块石头毕竟不会这么快就同原来一样合在一起了。倘若还在裂开,贼徒便可从这里逃去,一定会有很多漏网的。他们没得到这个方便,对我方很有利,这种神助更加罕见,是世间闻所未闻。”大家都深以为然,一致感叹。亲兵卫立即接着说:“有关这条通道之事,是政木仙狐告知的。通道乃昔日之城主所造,后来用这块巨石将其堵住,但却忘了问她其中的缘故,甚感遗憾。有听说过此事的吗?”他把扈从的士兵们找过来问,但无人知晓。且说荒矶南弥六的胞弟阿弥七,日前听到南弥六进入馆山城砍伤了素藤后,便同出来介一齐战死的消息,怕素藤加害,弃家携眷投奔殿台的大营,请求收容和照顾,清澄这才知道南弥六有个弟弟,并约好由阿弥七的次子增松过继给南弥六,所以便把阿弥七的妻、子留在营寨予以抚养。这一日阿弥七也跟着清澄的队伍一同进入城内,跻身在随从之中。听到亲兵卫问那个通道的来由,他诚惶诚恐地禀报说:“小可的先人,到曾祖父时还一直是这夷灊郡普善乡乙接村的村长,从祖父时家境衰落,成了贫民,但还留下些有关昔日之事的记载,也知道些祖辈口头传下来的事情。对您所问之事小可想到了一点。这座馆山城是从前上总介平广常兼驻的地方。有一年从这里的山冈挖了个通道,从如今后门外的山冈出去通至海滨。路长约二三百米。为了当作从城内逃生的活路,由他亲自领人挖的。当时的家臣们都很高兴,但唯有广常觉得不好,便对一两位老臣说:‘世之武士被敌军围困在城中,如命运已尽,便果断地决一死战。预先准备一条逃生的活路,虽然出去方便,但敌人进来时也方便。出没不定的山贼所住的山洞,才需要有那样的准备,而对武士之家却没有必要。然而将它再埋上,又是劳民伤财之举,大可不必。这一带的山冈附近有许多大石头,可拉来两块特别大的石头,把前后的洞口堵上。这件事不可让世人知道,以免引起人们的猜疑。应告诫役夫和农民,一定要保守秘密,不准外扬。’他这样嘱咐后,所以除一两位老臣和近侍外,无人知道此事。当时小可的先人是广常将军的近侍,因而得知此事。广常将军被谗害而死后,小可的先祖便隐退到乙接村,传到小可已是十四五代了。祖父时家谱被战火烧毁,所以详细情况就不知道了。”亲兵卫听了说:“这真是难得的奇闻。广常将军不愿在驻守的城池有脱逃的通道,与我的盟兄犬山道节烧掉火遁术之书,可同日而语。如无阿弥七就无法解开我的这个谜,十分难得。”他不住地赞赏。清澄等也很高兴和感激,对不可思议的神佛冥助十分敬畏。 清澄又对亲兵卫述说了阿弥七的身世及其子之事。亲兵卫频频点头道:“真是有其兄才有其弟,南弥六以侠肝义胆为国主而死,无后实乃憾事。然而他已与其弟预先约好,收其侄增松为养子,此事甚佳。请宿老〔指清澄〕 凯旋时将此事奏请主君,定会给予恩赏。”清澄听了说:“这个自然。且停止巡视,赶紧向国主禀报妖贼伏诛之事。请到这边来。”他们在同去主城时,恰好路过距已被烧毁的囚禁友胜和良干的监狱不远的乘马场,在丛林荫蔽之处,有座不大的新坟,并栽着棵小松树。亲兵卫一眼便看到,心想这一定是那个海松芽轲遇八所说的他悄悄埋葬南弥六尸首的墓冢。于是他便唤住清澄等,并向此城的百姓打听,有知道的回答说:“这座坟,贼徒们都以为埋葬着野幕沙雁太的尸体,岂不知正如您所猜测的,是轲遇八悄悄埋葬的荒矶冢。”亲兵卫听了把阿弥七唤到身边说:“这是汝兄之墓,应该好好祭奠一下,我也要为他祈祷冥福。”于是便先由阿弥七叩拜,清澄等也一同揖拜,注目致敬,从高宗以下的士卒,以及次团太和鲫三等都朝着坟墓合十念佛。阿弥七被感动得不觉落下泪来。在场的百姓也都被感动得心酸落泪。无论老幼都感到为忠义捐躯荣及子孙,堪称是死得其所。 于是荒川清澄和亲兵卫带领有功的诸勇士,在城的正厅集会。清澄恳请亲兵卫到前边来,向他让位。亲兵卫不肯,忙道:“燕毛尚且有序,我只有九岁,荒川大人无异于我的祖父。另外,以尊卑而论,荒川大人是讨逆军之大将,乃国主之代表;我是临时的副将,虽有点小功岂敢冒犯主帅席位?这不仅是唐突宿老,也是对君侯的大不敬,实乃情理不容的僭越,万难从命。”他如此推辞,清澄拦阻他说:“道理虽然如此,但军旅中之次序不同于一般,有功者在上,无功者在下,此乃勇怯之座(1) 〔见于后三年会战之画卷〕 。如只以年龄和职位分座序,那么以后谁还肯为主牺牲性命而立战功呢?老朽受命讨贼,寸功未立。因此国主重新把你派来,马上立了大功,所以当主客易位。今日讨逆军之大将应是你犬江,老朽是副将。即使让位于你,对你来说也并非无礼,谁能说是冒犯?你若如此谦让,则羞杀老朽了。请屈从我意。”亲兵卫还是不肯答应,二人争执不休,高宗和逸友劝解双方说:“犬江君之谨慎乃为臣者之本分,荒川大人的谦让,乃家老之典范,这一点我们是证人。姑且同席赶快议事,不必为无益的辞让浪费时间。”友胜、良干和逸时、景能等也一同劝说,亲兵卫不得已,只好与清澄同坐上座。于是高宗、逸友等有功的诸武士依次落座,分列左右。但是孝嗣和次团太等未同家臣在一起,故意呆在外边的哨所。当下荒川清澄同亲兵卫商议道:“要赶快向稻村和泷田两城禀报妖贼伏诛之事。”他让人取来笔纸详尽地写下了俘获素藤和其他被俘的贼徒的姓名。另一封书信写明了以犬江亲兵卫为首的诸人的大功,友胜、良干、高宗、逸友、景能、逸时等的英勇奋战,还有政木大全孝嗣和次团太、鲫三随同亲兵卫前来立了军功及其来历等等。清澄把信写好后,见扈从家老的侍卫内叶四郎在身边,便让他同诘茂佳桔作为信使先去稻村。亲兵卫也亲自修了封书信,派昨日向照文借用的两个士兵同去送信。这时清澄召集驻守殿台的士兵到城里来,把那里无用的营寨毁了,打扫净神域;同时,把乙接村的阿弥七等人以及被素藤拉进城的百姓和妇女分别打发回家。此事由高宗和逸友负责派兵分头进行,只是没有提赈济贫民之事。亲兵卫对此事有些着急,劝清澄进行赈济。清澄摇头道:“此事老朽并非没有想到,然而从前在驱逐素藤等时,这馆山城你是城主,后来由别人驻守,军饷、粮食很多但都是主君之物。素藤再次叛乱后,他又掠夺来一些财物,若没有主君的命令就赈济贫民,是要降罪的。”亲兵卫听了反驳道:“晚生是黄口孺子,虽不该妄言,但有话不讲似乎又是不忠。岁有丰歉,国也不能没有治乱,救民之饥寒乃仁君之善政。其治下之官吏,饱食终日不体民意,怕主君降罪而贻误济民之时,此乃和汉皆有的通病,识者为之慨叹。这城内原有的钱粮,没有君命不能擅动,其余的都是素藤搜刮来的民财。如今不发放,百姓们即使今日回了家,明日也无以糊口度命。主君如因此事而降罪,我阿仁则一人独自承担。望宿老救辙鲋之危,以使民普受主君之仁政。”对他的据理劝说,清澄十分钦佩,只好赞同其意。他问良干、逸时和景能,当下城内存有多少钱粮,除应留下者外,打开仓廪,将其余的钱财和粮食都赈济给贫民。阿弥七和百姓们都欢天喜地地背着,回家去过好日子。 亲兵卫因参与处理这些事情,不觉又逗留了三天,到了四月十五日还有许多事情脱不开身。这一天的傍晚申时左右,向水五十三太和枝独钴素手吉,擒拿了二十多名贼徒,由其徒弟们押着一同来到馆山。二人对亲兵卫和景能禀报:“小可们如您所吩咐,将船停在岸边等待犬江大人,从前日夜间到今日,有不少从城里逃出去的贼徒想求渡,便将他们骗上船去,打倒逮捕了二十多个,其余厉害的对手无法捉到,有的被推到海里,也有被杀了的。”亲兵卫和逸时对他们的作为,予以夸奖和慰劳,并将有关他们之事告诉了清澄。清澄让士兵把俘虏接收过来,一审问他们的身份,都是愿八和盆作的属下,多年来他们借虎狼之威,欺压百姓,为非作歹,所以便将他们严厉收监。清澄已从逸时和景能那里得知,日前是向水五十三太兄弟们把亲兵卫等用船送来的,如今又押来许多俘获的贼徒,为了嘉奖其侠义行为,赏给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徒弟们五十包米,用二十几匹马驮着送至岸边。五十三太等拜谢领受后准备要走,亲兵卫急忙将五十三太等唤住说:“我要去他处,还想乘你们的船回原路去。赏的米可分装在令徒们的船里,让他们赶快回家。你们再把船停停,一定要等着我。”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等听了领命退下。 当下亲兵卫与孝嗣和次团太商议,向清澄告别后便立即动身。可是清澄一再制止说:“日前已谈过,你这次立了大功,不参见主君,哪也不能去。同时政木君杀死叛贼首领浅木碗九郎,捉拿了素藤,其功仅次于你。还有次团太和鲫三也都立了战功。我同你去稻村奏明主君,他们必然得到重用。犬江君,难道将此事忘了吗?”亲兵卫听了说:“政木和石龟屋之事,晚生虽想极力推荐,但他们不愿在七位犬士之先走上仕途。他们说得有理,姑且等待时机吧。同时晚生前些时曾受君命去招请七位犬士,所以才登程离开稻村。不料后来在两国河遇到了主君的使者蜑崎大人,要我奉旨先去讨灭妖贼,所以便先来讨灭了贼徒。召请七位犬士的成命尚未完成,也未听说将此事交给照文和与四郎办理,同时日前曾呈文启奏过此事,即使主君命我暂缓去寻觅,也碍难从命。因为与七犬士同去觐见主君乃我的宿愿。我不愿先于盟兄弟得到恩赏。我想那七位犬士一定到结城、大法师的草庐去聚会。今日距十六日的法会只有一天,即使路途遥远不能如期赶到,也可在路上相遇,传达君命。妖贼已被消灭,此城平安无事,晚生即使离开,尚有老大人在此坐镇,同时又有诸勇士协助,万无一失。”他说着取出瓮袭珠递给清澄道:“仙狐政木曾教导说,此珠日后可能有用,请启奏主君。晚生的同伴在等着起锚开船。请老大人海涵。”他匆忙地倾诉初衷,势难挽留。清澄不住感叹道:“如此忠肝义胆,谁能说你是九岁儿童?既然主意已定,也就只好如此了。老朽等待你与七犬士一同归来。”清澄答应后,便暂且告退,与高宗、逸友等一同出来,然后把每包写着黄金十两的三包金子送给亲兵卫说:“犬江君!这点薄礼是老朽为你饯行的。其中的两包想送给大全君和石龟屋主人,将你和那几位的战功禀奏主君后,还会有更多的赏禄。既然你无暇等候君命的下达,只好以此聊表私情。”他们说话间,高宗和逸友把金子递给亲兵卫,一同表示惜别之情。 当下亲兵卫把那三包金子,一包包地接过去,然后退回一包对清澄说:“虽十分感谢您的盛情,但晚生日前从稻村启程时,已有主君赏赐的黄金,不缺路费,这一份请您收回。大全和次团太虽是流浪之人,然而他们都是义士,恐不会轻易接受。但连这些都退回去,似乎辜负了长者的好意,因此由晚生代为收下,得便转交给他们。因忙于赶路,容他日回来后再畅谈。告辞了。”他匆忙回答着,将那两包黄金揣在怀内退了出来,将准备离去之事告诉在外面等着的孝嗣、次团太和鲫三后,正待动身,清澄、高宗和逸友又赶出来拉着他的袖子说:“你虽然很着急,但总得喝上一杯为你饯饯行。请稍留步。”他们说话间,逸时、景能也一同跑来,依依不舍,定要送到岸边。亲兵卫不肯,摇头道:“在太平年代可以折柳注水,聊致送行之义,如今妖贼虽已就擒,但余烬未冷,愿各位帮助耆宿,治理好此郡,私情非当今之急务。”他毫不听从,向孝嗣等注目示意,拂袖飘然而去。孝嗣、次团太和鲫三也急忙与清澄等告别向外面跑去。亲兵卫匆忙地在后面跟着,清澄和众武士们只好呆然目送。 且说犬江亲兵卫带领孝嗣和次团太师徒很快离开馆山城,往岸边走去。夜幕已经降临,十五的月光皎洁,迷不了路。走到船边大约有一里多路,这时遇到素手吉拿着火把来迎接他们。素手吉说:“同来的快船有三艘装着恩赐之米刚刚回去。”他说罢,在前边带路往岸边走。大家谢过他来迎接,就加紧赶路,在那夜酉时半前后,一同上了船。船中五十三太早已备好晚饭,往灶内添柴加火,让船夫给亲兵卫等端上饭来,请他们用餐。亲兵卫问次团太从这里由水路去结城有多远?五十三太答道:“从江户去结城,有一百二三十里。从这里到两国河您已知道,是一夜的路程。如回到两国河再走就多绕路了。所以到行德后,由荒河逆流而上,从关宿上岸走旱路,到结城还有六十多里路。驶入荒河后虽然船速较慢,但是我们这八个小伙子卖卖劲儿,明天中午便可划到下总的关宿。时下天长,由陆路抓紧走,当天一定会到结城。”亲兵卫听了非常高兴,他说:“此议甚好,那就加速前进。”船夫们依他的话各自操起橹,划了一个通宵,果然于十六日拂晓来到行德的海滨。在那里暂且停船,船夫们准备作早饭。亲兵卫向孝嗣和次团太等转达了清澄的心意,把所赠的两包黄金取出来,分送给他们说:“这金子虽然不多,但非赈济贫民之物,也不是我主君所赏赐的。那位耆宿说是给我们饯行的。当时转交你们必不肯收,既多费唇舌,又辜负了他的好意,所以便由我暂且收下。昔日唐山前汉的韩信,在贫穷时,曾受漂母一饭之恩,乃世人皆知之事。此金虽非你们甘愿领受,但胜似漂母之食。望你们收下,权作明日的路费。”孝嗣听了说:“这真是意想不到之事。我们跟着你有一点附骥的小功,既非为国主尽忠,也不是为了荒川翁,只是因一个义字帮助你尽了点微薄之力,岂能受那位耆宿所赠之物?你既猜到我等的心意还收下转赠给我们,那就是你所赠的,怎好推辞。多谢了。”他这样答应后往旁边看看。见孝嗣既已答应,次团太不便推辞,表示感谢后也把赠金收下了。他们用过早饭,便开船驶入了荒河。的确是逆水行舟,速度已不如日前来馆山时。大概因有伏姬的冥助,船速还比想象的要快得多,不到中午就到了关宿附近。亲兵卫从腰里掏出十两黄金递给五十三太和素手吉说:“这点小意思作为脚力钱请收下,以聊表寸心。此番得到你们相助,十分幸运。他日行船至安房去拜访逸时等时,我们便可再会。日后倘有烦劳你们之处,则一定启奏国主,论功行赏。咱们后会有期。”五十三太和素手吉与他们的徒弟一同叩谢,由五十三太把金子接过去说:“十分惭愧,昨天赠的米已是意外的造化,今天实不该又受您的金子。船让徒弟们划回去,小可和素手吉陪同你们去结城。”亲兵卫听了忙说:“不必了。水路得到你们很大帮助,陆路就无须同行了。不要为此争执下去耗费时间。”他婉言致谢后,提刀起身,孝嗣、次团太、鲫三也向五十三太等告别,下船而去。五十三太见难以挽留,便与素手吉等目送后,慢慢驶船而回。 话分两头,却说在馆山城内,亲兵卫等因急于要去结城不肯久留。他们刚离开不久,内叶四郎和诘茂佳桔与亲兵卫派去的两个士兵,便从稻村回来,交给荒川清澄一份公文和三位家老的函件,并禀报了详情。于是清澄便召集有功的众武士,一同拆阅了公文,第一条是:赞扬犬江亲兵卫的大功;关于召请七犬士之事可由照文和与四郎办理,亲兵卫应同清澄等回稻村。倘若他性急,已经离去则不必追赶。以下的三四条写的是:有关赈济夷灊居民之事;馆山城由小森高宗和田税逸友为头领,留士兵五百名驻守;清澄与友胜、良干、景能等可押解素藤及其手下被生擒的奸党,慢慢凯旋,但除了素藤、砺时愿八、奥利狼之介外,不必带来稻村,该诛者诛,该驱逐者驱逐,不得扰民。另外除了浅木碗九郎和仙驼麻嘉六之首级外,余者也不必带回。于是清澄同高宗、逸友等共同商议后,次日将凶暴的贼徒斩首,其他乌合之兵,从轻发落予以驱逐。不堪素藤暴虐跑到邻郡的夷灊的富豪们都陆续回来,梶野叶门等诹访两社和八幡的神官也从稻村返回,各复原职,夷灊海岸风平浪静,馆山的山风也显得平和,不吹得树摇枝抖,人民安居乐业。过了五六天,清澄与友胜、良干、逸时、景能等带领人马班师回稻村。将素藤和首要贼徒装进囚笼,由贱民们抬着在前边走,大队人马甚是威严。街巷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观看的人。 次日清澄等回到稻村城参见义成朝臣,禀奏了犬江亲兵卫所立的大功,以及政木孝嗣和石龟屋次团太师徒与向水五十三太兄弟二人之事;同时也奏明与孝嗣有旧缘的政木仙狐的忠告、荒矶南弥六的弟弟阿弥七及其次子增松和南弥六的首冢之事;还讲了亲兵卫以宝珠劈开入城的地道石门、战火烧倒岗楼柱子砸坏牢门,使友胜和良干得以出狱,并俘虏了本膳和盆作之事;另外又说出亲兵卫的仁字宝珠是日前在辞别其祖母妙真后正待想乘船时,忽然飞回到亲兵卫怀中的;照文在两国河与亲兵卫偶然相遇,已将主君的手谕交给他,并传达了主君的旨意,而后照文就去了结城;亲兵卫为了迎接其他七位犬士与他同来,未待叶四郎等回去,就于十五日申时下刻,带着孝嗣和次团太师徒去下总。对亲兵卫的心地,他将耳闻目睹的都概括地加以禀奏;同时将妙椿老狸的皮和瓮袭珠交给义成后,接着又启奏了政木仙狐告诉亲兵卫的一件奇闻:从昔日在泷田的近村哺养八房犬起,玉梓的余怨一直附在那个狸子身上,本来玉梓要对本家作祟,也是由于宝珠的威德,才使她的余怨得以解脱。妙椿老狸死后,在烧焦了毛的尸体的后背上看到了“如是畜生发菩提心”八个字。政木仙狐说完这些事后,在上野原化为狐龙升天而去。他把这件奇异之事也如实地禀报义成后,义成主君听了甚感惊奇,连他身边的三位家老和近侍,也都骇叹不已,都以为听到了奇闻。稍过片刻,义成对清澄道:“妖怪和贼徒迅速被消灭,使我家得以四方安泰,都是由于犬江亲兵卫得到了神的冥助。另外如果不是你围困敌人,坚守一个缓字,则将损失很多士兵,也难获全胜。要把这些事详细禀报泷田老侯爷,他一定会很高兴。先宣友胜、良干、逸时、景能等前来。”主君既允许召见他们,清澄便将他们唤上来,由杉仓氏元传达旨意道:“武士要靠时运,当势穷力尽之时为敌人俘获,似可耻而又并不可耻。浦安牛之助友胜和登桐山八郎良干,由于神火之冥助出狱后,擒拿了有名的贼徒,从而雪了会稽之耻,主公认为很稀奇,望汝等更加效力保卫疆土。还有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苫屋八郎景能,弃城亡命,避罪他乡,虽是难以饶恕之罪,然而这次汝等跟随犬江亲兵卫进入敌城放火,并杀死了仙驼麻嘉六,同时在进城的前夜,从两国河送亲兵卫来时,汝等与五十三太等人商议用快船相送,使他们得以迅速接近敌地。此事日前已由亲兵卫上书详奏,并请求恩赦汝等。故以汝等此次的战功,赏其前非,罢去馆山城头领之职,其他一切如故。可随清澄同去泷田,向老侯爷请罪。”他传达主公的旨意后,友胜、良干、逸时、景能惶恐地叩头谢恩退了下去。 且说荒川清澄没顾得回家,便带着那四个武士,快马加鞭去泷田参见义实朝臣。他将犬江亲兵卫的大功和素藤等被俘获之事都一件件禀奏了泷田将军,同时还说明了妙椿老狸之皮的奇异和瓮袭珠之由来,然后呈上去请义实观看。义实既喜悦又吃惊,看了看皮和珠子说:“原来那个妖尼,是昔日哺养八房犬的富山的牝狸啊!那时我正值壮年,非常喜爱那只犬,便以自己的小聪明讲了句戏言,说狸字从犬,又从里,所以乃里见之犬的前兆。如今想来这个批语太荒唐了,实令人悔恨和汗颜。狸之古字从豸,从犬乃后来之事,至今两字犹通用。更何况有玉梓的余怨纠缠对我家作祟。人非神仙,孰能知之,这都是我的口上之过。如今玉梓的余怨得以解脱,老狸也一同丧命,在其尸体的毛中见到经文的偈语,大概是亲兵卫宝珠的灵异,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役行者的神力保佑,才与狐龙之忠告无异。因此要派人去洲崎的岩室进香。另外这个妙椿老狸之皮,在《荣花物语》〔峰月卷〕 中曾提到过逢坂关外的关寺,该寺的牛佛也有此例。赶快用它做成华幔,捐赠给大山寺。”他把站在后边伺候着的小凑主簿和船贝六郎唤至身前吩咐后,将狸皮交给了主簿,两个近侍领命急忙退下。清澄对此感佩地说:“真乃老侯爷的仁心啊!以德报怨,为玉梓和妙椿老狸祈祷冥福,实乃稀世罕见的贤君。”然后他又按照稻村将军的旨意,禀奏了友胜、良干和逸时、景能之事。义实点了点头,立即将他们召至身边嘉奖了他们这次的战功,对前次被俘,或弃城逃跑未予追究。然后又对他们说:“汝等安然无恙并立了战功,这都是由于神的保佑和犬江仁的鼎力相助。一定不要忘了神佛,也不能因亲兵卫年幼而小视他。汝等年岁比他高,但才干远不及他,认清这一点就该勉力为之,应立志赶上阿仁。仅一名犬士在此就俘获了所有的妖贼,他日若八犬士都聚齐一同辅佐安房将军〔指义成主君〕 ,则关东八国必将无法与我抗衡。我想那些犬士们,乃安房将军之至宝,无异于他们所藏之宝珠。此番阿仁从上总去结城,一定会与那七位犬士同归。我已经翘首等待犬士很久了。”他说着又呵呵笑道:“汝等军旅劳顿,老朽不便再多言,赶快下去吧。”他把瓮袭珠还给清澄,友胜和良干自不待言,逸时和景能也一齐唯唯听命,不觉汗流浃背,稽首谢恩,惶恐地退了出来。 仅过了一两天,稻村城内便发布了诛戮素藤等人的命令,浦安牛助友胜和登桐山八良干为监斩官,带领士兵一百名,把素藤和愿八、盆作、本膳、狼之介等拉到长须贺的申明亭,宣布他们再次叛逆的罪行后,尽行斩首,然后与碗九郎、麻嘉六的首级一同示众,观者如堵,并肩连袂,络绎不绝。次日清晨,义成主君来到正厅,对四位家老说:“这次讨伐妖贼,清澄、高宗、逸友等以及其他有功的士卒虽然很多,但第一个功臣犬江亲兵卫去往结城不在这里,目前不便行赏。如果将他丢下而急于赏禄,则是舍本求末。所以在亲兵卫回城之前,暂不行赏,要将此意传给众人周知。如今刻不容缓的是,夷灊人民的艰难。由于素藤主仆的奢侈淫乐,多年来那里的百姓受到残酷的盘剥,贫者卖儿卖女,富者的财宝和子女妻妾被夺走,至今尚未团圆。清澄在馆山根据犬江亲兵卫的提议,虽然听说已赈济过那里的贫民,但仅靠那点赈济恐怕难以挨到秋收。因此对夷灊一郡免征三年租税。速将此谕传达给高宗和逸友。”四位家老听了都很高兴,领命照办。有功的士卒为国主的义理所感动,都不急于得到恩赏。夷灊的人民犹如枯苗得到甘霖,异常高兴。不等三年之久,次年便想照常献纳。安房和上总虽如此蒙受善政之福,但结城的安危尚且不知,、大法师在那里举办的法会是否功德圆满,实现了宿愿?八犬士是否在那里得到聚会?这里有分教: 昔年离开结城地,秋月春花几十更。 白妙木绵城庵雪,却是篱畔水晶花。 欲知这诗歌之意,且待下回分解。 〔译者注:前两句是汉诗,后两句是和歌的汉译。白妙是和歌的枕词,为修饰语,取其白之意。木绵城,即指结城,因结城盛产木绵,其绵织品很出名。庵是指、大法师所结的草庐。水晶花是阴历四月所开的一种白色野花,在这里暗示法会在四月召开和、大已是白发苍苍的暮年。歌词的大意是:在结城,、大法师所结的草庐看着好似白雪皑皑,其实是篱笆上开着的水晶花。暗喻他经过数十年的艰辛,在白发苍苍的暮年才结出了丰硕之果,得以功德圆满实现了宿愿。〕 (1) 源义家在后三年之役中,为鼓舞军心,在战场上依勇怯列座。 第一二三回 小乘楼一仆谒故主 、大庵十僧助法筵 单表姥雪与四郎于四月十一日黄昏带领一个随从,与照文等一同离开稻村,从附近的码头上船,由水路去往下总的市川。当夜忽然起了狂风巨浪,船逆风行驶几次被吹回,在十二日拂晓好歹才到了上总的木更津,在那里暂且靠岸等待顺风,可是那一天的风浪还很大,不得渡海。他心里十分焦急,想从陆路走,但是船夫们劝他说:“等风停了还是乘船去顺当。倘若急于动身,就如同不走弓弦走弓背一样,要多耗费五六天时间,还是再稍等等吧。”与四郎听他们说得有理,就这样又白过了一天。带来的那个随从,因昨夜通宵风浪甚大,晕船盖着席子在躺着,也不能立即启航。从黄昏时分起,风已渐弱,很快将变成顺风。但是那随从如同死过去一般,饭不吃,准备的药也喝不下去。与四郎只好扶着他登陆,将他留在这个码头的客栈将息,不能带他去下总,心想等到船返航时,他的病也许稍好些,那时再让船夫们把他送回稻村。于是托付店家照看他后,与四郎又急忙上了船,这时天已经黑了。从亥中时,风向变好,船夫们才把船驶往市川。十三日晨船到了市川犬江屋的河岸,与四郎谢过船夫们一路辛苦,并把那个随从之事也嘱托给他们,自己提着行囊下了船。船夫们把船驶回,当晚又在上总的木更津靠岸,有一两个船夫上岸到那座客栈去探望与四郎留在那里的随从,对他说:“你的病不会马上就好,不便总留在这里,我们将你扶上船,送你回安房吧!”于是扶着他上了船,次日拂晓回到安房。他们向稻村城的有司禀报了此事,将那个病人送回城内。因此稻村的有司已知道与四郎虽然为风浪所阻,但于昨日已平安到了市川。那个随从约莫过了十来天才能起身,因耗时过久,不便再去下总寻找与四郎。有司也知道与四郎在市川不会久留,即使再派随从到那里去也没用,便没再提此事,只将与四郎水路遇到风浪,但已平安到达市川的消息告诉了在泷田的音音等。家属们听了且惊且喜。虽说他不是长期外出,但对他离开市川后之事和几时归来,却无时不在牵念着。 闲话休提,却说与四郎那日去依介家,报了姓名想与他见面,可是不凑巧,依介已跟着货船去了江户。据说他的妻子水澪也去香华院扫墓,家中只有个耳聋的做饭的老媪看家,船夫一个都不在,问那老媪什么也不知道,无从得知亲兵卫是否来过。他心里虽很着急,但只好等待主人回来,别无他策。他心想:“那么只好在这一带遛遛,一会儿再来。”于是暂且离开那里,想去拜拜此地的神社佛阁,但这里不同于城市,没有寺院和古迹可看,只好多次从犬江屋走过来走过去地往里边看,可是除了那老媪别无他人。这时已到了晌午。他又去问问,恰好依介之妻水澪刚回到家中,她急忙出来迎接,先将与四郎让至客房,报名相见后,献上茶果殷勤款待。提起六年在富山有抚育亲兵卫的知遇之缘,水澪对此深致谢意。这时依介也回来了。他听说是想不到的贵客与四郎来了,便把卸货之事交给船夫们,换上衣服前来相见。二人互道寒暄,欢喜万分。与四郎对主人夫妇说,他这次是奉了稻村将军之命同照文一起去召还亲兵卫。彼此去向不同,他从水路往这里来,遇到风浪耽误了些时间,问亲兵卫是否到此来过?依介便告诉他说,亲兵卫到此逗留了几天,昨日清晨离开这里,说立即去结城的、大庵,一定会见到那七位犬士,便匆忙地走了。与四郎很高兴地说:“这就有办法可找了。我乘的船如果是顺风的话,昨天早晨到这里就相遇了,把机会错过实在可惜。即使那七犬士不去结城参加法会,无疑犬江少爷十六日也定会在那里。既已知道少爷的去向,则不便久留,今日就去结城。”依介拦阻道:“您太性急了。今天是十三日,即使明天一早走,十五日也会到达那里。如此难得见面的佳宾,这样就走,让少爷知道多么不好,水路遇到风浪,很劳累,最少住上一宿再走。”他们说话间,水澪已把饭做好端上来,说:“已过了用饭时间,您一定饿了,虽是粗茶淡饭,也请用吧。”有酒有肴,煎的竹鱼,还有竹笋,怕他咬不动把硬的去掉了,款待得很殷勤。此外还有大虾和鱼米之乡盛产的贝柱,以及刚下来的黄瓜、茄子等新鲜的应时菜蔬,夫妇二人坐在两旁频频劝酒劝菜。与四郎对这等好意也不便推辞,喝着酒话也就多了。他提起了伏姬神女的显灵冥助;亲兵卫举世无双的文武全才,立了大功;他的孙子以及音音、曳手、单节等家人之事;同时又说他有幸得到富山神女和主君的厚恩等等往事。依介和水澪也讲了亲兵卫来这里的情况和有关妙真之事。彼此闲谈,不觉过了很长时间,已到了黄昏时分。与四郎便依着他们的意见,说好明日动身,并打听去结城的路。依介答道:“从这里到结城有一百三四十里,可以坐船顺利根河逆流而上到关宿,不用走旱路,而且很近,由小可送您,就请放心吧。”与四郎很高兴,便在这里过夜。次日天明,依介唤醒两三名船夫,做出船的准备。水澪让与四郎用早饭。饭前,与四郎出了卧室,漱洗完毕,整理好行装,到犬江家的祖先龛前,向房八和沼蔺的灵牌祈祷片刻,把昨夜准备好的一两黄金分成两包,悄悄献上后退了出来。因为与四郎深感主人夫妇盛情相待,从昨日到今朝殷勤地备办酒饭,并要用船将自己远送到关宿,怎能没一点答谢就走呢?然而给钱他们决不肯受。这次出来的仓猝,也未带礼物,心想留下这点金子奉献于龛前,岂不是一举两用?当时水澪没有注意到,过后才发现,纸包上写的姓名没有错,心里十分感谢。等到晚间丈夫回来,向他告知此事,依介也非常感佩与四郎的诚意,这都是后话。 却说与四郎急忙向水澪告别,登上依介准备好的船。虽然天还没亮,但两个船夫和依介开船时,却鸟未啼而月已落。在利根河中逆流而上,船行一里多路东方已经发白。在这日的申时下刻,船到了关宿,与四郎向依介等致谢告别后,独自上岸,仅走七八里路就到了掌灯的时候。心想今宵就住在堺驿旅店,次日天不亮就动身继续赶路。这里距结城五六十里,他年纪虽老但身体强健,一直不停步地往前行。这日的未时左右到了结城城下,向村民打听、大法师的草庵,竟无人知晓。他很惊讶,在长长的城下街,边走边问,正焦急地往前走着,忽然身边有人呼唤说:“这不是姥雪老爷吗?请您留步。”与四郎回头一看,不是别人,乃是近日才认识的照文这次带来的随从。与四郎大为喜悦,急忙摘掉斗笠用手提着等他,那个仆人跑过来施礼,微笑着告诉与四郎说:“我家主人十一郎在这城下街的客栈里,见老爷走过去,吩咐小的将您唤住,小的是来迎接您的,请吧!”他说着在前边带路。与四郎说:“如此凑巧,太走运了。”他向那人致谢后,因在这里不便细问,便由那人领着,顺原路往回走了一百多米,来到照文下榻的旅店。他见客店的白墙上写着小乘屋,是一座小矮楼。与四郎脱掉草鞋洗了洗脚,被领着登上二楼,来到照文住的房间。客店的女侍提来水让与四郎喝茶,室中没有同宿的客人。隔壁住的是照文的随从和士兵。 与四郎立即含笑对照文道:“照文大人您来得早,在下在分手时所乘的那只船,出航不久便遇到风浪,十分危险,好歹船在上总的木更津靠岸,在那个码头呆到次日。我带的那个随从因卧病上岸,留在客栈。直到顺风时,十三日晨我到了市河的犬江屋,与依介夫妇见面后才得知亲兵卫的去向。他在那里小住了几天,为在结城的法会上能与其他犬士们相见,十二日拂晓就走了。因为谈话时间过久,被主人夫妇留在那里住了一宿。昨天依介用船将我送到关宿,昨夜住在堺驿的旅店,天明后五六十里的路程,一口气儿在未时就来到这城下。因不知、大法师的草庵,正在边走边问精疲力尽之际,不料被您看见,如不唤我就错过去了。您是几时到达此地的?见到、大法师了吗?犬士们来了吗?”他急切地这样问。照文打住他的话说:“请听我讲。我也在十一日夜因遇到狂风巨浪,船不得进,在危难中总算于十二日傍晚船才进了与武藏、下总交界的两国河。我因受风浪之苦身体不适,借了那河岸边艄公的房间躲着,不料遇到犬江仁,便立即传达了国主的旨意,把手谕也交给了他。”照文于是便把亲兵卫的同路人河鲤佐太郎孝嗣之事和孝嗣改名的想法,以及石龟屋次团太和向他学相扑的弟子鲫三之事,还有那河滩的豪杰向水五十三太兄弟和田税户贺九郎逸时与苫屋八郎景能等之事,都无一遗漏地说给了他。然后照文又小声对他说:“亲兵卫接到命令后,为了赶快消灭素藤,已于十三日拂晓,带领逸时、景能、孝嗣、次团太和鲫三,借了我那十名士兵中的两个,乘那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准备的快船,驶往上总。”他把所看到的情景,用手比划着对与四郎说。与四郎听罢,笑逐颜开地感叹说:“真太巧了。”照文又接着对他说:“我在河边目送犬江的船离岸后,便急于离去,可是我所住的那家的艄公、船夫和奴婢们,由于前夜之事吓得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不能不辞而别匆匆离去,便替他们看家。直到天亮时,艄公夫妇和奴婢们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他们做了早饭,吃罢,太阳已高高升起。我便与艄公告别,付了犬江等人的房钱,带领士兵和随从速往千住那边去。早就想去穗北的乡士冰垣夏行家问问七犬士之事,但未能如愿。因为路不熟,往前走了一里多路,一问说已经走过很远了。十分后悔,便想先打发个随从去问问,我同士兵们在路旁的茶馆歇息。向那个名叫直冢纪二六的伶俐的年轻侍卫说明我的意思后,便派他去冰垣家。等了不到半晌,纪二六很快回来禀报了那里的情况。他说:‘小可去到那里说是您派去的,问那七位犬士是否还留在这里?’回答说:‘不知。’小可猜想是否因不明来历,不肯相告?估计不会错。小可便向他详细说明了我是里见的家臣蜑崎大人派来的,这才解除他的怀疑。他是冰垣家的老仆名叫世智介,站在房门前悄悄告诉小可说:‘蜑崎大人的姓名他早就听说过,所以也就不必隐瞒。你所问的七犬士,从春天起就在这里,逗留了很久,为赴结城、大草庵的法会,今晨天未亮〔四月十三日〕 便离开去那里。恰好主人残三突然中风,半身不遂,余之七也未能和那几个人同去结城。只有小可等一两个人,送了犬士们十来里路,方才回来。’纪二六听后便对主人的病危表示慰问,并祈祷望他早日康复,然后又说:‘主人照文是奉君命赶那个法会而代主公进香祈祷的,因公务在身不能立即前来问候安危,回来时必与犬士们同来看望,请善为转告。那么请问、大草庵在结城的何处呢?’世智介答道:‘过去小可奉犬士之命到那草庵去过。但因故未得与、大法师面谈,便不得已回来了,所以记不太清。那草庵不在城下,而是在离城很远的密林中,结了个柴扉,那便是法师诵经的草庵。当地人知道的很少,所以很难打听。约莫距城下以西一里多路,一问那嘉吉之战的古战场便不会错。’纪二六听清了,便跑回来如此一说,我想这算有了线索。于是当夜便在那里的客店住下。次日天明离开客店抓紧赶路,在傍晚前就到达那里,找到了那个古战场。在打探到的密林旁,遇到一位和尚,向他问、大草庵,那和尚答道:‘虽距此不远,但树密林深容易迷路,贫僧也到那里去,请跟我来。’他在前边带路,走了二百多米,果然在树丛中有座新结的草庐。那和尚看看我们说:‘你们所打听的、大草庵就是这里。’我们听了赶紧走上前去,想对那和尚致谢,可是他进入丛林中转眼就不见了。于是我便让纪二六叫门。我们进去一看,走廊的拉门开着,房间不过九尺见方,正面有六尺许的佛坛,上面放着佛像。屋子中间有个地炉,室内铺了五张草席,庵主端坐在佛坛旁边,犬冢、犬山、犬川、犬阪、犬田、犬饲、犬村七位犬士,有见过面,也有没见过的,列坐在左右,大概正在闲谈。他们见到我,很惊奇地离席让座。我与他们团团围坐,和犬川、犬阪、犬村等互道了初次见面的寒暄,对犬田、犬饲,特别是对犬冢、犬山问候了自石禾以来的安否,表达了重逢的喜悦之情。对这次法会,我讲明是奉泷田和稻村两位国主之命前来代为进香和参拜的,同时也转达了泷田老侯爷对法师实现了多年的心愿甚感欣慰之情,并问了做佛事的日期。公事私事无所不谈,宾主都十分喜悦。 “这时七犬士概括述说了犬阪、犬山的报仇之事,以及冰垣残三夏行、落鲇余之七有种等的侠义之举和河鲤守如与其子孝嗣之事;此外,也谈了贼妇船虫和媪内之事。然后、大法师与他们一起问到别后的情况。我便将犬江等的奇闻说给他们。从犬江在富山救了老侯爷之事开始,将伏姬神女冥助的威灵,你们夫妇和两个儿媳妇死而复生的天助善报,两位令孙出生的奇迹都谈了。还有那神余、麻吕、安西、出来介、复五郎、九三四郎、南弥六、坠八等之事,以及两位国主的仁政、四位家老辅弼主君的言行、素藤的叛变、义通公子的受难和妖尼妙椿的幻术,及犬江仁所立下的智勇双全的大功。同时也说到了他们君臣的得失;素藤被恩赦后又叛变;妙椿用妖术施反间计,使亲兵卫远离;又命清澄为讨逆军的大将,攻打馆山城,但未奏全功。我还谈到友胜、良干、逸时、景能等的浮沉之事和南弥六与出来介的战死,滨路公主两次遇难。由于伏姬神女的保佑和显灵,国主才解除怀疑,想召回亲兵卫,并派你我为召请使寻找七犬士的下落,请他们同来。我们彼此的去向虽不同,却都从水路急速启程。所谈的这些情况你也都知道。然后我又谈了那天晚间在两国河滩遇到犬江的经过,并简单地介绍了孝嗣、次团太、鲫三之事和政木仙狐奇异的忠告,以及向水五十三太和素手吉、逸时、景能等的来历。犬江接到讨伐素藤的指令,便与孝嗣和次团太、鲫三、逸时、景能等在那天拂晓便乘五十三太和素手吉准备的快船去了馆山。我详细谈了这些情况后,庵主和七位犬士都十分感叹和钦佩。关于犬江之事和你等得以死里逃生,众人都认为是伏姬公主神灵的冥助和我家主君父子令德武威所致,所以都被感动得落泪,连声赞叹。 “这时我对、大法师传达了两位国主的旨意,并向那七位豪杰递交了国主的手谕。犬士们接过去说:‘在下等这些年婉辞不肯受命而耽延至今,是有缘故的,只因有相同宿因的盟兄弟还没会齐。今春虽已遇到了犬阪毛野,会齐了七名,但尚不知犬江亲兵卫生死存亡。世间可悲之事甚多,岂料那个神童已得到伏姬神女的冥助,连与四郎、音音及其儿媳都得到了保佑。他在富山被抚养了六年,不仅心术和身高长得和大人一般,而且还侍奉君侯父子立了大功,真是意想不到的奇迹。六年来,我们七人受尽百般磨难,能够安然度过来,也都是由于伏姬神女的冥助,实感激万分。我等一向寸功未立,徒使国主劳神,和九岁的亲兵卫相比深感惭愧。然而明君不弃,今又赐手谕相召,虽获殊荣,而实令人汗颜。接到这一手谕,实不知如何是好?’他们异口同声地致歉。我听了立即安慰他们:‘千万不可这么说。贫富自有机遇,荣辱有迟有速,八犬士都是一样,并无高低之分。其中犬江因得了颗仁字宝珠,一仁进仕,而导七行,此乃自然之理。老侯爷悟到此理,国主也同意老侯爷的看法,说今得一犬士便立下如此大功,如八犬士聚会,则将关东无敌。盼望你们前去,大有一日三秋之感。你们想到了吗?’庵主听了一同劝说道:‘蜑崎大人所言,很有道理。贫僧云游了二十多年,虽费尽心力,才得到忠孝七行的珠子,但尚缺一仁字之珠,正发愁不知犬江的去向,他却已在安房。他未由贫僧指引,而由伏姬神女引荐,已为主君尽忠效劳,这同由我引荐是一样的。以此理不难推想,本是同样因缘生身的八位犬士,哪有前后轻重之分?不能以有功、无功而有所抑扬。犬江因大功受赏,虽很快做了城主,但因中了敌人的反间计,远去他乡一度沦落为孤客,与寸功未立并无差别。幸而主君解除了怀疑,他与你们同一天被招回,所以你们都没有先后。造化如此默契,非人智之所能想象,何耻之有?’被他这样一说,七犬士心胸豁然开朗,微笑着说:‘真不该那么想,亲兵卫的大功是我们立功的先兆。如无他带头,则一定会有人说我们是徒有虚名的勇士。我们想这次亲兵卫定能再擒素藤,攻下馆山城。’他们说着都改变态度,接受了国主的旨意。然后又说:‘法会结束后,便同法师去安房,谢召请之恩。现在就无须多说了。’犬士们一同诚惶诚恐地这样说。 “当时我向庵主说:‘这次带来了两位国主的香奠和布施的东西,现在就交给您吗?’庵主听了摇头说:‘贫僧虽然十分感谢,但是您已经看到,如此小庵,连原有的东西都没处放。香奠待做佛事时放在塔前,布施之物等法事做完后,准备施舍给贫民,就先放在您那里好了。贫僧自今春来这里结庐,除终日念经外,从不与当地人交谈。然而今日来的都是贵客:七位犬士和您,所以就停了手中摇动的法轮,暂且与你等交谈,不觉过了这么长时间,天已经黄昏了。今晚就请您同犬士们回逆旅休息,后天一早请来参加法会,大诵经的结愿是在十六日巳时。贫僧这次所做的大法事只是为了里见将军,所以对当地的城主结成氏和成朝主公都未告知,更何况其他城内的士庶和城下的寺院、商人等,均未请他们随喜,也未化缘,这是贫僧的本性、多年的心愿。小庵难以留客,他日再彼此倾诉衷肠,请你们赶快回去吧。’出家人毫无客套,如此说了,大家只好告辞,一同回城下街。我带着等在柴扉外面的士兵和随从与七犬士来到这里,四处选择旅店,从前夜便住在这座小乘屋的矮楼上。七犬士为了准备参加法会的礼服,昨天从邻街的绸缎庄买了不少绸子,找人去缝制又用了一天。七犬士听到你的消息后,说你一定会到这里来。你路不熟,恐怕很难找到、大庵。与其在这里等着,莫如在街上游逛,反而会遇到你。于是他们便说先去、大庵,对前日的款待表示感谢,然后又去绸缎庄催做衣裳,所以吃过饭便急忙一同走了。只剩下我们主仆也没个说话的,很无聊,便从这矮楼的窗口往外看街上的来往行人。看了很久,见有个与你相似的旅客匆忙走过去。你深戴斗笠虽然看不大清楚,但在分手时我记住了你身穿的夹衣的颜色和背、袖上的家徽,心想一定是老伯,所以便赶快让随从去追你,他一见果然不错。犬山和其他六位犬士,不久便会回来,且坐着等等吧。真是难得又在此见面啊!”他详细说了以上这些事情,但与四郎并不觉得他的话长,倾耳听着频频点头,听罢表示感谢说:“这虽是陈腐之言,此次奉命去召请犬士们是由您和在下两个人,但您是国主世代的家臣,而在下是道节的旧仆,本有亲疏尊卑之别。而且您多年来为召请犬士不辞赴汤蹈火之苦,遍历了各国。这次如果在下先遇到犬江和其他几位犬士,传达了主君的旨意,您就只剩了代为进香的一件事,必深感遗憾。可是事情皆有先后,人也有等级之分,大概这也是伏姬神女的安排吧?在下虽然接受了君命,但既未遇到犬江,也晚于您与犬士们会面。说起来似乎很无能,但只要他日能随道节们同回安房,就感到无上荣幸,于愿足矣。”对他这种谦虚退让的诚心,照文感叹不已,又彼此谈了些闲话。 这时信乃、道节、庄助、毛野、大角、现八和小文吾等七位犬士一同回来了。他们慢慢登上楼梯一同落座时,道节一眼看到了与四郎,说:“与四郎!你一向可好?欢迎你,几时来的?”他说着向照文施礼,与信乃等一同坐下。其他犬士信乃、庄助、现八和小文吾,从前在荒芽山和与四郎认识。尚未见过面的毛野和大角,听说他是姥雪,便说:“这真是稀客。”众人或道再会之情,或致初次见面的寒暄。与四郎只是在叩头回礼,不觉流下了激动的泪水。照文见状先对道节说:“与四郎是同我一起从水路出发的,也因遇到风浪受阻,去到市河见了依介夫妇,得知亲兵卫的去向便急忙往这里赶来,被我看见将他召唤进来,对他说我与犬士们都住在这个旅店里,同时把亲兵卫之事也对他讲了。”道节和其他犬士们都对今天的幸会甚感欣慰。与四郎登时抬起头来,先恭敬地对道节说:“很久未能拜见尊颜,对您的安然无恙,小可十分高兴。这种心情,是三言两语难以尽述的。小可和音音以及两个媳妇得以重生之事,已由蜑崎大人告知,就不再多说了。这都是由于伏姬神女的冥助,才有此再生之幸。最使小可感到不安的是,自从出了富山便先于主人参见了国主父子并蒙受到恩典和扶养,这次还让小可与蜑崎大人一同召请犬士们。担当如此重任,虽有如俗语所说瘦马驮重担,实难胜任,但君命难违,只好承担。从与犬江少爷出山之日,小可就将这微不足道的名字世四郎的‘世’字改作‘与’。这都是主君的用心,将您的名字忠与的“与”字赐给小可,因此作为您的代理已早在安房了。将世四郎改作与四郎,接受了您名字中的一个字,是表示愚仆没有忘旧的本性。请恕罪。”道节听了感叹道:“你的忠义之心甚是可贵。我名字中的一个字就满足你的愿望。这且不说,同样地如将与四郎的‘与’字改作‘代’字(1) ,则有代替我之意了。但‘与’字是恩赐的,不能去掉,从今日起就叫姥雪代四郎与保吧。‘保’与平的‘’是同音,同有不忘旧之意,以便使后世之识者知道你不忘旧的诚心。虽然这么说,但今后我和您同侍里见将军,便是同事了。何况听说您是召请我们八个人的副使,虽本应坐在上座,但主君的旨意和手谕已由蜑崎大人传达接受过了,所以现在就无须论坐席的高低了。请蜑崎大人归国后,将此意向两位国主多多美言为盼。”与四郎听了非常高兴,他对这样的荣誉又感激得热泪横流。照文听后,说:“道节兄说得甚是,我一定遵命。”他一口答应,六位犬士也对道节的果断和意见予以肯定。从此以后与四郎的名字虽改作姥雪代四郎与保,但他对道节仍不失主仆之礼,对亲兵卫和其他犬士也更加敬重。 这时小文吾对代四郎进行慰问后,说了在荒芽山未追上曳手和单节时的情况,同时对亲兵卫和代四郎一家在富山六年得到神女的保佑之事,也将他所听到的做了些补充。庄助等也对次团太和孝嗣之事旧话重提。谈兴方浓,信乃加以拦阻,然后与道节一同告诉照文说:“我们昨天又去、大庵,在庵主修行之余稍事交谈,听到一件奇怪的事情。您也知道、大法师在这次法会不找其他施主,也不想告诉当地的寺院,借教团的帮助,只是一人独坐念佛诵经,别无他事。可是昨天黄昏时候去了一位年约三十岁的法师,带了八九个徒弟,对、大法师说:‘贫僧是这结城某院的住持。听说庵主为昔日结城之役城陷时阵亡的将士和数万兵卒的英灵祈祷冥福,从今春已连续念了数十天的佛,在本月十六日英灵升天之日,举办功德圆满的法会。贫僧虽道薄学浅,听到这个消息也高兴得数夜难寐。为协助高僧举办法会,想聊抒愚见。法会的那日石塔婆(2) 准备好了吗?如尚未准备,在这庵西有块合适的巨石。从前这里有条小河,那块巨石是村民架石桥用的,现埋在土中。那是没主的石头,可用来做石塔婆。同贫僧一起来的徒弟中,有的原来是石匠,可让他们去做。’他很亲切地说明来意,便去那埋石头的地方,用带去的锄锹,掘了三尺来深,果然在土中有块长八九尺的青石和两三块五六尺见方的石头。徒弟们将它掘出来,用水冲洗一下,连夜动手将它做了石塔婆。到次日早晨连文字都刻好了,请庵主指点在树丛间立起了那个石塔婆。其刻工之精细,竟在一夜间完成,实令人惊异。庵主既吃惊又感激,谢过众僧,想请他们吃茶,可是他们茶也没喝便急忙告别,说举行法会时再来,便匆忙回去了。、大法师向我等说了这件奇事后,我们一看那所立的石塔婆,确非凡人之作,心想一定是神仙化身做的。因此我们商议,这次带来的两位国主布施的东西,因为路远是以钱折算的。庵主素无私欲,不要那些东西。因此可将其中的一半布施给那座寺院里的十个徒弟,用另外的一半兑换些米和零钱,进行施舍,可成为施主的功德。我们将此意告知庵主征询他的意见,、大法师很高兴,说此议甚好,吩咐我们赶快同蜑崎大人商量一下。因已没有几天了,我们回来便到米店和钱庄,已经同商人约好,他们一会儿就来。请您考虑此议如何?”照文听了深表赞同。然后他说:“日前我们去、大庵时,有个奇怪的和尚为我等做向导,是否就是那个人呢?很令人纳闷。”代四郎听了也觉得奇怪。在等待商人们到来之际,那日的夜幕已经降临,绸缎庄送来了昨天七犬士订做的礼服。接着米店和钱庄根据犬士的吩咐,由掌柜的各带一名小厮打着灯笼也来了。照文又同七犬士商议,将布施所折算的一百两黄金分作两份,五十两布施给帮助举办法会的那些和尚们,剩下的五十两,以三十两换施舍的米,二十两兑成零钱。“把米和钱,明日辰时送到、大庵。”照文把草庵的地址详细告诉了两家的老板。老板们听清了,接过金子,开了收据,一同回去了。当下照文又同犬士们商议:施舍的东西虽然准备好了,但不赶快向四处打个招呼,恐怕没有去参拜的乞丐。人多好办事,不大工夫写好了通知施舍的一百多张传单,照文吩咐士兵在这天晚上把这些传单贴在路旁的树干上,或大街小巷的门柱上。另外让店家多做点明天中午的干粮。明天早晨,再买烧香时用的席子,一切准备就绪,天就亮了。照文和犬士们一同沐浴、梳头,用过早饭后,主仆二十多人离开旅店去、大庵。毕竟金碗、大法师二十多年的宿愿能否实现,如何祈祷亡灵大诵经、举办结愿的法会,欲知详情,且待下回分解。 (1) “世”、“与”、“代”,日文都读为“よ”,这是利用了同音异字之妙。 (2) 石塔婆是用石头做的卒都婆,即上写梵文经句的塔形墓碑。 第一二四回 守师命星额收遗骨 受残舍跛僧告祸殃 文明十五年癸卯四月十六日,、大法师在下总国结城郡城西古战场的草庵,为在嘉吉之役中战死的里见氏〔季基〕 和春王、安王两位亲王,以及城主结城氏朝和大冢匠作三戍、井丹三直秀等,也为当日阵亡的忠义将士的英灵祈祷冥福。这一愿望即将实现了。自嘉吉元年辛酉,迄今已四十三周年。为提前举办五十周年的祭典,他念佛祈祷已有八十多天,今日是那些将士的忌辰。 却说犬冢信乃、犬山道节、犬川庄助、犬阪毛野、犬村大角、犬饲现八、犬田小文吾等七位犬士,与里见将军的进香使蜑崎十一郎照文、副使姥雪代四郎与保一起,带领照文的随从和八个士兵,在那日辰时初刻便去参加法会。恰好那个某院的住持,同九个徒弟也来到庵中,他们正帮着庵主诵读经卷。照文和犬士们将拿来的蒲团放在庵旁的树下,坐着等待他们。这时昨夜照文吩咐的商人们,将精米数十包、永乐钱七八十贯,装了几辆车运到这里来。照文一见,立即让随从们将钱、米收下,打发商人们回去了。他决定施舍每人米一升、钱百枚,告诉随从们后,又让他们把为这日准备的七八张白麻布的帷幕从、大庵的檐下一直铺到法事塔的下边,把左右的树间铺得满满的,在中间又铺了几领席子,一切准备停当。八个士兵身穿甲胄,各系护肩和护腿,手持棍棒,分列两旁进行戒备。照文穿着长裙裤的武士礼服。犬士们穿着无袖的武士礼服和短裙裤、绉纹绸的夹衣,佩带着小腰刀。姥雪代四郎也穿着麻布的上下身礼服,他是施舍时的负责人,由直冢纪二六负责量米和分钱。随从们都分工负责,忙着进行准备。 已到了巳时左右,早晨祈祷的经文已经诵完,、大法师与众僧慢慢走出草庵,坐在距离石塔婆六七尺处放着的凳子上。他身穿白麻布夹衣,外罩赭石色的法衣,披着黑绫子的袈裟,手里拿着拂尘。他面容虽清瘦,但却精神矍铄,仙风道骨,看着令人起敬。伴随他的法师十个人都一样,看不出长老和沙弥的区别,都穿着缁衣和白绫子的袈裟,列坐左右又在诵法会功德圆满的经。叹赞的妙音,听者感到清澈悦耳。木鱼钟磬之声,律吕和谐,有天落花雨之祥瑞。法器虽少,但不失其式;僧众不多,但诚心有余。又祈祷诵经一个时辰,才算诵完。、大法师离开宝座站起身来,念诵前世七佛的佛号进行膜拜,然后高声朗诵祷词,祷词曰:〔祷词本宜用汉文,但为妇孺易读计,便夹杂假名撰写成文,实非作者之本意,乃不得已而为之。〕 夫四恩必报。狼獭不仁,则有时祭天;雏鸦恶食,犹不得无反哺之孝。倘人无思德报恩之心,何及禽兽?伏惟嘉吉之乱,君臣相克,五常扫地,人心无异猛兽。当是时,独结城氏忠心耿耿,是以遂不乏左袒仗义之雄兵。蒙君垂爱之众将、恩顾之勇士,为辅佐故君之二公子,舍妻忘生,据守孤城之甲兵达十万余众。防御四门箭石有余,三略六韬亦不乏人。兵临城下达三年之久,虽百万虎狼之劲敌亦未能得逞。然而古语有云:人众可胜天,天定而胜人。或因时机未到,终于弓折势穷,君辱臣死,玉石俱焚,竟无一人幸存。呜呼哀哉!义实不肖,其时与父同守此城。城陷之日,遗训难违,挫坚摧锐,亡命于东南海隅,为神余诛戮逆臣,且讨平不义之二郡司麻吕与安西。自领有安房四郡以来,以仁抚民,招贤纳士。加之嗣子义成,笃孝且有武略。是以二十余城之武士甘居麾下,遂合并邻国之二总,以成一方之藩屏。然而欲显扬先考之威灵,实有待于先人之余荫。义实幸得良臣勇士之助,于建功立业之初,即招考妣二尊之灵,于平群之大山寺建立陵墓,春秋祭祀,忌辰之佛事虽不敢怠慢,然而如今于动荡之世,列国割据,关隘林立,阻断交通,车马不得远行。故而不能躬至其地,谢恩报德,以尽吊祭之情。兹有两代忠良之旧臣金碗入道、大,弃仕入道,实欲报恩而毅然皈依佛门,受毕五戒,且不染尘世,逾越险阻云游四方达二十余载。迩来为义实父子,于嘉吉古战场之幽深茂林中结庐,诵经苦修三个月,遥望重阴之台,祈冥福于故址。义实闻之欣喜难寐。因此抄写《涅槃经》三部、《盂兰盆经》五部、《随求陀罗尼》三卷,命使臣蜑崎照文等带来,以壮进香之奠礼。呜呼!佛门弟子之功德,广大无量;助迷津慈航之心,如真如之月。其善念之所至,上可达有顶天,下可通金轮际。弥陀、势至、观音三尊同降临;五五诸菩萨,并肩显圣。散金莲之葩,异香可醒醉人;奏佛门之乐,妙律可起卧龙。庆云忽出岩岫,焉能不遮天?如是则数万亡灵,必永脱三恶趣之火坑,而速至无量寿之宝座;不赴三十六洞天之福地,而游于常寂光土(1) 之乐邦,或一阐提(2) 普赴八正道(3) 。谨此。 清净修行之沙门、大,进香使、臣蜑崎照文等代本愿之大施主、前治部大辅、里见义实朝臣、安房守兼上总介里见义成朝臣敬白。 朗诵完毕,蜑崎照文立即向七犬士施礼,慢慢起身,去塔婆边。这时代四郎和纪二六将从安房带来的两位侯爷的经卷和香奠,用双手捧着放在照文的身边。照文看看,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向塔前奉献时,代四郎和纪二六又退回树下。照文复朝塔婆端坐,先仰观石塔,刻工精细,令人惊叹。在第一层石坛上放着义实主君考妣之灵牌,旁边有可盛二三升水的罐子放在铁丝网内,不知是做什么用的。第二层是供花的花瓶。第三层是香炉。在塔周围的树枝上,挂着纸幡写着:“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四句偈语。照文随即从怀里拿出一包沉香,恭敬地将香点燃,叩拜默祷后站起身来退了下去。接着犬冢信乃前去烧香。信乃之祖父大冢三戍和外祖父井直秀,忠勇义烈出众,当年在结城陷落时,有捐躯之誉。因此在犬士中信乃首先去进香。信乃洒下了怀旧之泪,再拜退下。然后是道节、庄助、毛野、大角、现八、小文吾等依次去叩拜完毕后,照文又上前与代四郎一起以个人名义进香。 再说、大法师退回原来的座位后,连续击木鱼,与十个僧众齐声念了数百遍佛语,声音清脆嘹亮,一听便知乃寂灭为乐之偈语。念罢偈语,合十念道: 南无皈依佛、南无皈依法、南无皈依僧,诵请三宝,祈祷诸亡灵之冥福。故镰仓管领持氏朝臣之二公子、春王主君和安王主君,法号为某院某大童子〔云云二唱〕 。里见治部少辅源季基朝臣,法号为义烈院忠慈贤山大禅定门,孺人鸟山氏,法号为贞心院慈德如峰大禅定尼。此城之先主、故下总判官、结城氏朝朝臣,法号为某院某大居士。春、安二公子之小傅、大冢匠作三戍,法号为训山荣后遗璧禅定门夫妻。其子犬冢番作一戍,法号为知命达德速逝禅定门,孺人藤原氏,讳手束,法号为节操如竹似松禅定尼。信浓国人氏、井丹三藤原直秀,法号为当觉自证以真居士。其他于嘉吉之战忠勇阵亡之将士,当依所修之妙典及念佛之功德,一莲托生、永劫极乐之土、后世子孙繁荣、施主昌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十念之后,又唱宿愿圆满之偈曰: 轮回如轮岁如流,个中名利等浮沤。 漫劳计较分吴楚,且任称呼作马牛。 世事看来从理顺,人谋怎似所天休。 要知吊灭酬恩诀,念佛勤行成就秋。 南无过去、未来、现在三世,诸佛菩萨。 、大法师唱罢,相助的长老,亦诵偈语曰: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若有见闻者,悉发菩提心。尽此一报身,同坐极乐国。 十方三世一切佛、诸佛菩萨、摩诃萨、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长老唱罢,众僧都低头施礼,法会至此全部完毕。庵主、大法师立即拿起拂尘,来到照文身边,对二位国主所赠之经卷和香奠表示谢意后,对七犬士也寒暄致意,然后带着那个罐子,与相助的长老师徒一起,请照文等回到草庵。这个草庵很狭窄,只能容十僧一客,所以七犬士就在走廊铺上席子,并肩而坐。、大法师对赶来相助者表示了谢意,而对亲兵卫未能前来聚会,深表遗憾;同时提起了孝嗣和次团太等人之事。这时照文问、大法师今天在石塔婆上放着的那个罐子之事,、大答道:“这件事您不问我也想赶快告诉你们,但因没得到工夫。请犬士们也听着。”他回头看了看佛坛说:“那个罐子是今晨这位长老带来送给我的,乃先君季基朝臣的遗骨。长老是这附近能化院的住持,法名星额,继承前任住持宝珠和尚的法灯,我也是今晨才听说。其师父宝珠和尚,昔日与季基朝臣有方外交。因此在季基阵亡时,宝珠和尚便将其首级隐藏起来,与尸体一同火化了。但他另有想法,所以将骨灰秘藏在罐中,至今也没埋葬。这样过了多年,在宝珠和尚圆寂时,对现在的长老星额师父留有遗训,他说:‘季基大人的骨灰,无论如何总得设法转交给他的后代,所以多年来一直秘藏着。在我圆寂后,于癸卯年时,必有个云游僧暂且在此地居住,将在某处密林结庐。他是里见之旧臣,汝悄悄告知我意,将这遗骨转交给他。然而如无确切证据,则会使他生疑。我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季基阵亡时随身带着一口太刀,我便把刀和遗骨一齐藏起来。不知汝听说过没有,此刀叫狙公,是他家珍惜之物。汝千万要记住。’宝珠和尚如此叮嘱后,便将那骨灰罐和那口名刀拿出来交给星额师父。今春贫僧到此地来结庐诵经修行,星额长老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日前便带领徒弟前来,一夜之间便为我建立了石塔婆,并帮助布置法会的道场。今日清晨他便同徒弟们来到这里,先说明来意,然后将先君的遗骨和那口名刀交给贫僧。而且又帮着念经,何事能胜过这样的洪恩大德?贫僧来到此地便向村民打听是否有季基主公的坟墓。但无人知晓,深感遗憾。不料由于高僧之德义,使贫僧得到了遗骨,实不胜喜悦。这都是两位国主之孝行感动神灵所致,与贫僧了不相涉。请诸位拜见一下那口名刀,便知我所说的并非虚语了。”他说着取出狙公名刀递给照文。对这件奇闻不仅照文,连七犬士和坐在走廊一角的代四郎都感叹不已,说:“宝珠和尚智慧广大,能知未来;星额师父德高义厚,都十分难得。”他们一唱三叹,异口同声地予以赞扬。 当下蜑崎照文拿过狙公太刀,举过头顶两三次,为了让七犬士也看看,便往走廊那边凑凑,以便一同观看。那口刀长过二尺,从表面装潢上看,护手已多处锈蚀,缠刀把的线绳已脱落,刀鞘也破了。拔出来一看,里面刀锋毫未生锈,寒气袭人,真乃稀世名刀。小煅冶(4) 的小乌,干将、莫邪的太阿、龙泉(5) 也不过如此。刀棱上刻着十六个字:“依弓马之力,不料得到狙公之刀。源季基。”众人一见,疑念顿消,都一致叹赏。照文将刀纳入鞘内,还给、大说:“有关这口名刀的来历,法师可知道吗?犬士们恐怕就更不知道了。请星额长老也听听。卑职年幼时听家父辉武在夜谈时讲过。从前先君季基朝臣在上野的官邸时,一日带领四五名近侍去游山射猎,在蕃山山麓有个无底池,池畔长着两三棵繁茂的松树。树下有个耍猴的(注:即狙公) 汉子,将胳膊肘拄在树桩上睡觉。季基朝臣骑着马从蕃山来到这山麓,遥望池畔,见那汉子的头上有条可怕的巨蟒,其身躯无异千载之老松,从那池中出来,头在树枝上,尾巴在水中,其长也就可想而知了。它眼睛像两面铜镜;口似血盆,伸着长长的舌头,犹如喷射火焰似的。那汉子驯养的猕猴惊恐万状想逃生,但因被绳索拴着难以脱身,正在挣扎之际,便被那大蟒给吞了。然而蟒还不饱,又要吞那狙公,头朝那松树枝垂下,张口吐舌地到了那人身边。说也奇怪,那个狙公所带的腰刀,忽然脱鞘腾空而起,想截住那蟒将它杀死。大蟒吓得急忙退回躲在松树上。蟒退回去后,刀也就自然地回到鞘中。过了一会儿,大蟒又伸出头来想去吞食那狙公,腰刀又从鞘内飞出,抵御的情景如初。季基朝臣在百米外的蕃山脚下驻马,对这闻所未闻的奇观,既惊且怪,回顾侍从们说:‘汝等看见了吧?那汉子有德,刀护其身;但那把腰刀一定是世间稀有的宝物。我们只是这样旁观,未免太无恻隐之心了,得快去救他。’他说着拔出两支猎箭,策马向前来到射程之内,把箭搭在弓弦上等着。这时大蟒又把头伸出来想去吞狙公,季基手疾眼快,弯弓放箭,不偏不倚正射在那大蟒的右眼上,那蟒疼得立即向后一仰,季基接着射出第二支箭,恰好射在大蟒的咽喉上,两次都射中了要害,大蟒咕咚从树枝上掉下来死了。狙公虽被这声响惊醒了,但可能是受了蛇毒,既不能说话,也站立不起来。季基朝臣让侍从去把方才的情况告诉那个狙公,侍从骑马来到他的身边,取出腰间所带的解毒丹药给他服了,狙公才苏醒过来,听到人家告诉他事情的原委,再看看那大蟒,吓得他神色大变,过了片刻才又十分高兴地跪下禀报说:‘小可是某村人,名叫朝暮七,是个耍猴的。今天被邻乡的村长找去为马棚做祈祷,喝了点喜酒喝醉了,回来走到这里不觉在树下睡着,以后之事便不晓得了。倘若不是老爷奋勇相救,不仅丧失了猕猴,小可也将葬身那大蟒之腹,这等再生之恩,何时能报?真太走运了。’那人感激得噙着眼泪叩头。季基点头道:‘哪里的话,汝之不死,是因有那奇异的腰刀。我将大蟒射死是后来之事。汝之腰刀定是名贵之物。是祖传的,还是汝买的?’朝暮七答道:‘这把刀是父亲传给我的,虽然每次出来耍猴都带在腰间,但既不懂拔刀术,也辨不出刀的好坏。倘若您想要的话,小可就把刀献给您也在所不惜,以报答救命之恩。’季基听了甚为喜悦,便说:‘那么我就买下了,请到我的住处来。’季基于是就带着他回官邸。路上见到走过来的庄客,季基便将此事告诉他们,说如将那个大蟒的尸体烧掉,就可以肥田。近村的百姓听说既惊且喜,都称赞季基的武德。按他的话照办之后,次年的庄稼果然得到了很好的收成。杀蟒的好处还不仅如此,多年来因那个池塘有主神,村民害怕,不敢撒网或垂钓,夏季天旱时也不用那池塘的水灌溉田地,所以实是个无用的池塘。自此以后,人们没有顾忌了,因撒网捕鱼而得利者不少;或在浅水处种植荷花、慈姑出售;另外在稻田缺水时可从池里引水灌溉。因此不仅人人欢喜,而且连青蛙叫都好像在歌颂领主之德,所以近村的百姓便把它称之为武德池,这都是后话。 且说狙公朝暮七,同着季基朝臣来到官邸,季基让近侍把他的腰刀拿过来抽出来一看,上面刻着‘退蛇之神刀’五个字,无疑此刀是珍品,便给狙公一百两黄金作为刀的价钱。朝暮七几乎都吓呆了,喜出望外地以为这是今生无上的洪福,收下金子启禀道:‘小可正愁着猕猴被大蟒吞了,以后何以为生呢。不知这把刀竟值这么多钱,赏赐了一百两黄金,真是恩上加恩,您太慈悲了。有了这些钱,今后不耍猴也可安度晚年了。以您这慈悲为怀的余荫,定会使尊府永远昌盛,子孙繁衍,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连声祝福称谢。季基又赐给他酒,这次他仍未接受教训,喝得醺醺大醉回去了。朝暮七之事到此为止。再说季基朝臣,重新装潢了那把腰刀,命名叫狙公刀,每天都带在身边爱不释手。季基战死时不知这狙公名刀落入何人之手?泷田的老侯爷同股肱之臣杉仓和堀内曾见过此刀,闲谈时提到此事都十分惋惜。如今过了这么些年,连知道名字的都很少了。不料先君的遗骨和那把名刀又出世,正好做庵主带回去的礼物,真是件大的奇事,二位国主一定大为喜悦,连我们都感到光彩。然而这既是宝珠、星额二位法师所赐,也是庵主的功德所致,真是难得的造化呀!”照文一五一十地说明了这把刀的来历,、大自然很高兴,七犬士们也为之耳目一新,对先君更加崇敬,趋膝向前与照文一同又向佛坛上的遗骨叩拜。 当下照文与、大法师商议,把五十两黄金作为布施,送给星额师徒;同时向他们热诚地说明了君侯多年来的乐善好施,并对星额长老赠还遗骨、遗刀表示感谢。、大法师把两位国主令人带来的经卷和香奠拿来,也一同赠送给星额长老,说道:“贫僧居无定处,这次回乡也不便带走这些东西,如能将它留在贵院,用作为先君和其他亡灵长久祈祷之资,则至为幸甚。”星额答道:“出家人无贪心,有一钵之斋、一领之衣,不受冻饿之苦,于愿已足矣。因此这些财宝对贫僧也没用。然而既是您施舍的,则不便推辞。贫僧另有想法,暂且收下。”于是他便将那五十两黄金装入钱包挂在脖子上后又揣到怀里,同时又把香奠和经卷包成两包,交给徒弟们。这时从小乘屋来了三四个小厮,带来了两篮子餐具和中午的饭菜。代四郎和纪二六迎出去让他们担进厨房,然后拿出来分给主客十一位法师和照文以及七位犬士,请他们用餐。另外代四郎和其他士兵们,以及纪二六等随从们也都用过了午饭,又把餐具装起来让小乘屋的小厮们带回去。 却说这一带的贫民和乞丐,见到昨夜在街巷所贴的传单,都在施舍的时间陆续来到、大庵,如同蚂蚁见到甜食一样,不知来了多少人。这也是预料中的事情,由代四郎和纪二六将他们分成两队,让随从们称米,士兵分钱,仅用了半个时辰就施舍完毕,剩下的钱、米只够一两个人的了。这时一个老和尚,没有鼻子,瘸着腿,拄了根竹杖,艰难地来到这里。纪二六亲自迎上去将他召到跟前,仔细看了看说:“和尚腿脚虽不好,来迟了,但你的运气好。如今施舍得只剩下两个人的份儿,比规定的量多,都给你吧。有家伙吗?”老和尚听了说:“南无阿弥陀佛,真是好造化,那么就赏在这里吧。”说着取出个有麻绳带的红色头巾,将它打开。士兵把所剩的米一粒不留,还有四五百文钱都给了他。老和尚笑着,把钱和盛米的头巾捆在一起背起来,但没有立即离去,还在到处看。纪二六有些纳闷,忙对他大声说:“你这个要饭和尚,施舍的东西也领了,没事儿还不赶快走。”老和尚听了冷笑说:“洒家好说,你们这些老爷们为何还不快走,打算在这儿待到何时?你们还不知道吗?这城下的通无奇山逸匹寺的住持,名唤德用和尚。这次这里的庵主举办法会没有请他们,又听说进行这样的施舍,德用和尚很恼火,已联络所属的寺院,派僧众前来,并禀告了城内的施主们,他们都是数一数二的权臣,请他们派大队人马来捉拿你们。僧俗数百之众即将来到这里,如不逃离则必将败北,难道像在柴草上筑巢的燕子一般愚蠢吗?还不快去告诉庵主和施主们,洒家是为了报答施舍之恩才告知你们的,不必生疑。”他说罢拄着竹杖,跛着脚回去了。这和尚的举动很令人奇怪,纪二六和代四郎甚感不安,急忙去草庵报告。二人向、大、照文和七犬士们告知此事。、大听了紧皱眉头道:“真是令人莫名其妙。这次法会是我独力进行的,是为此城的先主结城氏和在嘉吉之役阵亡的将士们祈祷冥福。这是件善举,即使未相告,也应该高兴。此事何罪之有,竟要来捉人?”照文和七犬士一致点头说:“大法师言之有理。我们想,必是传闻有所失误。”星额长老听了拦住他们的话说:“不可这么讲。善恶邪正各有所好,君子与小人,用心各有不同。那逸匹寺的住持德用,为人阿谀奉承,善于处世。因此他虽对佛学一知半解,但讲经说法很有口才,颇为世人注目。加之又喜好与出家不相称的武艺,而且其膂力可以折角,因此人们都认为即使昔日的弁庆也胜不过他。但他有小人之癖,行为不端,常诽谤其他宗派,忌妒胜过自己之人,并视为仇敌。然而他们的寺院是此地城主的香华院,也是当地最大的庙宇,管辖七八个中等寺院和十几个小寺。众僧人都气味相投,不少奸佞的恶僧拜在他的门下,担任下属寺院的住持。城内的不少武士是他们的施主,其中结城的家臣长城枕之介惴利、坚名众司经棱、根生野飞雁太素赖,这三位武士从其上一代起就是家老,其祖父都在嘉吉之役阵亡,所以自结城家再兴时,他们便高官厚禄超过别人,是武士之长。然而他们同是不学无术心胸狭窄的庸俗小人,仗着先祖的余荫,飞扬跋扈,旁若无人。他们与德用的交往甚深。这些人当然都是有闲工夫的人,时常牵着狗、架着鹰出去打猎,有时玩够了便同去参拜逸匹寺,与德用谈论武艺,并以毁谤他人为乐。他们残暴成性,必然帮助德用对付你们。因此他们实是劲敌。现在说虽然已经晚了,但庵主这次举办法会是专为里见将军,不能让别人合祭,本来以悄悄进行为好。然而因将施舍的传单贴遍城下的四巷,便让许多人得知而酿成这次祸殃。造寺施舍僧人只是凡人之缘,所以为达摩所不取,这是有道理的。施舍乃有钱人的善举,虽有兼爱之意,但似乎又有沽名钓誉之嫌,所以要因时制宜而有所取舍。请恕贫僧冒昧,施舍一事是过而不及,乃各位千虑之一失,也无须后悔。诚如唐山的一句熟语,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赶快走吧,不要留在危邦。”他陈明利害得失的亲切教导,使大家十分吃惊。其中、大法师从沉吟中抬起头来,非常钦佩地说:“长老的教谕很有道理。一切众生皆平等,只在于结缘,此乃如来之宿愿。但如求施主时近于谋利求名,则违背了我佛之本意。这次在他国领地结庐,为多年前的亡灵祈祷,未告知当地领主,实乃贫僧的过错。该如何是好?”、大非常后悔。照文也以为然,无法加以安慰,心中很苦恼,便征询犬士们的意见。道节愤然趋膝向前道:“事到如今还有何可考虑的?施舍之事是我偶尔想起来建议做的。所以我们盟兄弟留下来消灭恶魔,蜑崎大人,您同庵主赶快离开这里。”但是照文却不同意,他说:“你虽然这么说,但我是被指派召请你等的使者,好不容易才相会,如今纵然遇到危急之事,也不能与大师离开而留下你等。只有留在这里凭天由命了。”信乃急忙拦住照文的话说:“您说得虽然有理,但敌人对环境地理很熟,去留都安危难卜。我们好说,、大法师守护着先君的遗骨,所以要一两位勇士跟着。您若不放心的话,就由我们兄弟七人之中再去一位同您离开,不必推辞了。”他如此劝说,照文也就只好从其议。 信乃急忙看看左右说:“犬阪!你足智多谋,还不赶快安排部署。”毛野听了毫不犹豫地说:“我与众位都别无良策,对付大队人马,只有以奇兵分散敌人的兵力,然后一举歼之。如都在这里等候敌人与之硬拼,便很无把握。如今愚见以为,蜑崎大人与带来的随从同、大庵主向关宿路退却。犬冢兄,你和姥雪帮助蜑崎大人抵挡追来之敌,我看就万无一失了。其次犬川、犬田、犬饲三位仁兄,带领三四名士兵,在距这里三四百米处,以东边的密林为掩护,在那边树枝上挂些纸幡,装作人多的样子,迷惑敌人的先锋,在他们踌躇不定之际,奋力杀之。另外小弟同犬山和犬村兄带领剩下的士兵,放火烧庵,用烟火分散敌人。然而敌人也可能通过细作,探听到我们的虚实,纵然知道我们的人少,我们都是一以当千的勇士,也不难杀退他们。其他手段则如此这般。”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信乃、道节、庄助和小文吾等都说:“甚好。”他便先命令两个士兵到城下去刺探敌人的动静。代四郎听到他们这样商议部署,很不高兴,上前指责说:“我这样说虽然会认为我不礼貌,但小可偶逢故主,如今在遇到危难之际,却让小可丢下故主回安房,实非所愿。无论生死存亡,小可都想同故主在一起。请将小可留下跟着道节在一队。”道节不接纳他的请求,大声说:“不要再多说了,方才不已经讲过了么?您现在是里见的家臣,与我是朋辈。再谈私情就不对了。您太糊涂。”见他这样地责备,小文吾、庄助、大角立即一同对代四郎加以安慰。既然大家都这样劝说,代四郎才听命一同进行准备。当下信乃对庵主说:“法师赶快护着遗骨离开这里吧。我同您去,快走吧!”、大听了,将季基主公的骨灰罐和狙公名刀装在背箱内,系上绑腿,穿好草鞋,在背着背箱往外走时,回头看看星额师徒说:“长老,对您这次的情谊,实千言万语难以尽述。如果有缘,就他日再会。你们也赶快走吧,以免受到牵连。”星额听了说:“贫僧之事您就不必挂心了。敌人来了贫僧想迎上去为你们和解,化干戈为玉帛,此乃出家人的本分。”、大听了点点头,又对道节等说:“虽不用贫僧再罗嗦,但不可随意伤人。杀一个敌人日常的修行就白做了;自己和他人的功德也没有了。要切记此事。”道节一听笑了,说:“这真是难以执行的军令啊!兵刃本是凶器。如今与大敌交战,不杀而制胜实难做到。然而最近听说,犬江亲兵卫的武功,在富山和馆山,一个没杀就使几千逆党投降了。既有此前例就试试看。”庄助听了拦住他的话说:“这一点我们实难做到。因为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犬江因有仁字宝珠,其性格也以仁恕为怀。我等虽不及他的仁慈,但也有胜过他的地方。如违背了您的教导就请饶恕。”他这样赔礼,小文吾、现八和大角也一同笑了,说:“诚如他所说的,出家人有出家人的作为;武士有武士的行动。打仗之事就交给我们,您赶快走吧。”在他们谈话之间,照文、代四郎和其他犬士们脱掉礼服包起来,交给了照文的随从,穿好铠甲,系好护肩和护腿,都已武装齐备。 这时那两个士兵从城下回来,禀报七犬士说:“小可们遵命,到处徘徊窥视敌人之虚实,他们大约有二三百人,为首的大将身穿猎装,骑着马,头戴灯心草的斗笠,背箭携弓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其他随从不过二三十名。他们穿着没领的短外衣,打着绑腿,手拿捕绳和防身棒。其余都是临时召集的士兵,有的穿着旧铠甲,但为数不多,其中不少手拿竹枪或连枷。他们已经出发,即将来到,请当心。”、大法师听了细作的报告,说道:“那么贫僧就遵照众议离开了。犬士们,切不可依仗武勇而枉杀无辜。敌退莫追,速回为上。要好自为之。”他如此叮嘱后,与星额师徒告别,背起背箱,拄着禅杖走了出去。左右跟着照文和代四郎,其次是蜑崎的八九个随从,信乃殿后,慢慢在后面跟着。再说庄助、现八和小文吾,带领四名士兵,取下石塔婆旁边的四个纸幡交给士兵,向东方而去。还有星额长老师徒也一同走出草庵,等待敌人的到来。这时毛野、道节和大角吩咐他们所带的士兵道:“帷幕上面虽然已没东西,但是从安房带来之物,如被敌人践踏了,则将是日后的耻辱。把其他供器都拿到草庐里去,放火烧掉。”他们抓紧动手,草庵很快便冒起烟来。浊世中作恶多端的小人过多,所以沙门虔诚地积大功德做了八十余日的道场,竟变成了战场和不断轮回的生死之海,实令人慨叹。有犬士们的宏才大略,胜败的形势已定,兵士们深感他们的武勇,所以个个都信心百倍。 (1) 常寂光土是佛家语,即所谓西方净土,极乐世界。 (2) 一阐提也是佛家语,是指无解脱之缘不能成佛者。 (3) 八正道是修行的基本德目,即:正见、正思、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 (4) 小煅冶是京都三条有名的刀匠宗近之异称,又名三条小煅冶。 (5) 太阿与龙泉乃欧冶子与干将所铸,与莫邪无关,恐作者误。 第一二五回 逸匹寺德用与二三士谋 退职院未得名诠不得谏 单表结城城下,通无奇山逸匹寺的住持德用,这天早晨偶然听到、大法师大做法事之事,非常忌妒,立即召集其下属寺院的住持们,对他们讲了此事。他怒气冲冲地说:“本寺院自很早以前就是结城氏的香华院,他家历代的宗庙和坟墓都在这里。然而那个冒牌头陀、大,最近在此地结庐,说是为在嘉吉之役中战死的将士们祈祷冥福,并建了一座石塔婆;不仅召来一些来路不明的和尚念经做法事,还把施舍的传单贴在大街小巷,想施恩于贫民和乞丐们,真是荒唐至极。这是蔑视我寺和领主结城将军,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听说那个冒牌头陀是安房里见的旧臣,是代替其故主祈祷做法事。所以不让他人加入,并从安房派来了进香使,带领二三十名士兵来参加法会。虽是传说,但有施舍的传单作证,是不会错的。要赶快禀报领主,如不弄清是非,何以惩诫未来?此乃对武门之羞辱、佛家之玷污,不可置若罔闻。汝等都想到这一点了吗?”他拍着席子说了后,逸匹寺的侍者(1) 、名叫禄释坊坚削的恶僧,不等大家发表意见,立即上前抢答道:“这实在是令人气愤之事。您说的道理极是。然而兵书上说,兵贵神速,即使计划得很好,如拖延过久,也会弄巧成拙。延误了时间后再去禀报领主,便将错过时机,使他们逃往他乡。那不正如常言所说,打架过后耍威风,将被世人耻笑。因此弟子悄悄在想,幸好有人说本寺院的施主坚名和根生野二位头领,为了猎鸟,今晨未明便出城,如今正在离此不远的荒野里。弟子便派人去告诉他们,请他们到这里来。一会儿就将到来,请同他们商议一下。”还没等他说完,结城的家臣坚名众司经棱和根生野飞雁太素赖,应坚削之请,带领随从和助猎的士兵,牵着狗、架着鹰,穿着猎装,从荒野来到这里。德用喜不自禁,让坚削出去迎接请至议席。经棱和素赖把随从和士兵留在门外,由坚削带路来与德用会面。所属寺院的法师们,将二位头领让至上座,嘘寒问暖,预祝他二人身体康健。 住持德用不待互相寒暄完毕,便对经棱和素赖伶牙俐齿地述说了这件事,二位头领听了,拦住他的话说:“这件事方才已由禄释和尚让人告诉我们了,因此便吩咐随从去探听街头巷尾的风声。众人都说是安房的里见受那头陀、大的唆使举办了这次法会。即使这事属实,如为嘉吉之役阵亡的将士祈祷做法会,那么也应禀报我家君侯事先得到许可,同时也该向贵寺请求帮助。他们没有这样做,这种鲁莽举动岂能饶恕?然而如果现在才去禀报君侯,他们就定会趁机远逃,那岂不成了六日的菖蒲十日菊?我们必然后悔。因此莫如来个先斩后奏,立即将他们捉住,反正他们是非法的歹徒,也不能追究没有禀报的过失。我们和长城三家是结城家的世代重臣,都是为主尽忠而死的先人之子孙,各领一百名士兵,在众头领中居首位。因此不能说是没有兵权。然而不知此事,仅带了几个随从和助猎的士兵,其他士兵都没带来。倘若回去召集士兵,则必为他人所疑,而且又耽误时间。因此我们商议,悄悄派个随从回城去,将此事告知长城枕之介,让他带领其属下的一百名士兵前来助战,不久他们便会来到。另外通知近村的庄客,说有要逮捕的人犯,他们定会分作几队前来。再加上贵寺和所属寺院的勇敢僧人,最少也可有二三百人。你们路熟,悄悄去到那里,突然短兵相接,就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一个也跑不了。等惴利和近村的庄客们到来后,再商议一下进行部署。如果平素不是空谈武艺,则拿起兵器也一定很有本领,有你们这些习武的法师还怕什么?还不赶快做准备。”他们这样夸夸其谈地回答后,德用和坚削以及在座的早已破戒不惭的众凶僧,无不精神抖擞,异常高兴,忙为素赖和经棱敬酒。正在谈论之际,长城枕之介惴利听到素赖和经棱所告知之事,立即带领一百来个士兵从城内赶到这里。德用和众僧人请他入席,大家团团围坐,进行交谈。惴利不等他们说完,便开口道:“关于、大那个秃僧之事,同僚们告诉我后,我已知其大概,就无须再细谈了。听你们一说,这些家伙们的鲁莽行为,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带兵前来,已做好逮捕他们的准备。该如何部署呢?”他这样一问,经棱和素赖答道:“所言极是。我们事先不知,没有这个准备,也没带兵来,所以已通知附近的庄客,临时召集兵丁,不久便会前来。再加上各寺院习武的法师,可有四队雄兵。那里有前来参加法会的里见的三十多名士卒,此外都是帮助庵主的来历不明的和尚,据说不过十人。因此以我方的优势从八方围捕,即使他们有万夫不当之勇,也跑不掉一个。”德用拦住他们说:“话虽这么说,但成事难,泄露却容易。纵然将里见的士卒都捉住,若跑掉了那个冒牌头陀、大,将后悔莫及呀!愚见以为,坚名和根生野二位大人,可率领当地的庄客,从大路逼进;坚削为副带领所属寺院的一半僧侣,加入这一队在前面打先锋。另外长城大人带领士兵从小路前进,待他们被击溃逃跑时,拦住其退路,前后夹击,则一个也跑不掉。但在武井的这边有个叉路。正路是从关宿到木下风和行德,叉路是去江户的。因此贫僧带领本寺的僧侣和用人,与长城大人一起,悄悄赶在那叉路等待敌人。大家都知道在武井、诸川那边有许多小河,下游通利根河,从关宿分成两条支流,其中有一支流又从松户新宿成为户田河。因此前方的渡口很多。敌人地理不熟,行动可能不大方便。你们看此议如何?”他好似了如指掌,得意洋洋地说。大家都称赞他的主意很好。其中长城惴利听了他的见解后,说:“长老的主意很好,正合我意。我们不与敌人首先交锋,而是用伏兵,这虽非勇士的本愿,但这个后队却十分重要。我已做好准备,把士兵都带来了,并带了许多火枪,敌人若派兵来增援,对付不了,就用火枪将他们击倒,这一点请放心。”他不慌不忙地捋着络腮胡子,大家也就都有了仗恃,继续喝酒交谈。这时,近村的庄客们在坚名经棱和根生野素赖的催促之下,有二百多名跑着赶来,手里拿着连枷、护身棒和长把镰刀。听到这个消息,大家更是精神焕发,都说:“那就赶快出发吧。”德用、坚削以及众僧人,穿上准备好的铠甲,或系上护肩和护腿,各自拿起兵器正在待命出发之际,这个寺院的前任住持、有个名叫未得的老僧,年纪已八旬有余,多年隐居在寺内的别院,听到有人告诉他这个消息,大吃一惊,立即由两个小和尚搀着走出来,对住持德用流着眼泪劝说道:“听说有个他乡的云游僧人,在城外的古战场为嘉吉之役阵亡的将士们祈祷冥福,举办法会并大加施舍。即使他没有事先告知我寺请求相助,也是值得欢迎的。不要忌妒人家做好事,怎能召集所属寺院的僧众,并告知武士家的施主而开杀伐?这不是出家人所应为,乃是一种魔障。况且法会的主持人、大是安房里见的旧臣,他是代其故主进行祈祷的,同时我还听说里见的几个家臣也来参加了。在嘉吉年间城被围时,我方的将士虽多,但那里见季基将军与前国主氏朝朝臣是莫逆之交,二人之忠义不相上下。所以当今国主在重兴城邑时,为给嘉吉之役的阵亡将士祈祷冥福,修建了石造的地藏菩萨。在许多石菩萨中,以其中的一尊大佛做了季基将军的墓标;世间很少有人知道此事,那时正值我做住持,所以对此事很清楚。因此那个法会,不仅是为里见将军,而且对前国主氏朝朝臣和我方的其他阵亡将士也都是难得的祈祷亡灵的法会。即使有人将此事告知国主,他也一定会大为喜悦,为什么还要去追捕人家呢?”他说罢,又对根生野等三位武士说:“列位武士虽和德用这个出家人不同,但道理都是一样的。如认为贫僧说的不对,就请去禀告国主,依国主的命令行事。如按照私议,或派兵,或借僧侣之助,便准备去捉人,这成何体统?这等不忠不义之事,是免不了被治以欺君之罪的。请各位三思。”他说这个劝那个,据理规劝,良药苦口就如同鞭打疯狂的坐骑一般,经棱、素赖和惴利都气得咆哮如雷,他们依仗权势,厉声地说:“我们不听你的这些胡言乱语。慈悲忍辱,虽是佛意,但国有国法,武士有武士的职责。他们即使口称是为我国的先君祈祷冥福,但并未请他们来做法会,这是对我国先君的蔑视。对这等非礼的狡诈行为,岂能容得?你净胡说些什么?”他们这样责骂,德用和坚削不住地点头,认为他们说得是,便一同拉住他们的胳膊说:“三位施主说得有道理。我主因怜悯季基等的壮烈牺牲,前在立墓标时未将此事告知安房,但那并非在他国领地建立,所以与这次他们在此地未经国主许可便擅自举办法会不同。生于乱世,就是出家人也得将阿弥陀佛的降魔利剑高高举起,为天子、将军,或国主、领主,扫灭凶徒,如京都比睿山延历寺的僧众和奈良东大寺、兴福寺的法师等,这种先例很多。不要为他的这种歪理耽误了时间,以免后悔。不与他一般见识,快走吧。”那三个武士将两个帮腔的甩开,如同猛禽一般,说:“大家出发!”未得想把他们拉住,但被残暴的恶僧拉开,他们吵嚷着走了出去。长城的士兵和庄客们,以及坚名和根生野的随从与士卒,早已在房门附近整齐地列在两旁等待他们。三个武士看看士兵和庄客们,说明了去做什么,这时大家才明白,其中从近村来的庄客们很不高兴。不料所要捉拿的却是在古战场的草庵里念佛祈祷并进行施舍的那位、大和尚,以及前来参加法会的士卒。他们都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嘴上没说心里在想:“没想到被催赶来是去干这个,真太糊涂了,悔不当来。”但事到如今,已没法脱逃,不得已只好跟着,但与他们并非一条心。眼看连武装的和尚和庙里的男仆都被一同部署,确定了去向,他便也跟着出了山门。经棱、素赖和惴利各自骑在马上,分做两路进发,并定好了联络的暗号。他们把少数的敌人丝毫也没放在眼里,想不论僧俗一概捉拿。这一段虽然还很长,但因页数有限,不能随作者之意,只好暂且搁笔。毕竟结城的三武士与恶僧德用和坚削,那日想捉拿、大和七犬士,其胜负如何?且待本辑下帙中的卷十九开头分解。 作者附注:始撰第九辑之腹稿时,因卷数甚多,故分为上中下三帙,后又将每帙分为上下,拟大抵出六卷,此意已于本帙首卷〔卷十三、十四〕 之附言中谈及。其中第一百二十五回中所叙之七犬士偶然又遇危难的情节,至卷末尚未见分晓,定有许多看官困惑莫解,今不得不至此搁笔,虽令看官深感遗憾,却非作者之初衷。但此类憾事,何只限于本辑?看官如掩卷而不继览,则又恐后文尚有许多有趣之处;作者搁笔而不续,则亦有不得不省掉笔墨之故。另外有人只看过此五卷,便疵议云,远逊色于第一百十五回之前。此乃舔糠不知糟,得陇不望蜀之类也。 (1) 侍者是在寺院内管杂务的和尚。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中序 本传自文化十一年甲戌开始撰写第一辑五卷,至今天保八年丁酉,已历二十四春秋。其间,作者之腹稿,或因赶时髦,或因厌昨日之我,而易趣异文,故体裁亦有所不同。若究其有何变化,始则仅以通俗为本,不敢以奇字缀文。故每行假名多、汉字少。至六七辑,拙文抄载唐山之俗语,且用假名注其意。此虽似乎无用,然而世之孤陋寡学之士,欲读唐山之稗史小说,庶几则可得其筌蹄,此乃作者之婆心也。是以每行的汉字多,字数亦不觉较始作时增多。余乃一知半解之假学究,好书无用之文,故余之拙文也就成了似是而非之笔。余不知之,然而毕竟因欲为不识文字之妇孺舞文弄墨,故不愿以崇尚风流之草子物语为师。虽有唐山的稗官小说堪称珍奇之杰作,但亦不拟模仿。然而以种种抄写本流行于世的军记、复仇录之类,世俗之看官尚有乏味之感,余更不欲命笔。故吾文则成为不雅不俗、不和不汉之驳杂杜撰。但自拙作问世以来,却承蒙世人不弃,尤其是本传,因合乎时尚,不料竟成为一百四五十回之长篇物语。 此乃吾多年来伏案苦思,经反复切磋琢磨所自悟之戏墨,否则焉能写出唐山稗说之情趣?然而彼乃文化古国,虽俗语亦有出处,悉符字意,与雅言之所以不同,乃因用途各异。譬如雅言曰:“惭愧”,乃羞耻之意,而俗语却亦可作为“忝”用,有受之有愧而感谢之意。还有“工夫”二字乃思索考虑之意,而俗语则可有空虚闲暇之意。“工”乃“空”之简字,“夫”为助词,故工夫即空也。然而俗语之和训(1) ,与此却有所不同。如不究其源而见此间所抄录之俗语,拈来便用,有时则大谬其意。顺便再举一二例。于《水浒》、《西游》等书中,“在”如“于”,“像”若“如”或“似”,“则”如“唯”,但其文自有规则,不得乱用。“似”当作“如”,只限于“似飞”;将“则”当作“唯”,只限于“不则一日”;“像”虽可当作“如”,但不得用于“如之”。更何况“教”可转做“叫”〔教乃令也〕 ,“尿”可转做“鸟”〔于骂人时用〕 ,“底”可转做“的”,等等,实非一朝所能尽述。 想我大皇国,自远古以来就以言灵(2) 为准绳,并无文字制度。于应神大皇时传来汉字,直至后世,不仅众人平时之用言,而且《源氏物语》亦皆音训混用(3) ,是以后世之后世,必然会出现和汉驳杂之文章〔从《太平记》等便可想而知〕 。至于又是一转,则是余之拙文,于假名文字中随意夹杂一些诵记的唐山俗语,如被国学和汉学家寓目,则必将笑其驳杂,而说三道四。唐山以俗语所缀之书,既有雅言,亦有方言,不然则难以为用。另外儒学、方技、佛经,虽用雅言书写,但其中亦有用俗语者,如《二程全书》、《朱子语类》等。以俗语缀文者,除《奇功新事》、《伤寒条辨》、《虚堂录》、《光明藏》之类外,或许尚不乏其例。可见先贤已有此类文章。唐山之华章,不借助俗语写时尚,则难以得心应手,更何况我大皇国之文章,有和汉雅俗、古今之别。今之戏笔墨者孰能融贯通?岂非难上加难乎? 忆昔日之草子物语,有《竹取》、《宇通保》、《源氏物语》等,作者亦并非极力穿凿词汇而缀之成文,必实录当时诸士大夫之雅语方言。然而古语向来雅而不俗,同时宫嫔之词,虽雅俗间杂〔见海人藻芥和真渊之《草结》等便可想而知〕 ,但因才子、才女人品高洁,且又能文,便成为后世和文之泰斗,是以窃以为古之草子物语,亦为雅俗兼备之作。和汉其文虽异,将情态写得生动有趣者,不用俗语则很难写成。彼此毫无二致。然而今之俚言俗语,转讹侏离太甚,不能原样用之成文。余为文驳杂,乃为摆脱侏离庸俗之故。 近世建部绫足之《西山物语》及《本朝水浒传》〔一名《吉野物语》〕 ,皆以古语撰写,其中《本朝水浒传》,其风格有类似净琉璃(4) 唱本的章节,有某些俗语夹杂其间,犹如树干嫁接竹枝,且不合时尚,故仅写了两编,未能完成全书〔第二编以抄写本流布〕 。此外村田翁之《筑志船物语》乃以《今古奇观》卷二十六“蔡小姐忍辱报仇”〔《拍案惊奇》中亦有与此类似之故事,但其文不同,盖乃他篇〕 为蓝本改编为皇国故事,并以古语撰写。有如此为文之本领,必于初学者有所裨益。惜乎,此改编之作未过半,老翁便与世长辞。吾一知音曾对余发牢骚曰:何以不将其续就以成全书?村田翁亦为国学者流,雅好和汉稗史而编写此书。该书流行不广,世俗之看官恐不知之。以劝惩为本,使不喜读书之妇孺亦能读之者,岂非余之拙文乎? 稗官野史乃卑微之事。余虽不自许己作甚佳,但本传即将进入结局,如不略抒己见,则不免有所憾焉。是以聊费笔墨,以待百年后之知音。倘若庶几可解除后世之嘲笑议论,则至感幸甚。丁酉秋八月廿六日,东园之黄白桂花馥郁芳香,于南檐下撰此文者,乃著作堂之痴老。 蓑笠渔隐 (1) 和训是汉字之字意用日文的假名标记出来。 (2) 言灵是日本古代信仰语言中的神灵,认为语言有威力。 (3) 音训混用是指有时假借汉字之音,而有时又借汉字之意。 (4) 净琉璃是用三弦琴伴奏的说唱曲艺。 第一二六回 假捕使三路派兵 盟兄弟两林惩恶 再说坚名众司经棱和根生野飞雁太素赖,适才在逸匹寺客殿,依住持德用的意见,与长城惴利等分为两队,按照缉拿的部署,他们这一队由该寺之恶僧、禄释和尚坚削为先锋,带领僧俗二百六十名,奔、大庵而来。走至距草庵不远之处,前方的密林中升起黑烟,发出猛烈的火光。坚削眼快,立即说:“原来那些家伙不知何时得到了消息,你们看!他们将草庵自焚,大概已逃往他乡了。不能让他们跑掉。赶快前进!”他高声骂着加速前进时,不觉回头一看,在东边的密林中有三四幅写了一行字的旗帜。在时常阴沉沉的四月天空上,风吹散了残云,旗帜在迎风飘荡。坚削见此光景,惊疑不定,想不到敌人也分为两队。于是他命令队伍停步,没有立即前进,等待后队上来问该如何是好?经棱和素赖见了毫无惊慌神色。经棱在马上看看坚削说:“法师不必多疑。看到那里有旗帜,也不一定有敌人。、大和聚集在那里的家伙们,大概是听到我方的行动才想出来的拙计。那是疑兵之术,让你认为在东边的密林也有很多敌人,好将我军拦住,在此期间他们好逃跑。对这等蠢事何必如此大惊小怪?”他冷笑着这样说,素赖也以为然,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大的施主即使是安房里见的家臣,也不过十几个人,他们来此无亲无故之地,如今有火急的危难,谁肯帮助他们?”经棱说:“是啊!虽然估量东边没什么危险,但为了防备万一,坚削,你向东边去探探敌人的虚实,倘若像所估计的那样并没有敌人,就赶快带队往这边来,如草庵附近的敌人未退还在抵抗,就赶快加入战斗,必操胜算。”坚削听了说:“你说的我已明白,但根据师父部署,贫僧是打先锋的,去可能没有敌人的东边密林,实非所愿。”他加以推辞,不愿前往,经棱焦急地说:“这是无益的争论,现在还闹什么大材小用,耽误了时间,敌人就都跑掉了。法师如果那样想,我就到东边去。但无须带很多兵,我的随从和士兵,再加上三分之一的庄客跟我来就行了。”他急忙说着便将人分作两队,策马往东而去。本来就不愿意打仗的庄客们,听说东边的密林没有敌人,便想往那边去,远远超过了规定的人数,都跟着经棱去了。所以跟着坚削去的,只有所属寺院的习武僧侣,而且有的还在踌躇不前,说:“我们是出家人,今与强敌作战,将敌人捉住有了功名,也不能传给子孙,当不了领主,与其将生命当儿戏,莫如去东边好。”一人这样说,他人点头,一个传两,两个传三,跟在经棱马后的人很多,素赖和坚削厉声喊道:“混蛋!听错了么,谁让汝等去东边的密林了?过这边来!”素赖的士兵和随从也跟着喊,制止他们。但他们好似未听到似的,跑得很快连个回头的都没有,素赖和坚削都刹时站在那里愕然发愣。其中坚削心中暗想:“我因一时恼火而想去捉拿大闹宗派之敌、大等人,才做了先锋,不料如今伙伴都走了,这队人少能否取胜心里没底儿。莫如我也往东边去。”他打好主意,装出焦急的神色对素赖说:“你看我的人听错了,也同庄客们一样过去三分之一,大部分都往那边去了,不服从军令真麻烦。贫僧去将他们追回来。您骑马慢点走,去那头陀的草庵。贫僧随后就来,跟着后队以生力军相助。”素赖颔首道:“好啦,你去追他们吧。”坚削听了,腋下挟着眉尖刀,飞也似地跑了。素赖目送着坚削,没有立即走,东边嫩绿的小杉树很多,进去就不见出来,他等了很久,心里非常焦急,心想兵虽然少了,但还有八九十人在这里。如果等着坚削等人回来,就会白白地浪费时间,而且一旦让敌人知道我方的虚实,头陀们便一定跑远了。那样连我都会被经棱和惴利耻笑,以为我胆怯。敌人是他乡旅客,有骨气的大约七八个人,最多不过十人,与我们的人数相比,对手的劣势是很明显的,我方定能取胜。他向士兵们说明道理,便向、大庵前进。这时对方放的火还没熄灭,迷失不了方向,已距离、大庵不到一百米。 且说能化院的星额长老,为了劝解逸匹寺的僧众和城兵平息干戈,师徒十人从对面跑过来,素赖一眼看见说:“那些家伙不问便知,一定是帮助、大的和尚,做完法会才离去。不能让他们跑掉,全都给我捉住。”他严厉地下令,逸匹寺的恶僧们皆忙道:“遵命!”于是他们先于士兵跑了过去,犹如展翅的飞鸟势不可当。星额长老师徒们一见,惊慌万状,用颤抖的声音说:“你们这些人太不讲理,不得鲁莽,我们有话讲。”他们虽这样呼喊,但来者却置若罔闻。有的被打倒,有的被踢翻,有的被摔倒,师徒十人一个不剩,都被紧紧地捆起来。开头这一仗恶僧们打得很勇猛,素赖高兴地说:“来的那些和尚都被逮住了,如将他们留在这里,在逮、大时就很碍手脚。把他们带到后边去,由两三个人看着。切不可疏忽让他们逃掉。”众恶僧领命,想把他们拉起来,星额师徒不住地赔礼道歉不肯起来,怒骂的恶僧没有办法,一人扛一个,就像扛米包似的,喊着号子往原路走去。 当下根生野素赖带着队伍从树丛间走近庵前,一看背向尚在燃烧着的烈火六七丈远的地方,站着两个勇士。那不是别人,乃是道节和毛野二位犬士,左右跟着两个士兵各持捕棍,有的拄着,有的在腋下挟着,一见有人马到来,忙喝问:“来者是何人?”根生野素赖听了在马上厉声说:“汝等这些不懂规矩的鲁莽僧俗,最近竟敢在这里结庵,说什么为昔日嘉吉年间战死的将士祈祷冥福,独自念佛、举办法会,直至今日也未向国主结城将军禀报请求批准,而且也未告知此地的宝刹逸匹寺请求相助,还向贫民、乞丐施舍,伪示恩义,真太令人可疑了。我想汝等不是邻国的奸细,便是图谋不轨的恶贼。根据国主的将令,特意前来逮捕尔等。我乃根生野飞雁太素赖。冒牌头陀、大在哪里?今天来捉拿尔等的,不只我这一队人,还有两个同僚长城枕之介惴利和坚名众司经棱等,带来许多士兵并有逸匹寺的僧众助战,已将尔等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连火都烧不进。有十个帮助、大的和尚,不知是听到了消息,还是猜到的,他们想跑,撞到我的马前,一个也没跑掉,如今已全部被擒押在后队。如果尔等是识时务的,便都乖乖地出来跪在马前等待就擒。”道节听了呵呵冷笑道:“对你的这番过分周到的长谈,本无须回答,但为了让你们解除迷惑,好好听着。念佛祈祷的主持人、大法师,既无私欲,又不为名利,所以无须向城主请求恩准,更不必告知此地寺院求他们帮助。同时普渡众生、救济施舍,无疑是佛家的慈悲。这次法会是为你等之先君氏朝主公祈祷冥福,本应受到礼遇,何罪之有?我实不明白。”毛野听了素赖那样指责,也说:“听说你们已捉拿了能化院的长老师徒。他们与、大法师原来并不相识,但以从善之心前来参加法会,既没犯罪,哪里还谈得上逃跑或躲避?不该非法捉拿他们,如把他们看作与我们是一伙的,你们就会后悔莫及。”道节听了也厉声说道:“岂止是那十位和尚,、大庵主和我们也都没有罪,未同庵主一起走,在这里暂且等着你们,是想将我们的实情相告。你们以为我们俩是谁?我们是与安房里见有因缘的八犬士之中赫赫有名的犬士。他是犬阪毛野,我是犬山道节。这样说你们还不肯罢休,身为武士宁折不屈,那就比试一下本领吧。”对二位勇士这种理直气壮的英勇气概,素赖打错了算盘,虽然感到他们是不可欺的,但他仗着人多便毫不犹豫地说:“你们这两个歹徒胡说些什么?竟想以花言巧语迷惑别人,其实你们是以假借办法会为名,暗中为里见刺探此城之虚实,这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已在你们的言语间流露出来。兵士们,将他们拿下!”他指挥士兵冲了过去,他们张牙舞爪地一拥而上,嘴里喊着:“奉命来捉拿尔等。”道节和毛野以及两个士兵,拿着棍棒驱赶冲上来的敌兵,一个也不让靠近,有的已被打倒。他们精通武功,招数风雨不透,敌人虽多但无济于事。敌人开始动摇,吵嚷着想要溃逃。素赖一看,大为震惊,便想射道节和毛野。他看好射程,正在搭箭弯弓时,说时迟那时快,他身后有位犬士带了两个士兵,从树丛中闪出来高声喊道:“根生野素赖,休得无礼。现有八犬士之一的犬村大角在此,还不下马请求饶命?”他骂着用木棒将马腿一扫,马一声嘶叫,如同倒下一面屏风,与它的主人倒在一起,生死未卜地趴下了。 话分两头,却说坚名众司经棱向树间有旗帜的东边密林中奔去,回头一看,后边跟随的士兵远比方才决定时多,甚感惊讶,心想这是为何?正待动问,坚削也跑过来,喘息着到经棱身边报告说:“方才您决定带多少人时,说带三分之一,士兵们听错了,连庄客带习武的僧侣有许多都跟来了,这队人竟有三分之二。贫僧为了将他们唤回去在后面追赶,可是您的马快,追到这里才赶上。虽然不能说是不凑巧,但现在即使把队伍带回去,也是马后炮,那里的战斗也赶不上了。只好在这一带搜索一下敌人,如果只有旗帜,就用这些人为根生野大人做后援,追捕漏网的逃兵也会有好收获。贫僧跟着您听候差遣,您看如何?”他掩饰着自己的胆怯,以其三寸不烂之舌,花言巧语地说得经棱频频点头道:“好吧。从这里回去也晚了,我也是这样想。素赖那边即使人少也有一百士兵,而且他的武艺高强,与我和惴利不相上下,不会有什么差错,那边可以放心。当前是摸清这一带敌人的虚实。可是这里只有樵径小路,松柏的枝叶茂密,骑马难以通行。法师是先锋,可带六七名勇僧和猛卒进去搜索一下,看有无敌人?倘若那些人躲在难行之处负隅顽抗,就把他们赶出来,不要独自贪功,最好佯装逃走让他们追出来。要切记。”他这样嘱咐,坚削虽不大乐意,但也不好推辞,只得回答说:“明白了。”他退下去找了五六个与他心术相似的恶僧,各持眉尖刀,茫无头绪地拨开树枝,去寻找敌人,不觉进入密林的深处。 于是坚名经棱将队伍分散隐蔽在四下的树荫里,勒住马等待坚削等将敌人引出来,但许久未见踪影。他既感到奇怪又焦躁不安,只好从马上下来,打算亲自带人去搜索,便把埋伏的士兵叫出来说明意图,让人牵着马跟在前后走进密林。鸟径熊途,苔深林暗,他们摸着向前走了二三百米,忽听有人在树下喊道:“你们快来救命啊!”经棱和士兵都吃了一惊,一看不是别人,而是方才被派去搜查敌人的坚削和与他同去的五六个武装僧人。见他们被用藤蔓绑在老树干上,经棱更加吃惊,士兵们也都吓得心惊胆寒,有问其中缘故的,有说他们无能的,大家争噪不休。经棱急忙拦阻道:“你们这些兵丁胡噪聒些什么?还不快给他们松绑。”众兵丁领命,站在他们身边的士兵,拔出腰间带的匕首,正待割掉坚削等人的绳索,这时杀声四起,在树丛中回荡,不知有多少敌人。突然出现三个犬士,报名说:“现有犬川庄助在此。”“犬田小文吾和犬饲现八在此。”他们虽然只带了四名士兵,但威武骁勇,所向披靡,出现在来者的身前背后,立即短兵相接,奋勇厮杀,犹如虎入羊群。本来就毫无斗志的庄客们,敌人还未到身边,只听到杀声便吓得“哇呀”地转身逃跑,无不惊慌失措。逸匹寺的恶僧们想逃自不待言,就连经棱的随从和士兵们,因久未经战场,不知敌人多寡,皆只顾逃命。他们钻到树丛中寻路逃走,有的被树根绊倒,有的被背后的推倒踩伤,所以被三位犬士的士兵捉住不少。其中经棱一边责骂逃跑的士兵,一边高声喊:“你们回来!”可是自己也不觉往后退,不料现八从旁冲过来,一下将他的刀击落,没待扭打经棱便被抛出一丈多远,肋骨撞到老树桩上,只听他“哎呀”地叫了一声就起不来了。犬士手下的士兵们跑过去将他捆起来。庄助和小文吾都称赞现八高超的拳法,一同指责经棱道:“你这个愚蠢的小人还不知悔悟吗?尔是与结城有故的家臣,由于乃父殉职而得到高官厚禄,但却恣肆邪侈,不思礼义,与气味相投的佞人根生野飞雁太素赖、长城枕之介惴利为伍,受逸匹寺住持德用及其弟子坚削的怂恿,妒忌、大庵主诵经祈祷,以为是不义之举。假称奉君命,聚集许多僧俗无事生非,甚至想捉拿我等,你们的阴谋已有人相告,今又从恶僧坚削等的口供中知道了详情。那些恶僧们为你搜查来到这里,已被我们擒拿等候多时了。如今说这话虽为时已晚,但、大庵主诵经祈祷,是为汝等的先君先父祈祷冥福,本应表示欢迎并助他一臂之力。可是尔等竟以没有相告妄加罪名,将他当作敌人,不知是何居心?因汝不忠不孝,现在冥罚就来到眼前,此乃汝背叛先父、先君所应得的惩罚。还有何话可说?”他们虽然这样责问,但经棱因受伤疼痛难忍,而一言不发。当下坚削等恶僧战战兢兢地用像被挤出来的声音说:“犬士们请饶命!我等是奉住持德用之命,出于不得已参与此事,本来只想告诫一下,实无捉拿大人们的恶心。”他们这样地赔礼请罪。经棱的随从和士卒被生擒的,也都跪着叩头异口同声地说:“大人们请听,小可们毫未参与这次的阴谋,连情况都不知道,因是主命只好听从,请大人谅察。”他们也不住地赔罪和哀求。可是三犬士坐在伐木的残株上,连看都不看。忽然庄助说道:“犬田和犬饲兄,不知你们二位怎样想?根据坚削等人的口供,凶徒们向三方进攻是很清楚的,我所不放心的是、大庵主的安危。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做法事的石塔婆去,与犬山、犬阪、犬村们合在一起去追赶庵主,以便帮助犬冢。”小文吾听了点头道:“当然该如此,但这些俘虏怎么办?”现八听了说:“这有何可商议的?不将他们都斩首,逃走的敌人回来,会把他们都放了。如果那样的话,则好似让盗贼运粮食、向仇敌授刀,将遗留后患。你们想到了吗?”庄助拦住他说:“那样做虽然很容易,但我还模糊地记得:、大庵主曾经说过,犬江亲兵卫讨伐逆贼素藤时,一个凶徒未杀就曾大获全胜。如果杀了这些俘虏,就违背了庵主的教导。但可只将经棱和恶僧们牵到石塔婆去,告诉犬山、犬阪和犬村等,大家商议也许会有办法。”现八表示钦佩说:“此议甚好。这次战斗是由于奸佞们的忌妒所致,而并非由我们挑起。如因一时之怒而大肆杀戮,则会与他们的主君结城氏结仇,而对里见将军不利。忽略了这些,实是我的短见,是我的错误。”庄助和小文吾也无异议,便吩咐四个士兵说:“把经棱和坚削等带走。”经棱因为伤势甚重,一步也走不了。坚削也因在被擒时挫伤了一只脚,连站起来都费劲,所以便让这一对僧俗骑在经棱拴在树下的马上,把他们用藤蔓捆在鞍上。庄助等见了吩咐两个士兵说:“其余的俘虏虽多,但都是一般士兵,就放着不要管了。只是树间插着写有涅槃偈的幡不能丢下就走。赶快将它取下来烧掉。”士兵们立即照办了。于是庄助、小文吾和现八,让驮着经棱和坚削的马在前边走,其他俘获的恶僧由士兵押着急忙赶路。当回到石塔婆附近的密林时,道节、毛野、大角也将根生野飞雁太素赖和手下不少被擒的僧俗绑在林中的树上,等着他们。彼此谈了战斗的情况后,大家都眉开眼笑。其中道节说:“敌人的头领素赖和经棱被犬村和犬饲生擒了。这里虽好似已无敌人,但审问俘虏时,他们说曾听到密谋,还有一队凶徒想去擒拿庵主在途中埋伏着,所以甚是令人担忧。你们听到这个消息了吗?”庄助听他这样匆忙的询问,说:“这个消息我们从坚削的口供中也听到了。我们没有杀他们而押到这里来,是因为要遵守、大庵主的教导,想由大家商议发落。”他说罢,小文吾和现八又做了补充,毛野仔细听了说:“那一队的头领长城枕之介惴利与经棱和素赖不同,他有一百名士兵。再加上逸匹寺的住持德用,擅长非出家人所应有之武艺,据说他膂力很大,不可轻视;另据俘虏们供称,惴利的士兵携带着许多弓箭、火枪等射击武器,实是劲敌。犬冢虽素来智勇过人,足以抵挡,但也难免有失。还有那星额长老师徒,听说碰到素赖被逮捕了,方才派士兵到那里去打听,却不知被押到何处去了。待事情了结时,可用这些主要头目去换那十位法师。即使不然,为显示武威,对素赖、经棱、坚削等和那些恶僧的头头,也不能饶恕。要把他们带走。我们赶快去助犬冢、蜑崎和姥雪,好保护庵主。大家立即出发吧。”大角听了拦阻说:“且慢!方才我们连马带人击倒生擒的那个根生野素赖,被马拖得已站立不起,那匹马的后腿也瘫软了,牵着也很不方便,那就把经棱和坚削都驮在一匹马上吧。”大家都同意,于是大角赶忙吩咐士兵,把素赖也和经棱绑在一个鞍子上牵着走,如同平时用牲口驮人的驮子。六位犬士立即投奔武井驿,从杖原抄捷径抓紧赶路。真是时运有薄厚,事情有幸与不幸。欲知护送、大的信乃等人的安危,且待下回详述。 第一二七回 、大庵难亲兵卫丧侣 石菩萨前信乃悟报应 单表犬冢信乃戍孝,先于道节、庄助、小文吾、现八、大角等六位犬士,与蜑崎主仆和姥雪代四郎等一起,陪同、大法师投奔上总路,离开结城走出十来里路,过了武井驿往诸川方向而去时,那里有个河岔,一股往浒我和川俣流,一股流向仁连木、家部和堺,同与利根河汇合,因此当地人曾把它叫做左右川。如今已无此河,看官定感诧异。其实,若以今去套古时之事,则无异于刻舟求剑。陵墓被犁成农田,桑田已变作大海,此乃人世之沧桑。在这左右川的河岔处,有长约三四丈的圯桥,从关宿逆流而上,去结城者必经过此桥。 闲话休提,却说信乃、照文、代四郎,带着九个随从在、大法师的前后护卫着。当走过武井驿来到左右川附近时,从河堤的树丛间跑出许多兵丁来,其中骑马的武士不是别人,正是长城枕之介惴利,挡住他们的去路。这队兵丁有六七十名,喊着“奉命来捉拿尔等”,各自手中挥舞着铁棍,光闪闪地耀眼夺目;他们争先恐后,捕捉之势很凶猛。站在、大法师身前的照文和代四郎,也没工夫周旋,只说:“你们这是为何?”他们岂肯被人捉拿,立即与之搏斗,以其熟练的武功进行防守,但敌人众多,毫不退缩。照文和他的侍卫纪二六以及八个随从,虽不胆怯,但武艺不甚出众,难以抵挡,都被击倒就擒。其中、大法师唯恐丢失背着的季基遗骨,接连不断地念诵降魔经文,一边念着一边用禅杖防身。他有从前的武功,防守得毫无破绽,敌兵只是在他身边呐喊,一时难以捉拿。惴利在马上十分焦急,连骂带鼓励,不时督促士兵往前冲。再说犬冢信乃为防备后有追兵,与、大法师相距一百多米在殿后。可是祸未从后边来,却在前边出现劲敌。只见一个骑马的头领带着许多兵丁,将、大、代四郎和蜑崎主仆团团围住,呐喊厮杀。信乃看了毫不惊慌,他立即心想:“那个家伙定是结城的三武士之一,如今竟帮助逸匹寺住持到此来胡作非为。如先将那个骑马的头领击倒,其他残兵则不击自溃。”他急中生智,见路旁的稻草垛中有棵杉木杆子,他拔出来挟在腋下,想奋力地往前跑。就在这时,从那树丛内又出现了敌人,约莫有一百来个武装僧侣,其中的一个正是逸匹寺的住持德用。他身着紧身僧衣,披着袈裟,系着头巾,在白夹袄里边衬着腹甲,手持六十五斤重的鹿杖(1) 走在前边,与他带领的僧众紧紧地挡住去路,目光凶狠地看着信乃,用山响的尖声说:“尔等歹徒好大的胆子,竟然假借法会的名义,窥探结城的虚实,并假意施恩贫民,妄想在此地排挤我寺,谁不知道你们的诡计?尔等是国主的奸贼,我寺行法施的大敌。因此我忍无可忍,带来了这如同弥陀利剑的鹿杖,只一击就让尔等死于非命。众僧们,你们太手软了!因为他带着太刀就胆怯吗?去把他们都给我吊起来。”他这样咆哮如雷地喊叫,那队恶僧和寺里的仆人,拿着眉尖刀和护身棒,挥舞着冲了过去。信乃拿着准备好的杉木杆轰赶他们,冲在前边的一两个僧徒被击倒,敌人立即往回退缩,这时信乃便大声喝道:“尔等残忍的破戒凶僧,竟侮蔑我是敌人。难道不知我是安房里见的犬士之一犬冢信乃吗?让尔等看看我的厉害。”没等他说完,又上来一队恶僧。信乃躲开他们的眉尖刀把身子往下一蹲,又把他们扫倒了好几个。面对他的精湛武艺和神出鬼没的招数,恶僧们无不心惊胆寒,再无新的队伍可换,都畏缩不前。德用忍耐不住,双手抡起铁鹿杖,试着抡了两三圈,以想将信乃打成肉酱的猛烈攻势,冲了过去,信乃迅速闪开,以杉木杆连挡带闪,进行搏斗。器械很不顺手,看官一定甚为信乃担心:究竟谁胜谁负?岂知信乃怀中有那颗孝字宝珠,即使没那颗宝珠护身,他那精湛的武艺进退自如毫无破绽,使德用不觉有些手脚忙乱。恶僧虽心下有点吃惊,但他毫不松懈,还在连连进逼,呐喊着与信乃展开搏斗。看那光景实在令人吃惊,犹如双龙在深潭夺珠,两虎在高山争肉。众恶僧和寺仆们都在呆呆地看着。再说在左右川旁的照文和代四郎,面对众多的敌人难以抵挡,被迫拔刀应战;惴利连续发动进攻,使他二人毫无喘息的机会,终于精疲力竭,代四郎跌倒,照文也被敌人的捕棍把刀击落,一同被捕。、大法师看着很着急,如今左右没了帮手,已无力防守,只好听天由命了。敌兵得了手,从左右将他捉住,惴利在马上欣喜若狂,下令道:“不可让他跑了,把手脚都捆起来。”可怜这个出家二十多年的勇猛头陀,由于时运不济,未能祓除这个暴戾奸诈的恶魔,只有不胜嗟叹而已。 却说犬江亲兵卫同政木孝嗣和石龟屋次团太与鲫三,乘五十三太和素手吉的船,今日从关宿上岸急速赶路。亲兵卫走在前边,与孝嗣等相距一百多米。他来到左右川,见那边有三个过路的僧俗,已被擒拿他们的士兵打败生擒。那过路的主仆中有两个武士,无疑是照文和代四郎,那个和尚不用问定是、大法师。亲兵卫对这个意外的相遇十分吃惊,他飞也似地跑过左右川桥,怒不可遏地高声喊道:“你们快住手!虽不知详情,但同藩之情、朋友之义,我岂能见而不管?你们这些兵丁听着!我是犬士之一、里见的家臣犬江亲兵卫仁。”他报了名用铁扇子往惴利的马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下。被打得吃惊的马,撒腿狂奔,一时控制不住,与它的主人都掉到了左右川中。亲兵卫连看也不看,对惊慌失措的敌兵,又用铁扇子打倒或踢倒,抓起来如同投石子一般地扔出去。这时从后边赶来的孝嗣、次团太和鲫三见出了事,吃惊地一同跑过来,在跑到左右川的桥中央时,从对岸的林荫中连响了许多枪,孝嗣等三人都被火枪击倒,掉到河里被急流冲走,不知生死便不见了。原来这数十支火枪,不是别人所为,而是惴利预先让持火枪的三十名士兵埋伏在树丛中,吩咐他们说:“如果歹徒们凶悍难以对付,便开枪将他们击毙。”那三十个士兵忽然见一个少年从诸川那边跑来,立即将头领惴利的马击惊,连人带马掉到河里;同时又把己方的士兵像投石一般抛出去,如入无人之境,其武勇势不可当。另外可能是他的同伴儿,看着好似主仆的三个武士,比那个少年稍晚一点,突然从河那边跑来。在这树丛内的伏兵,便分做两队,一队击落了从圯桥过来的三个敌人;另一队想击那个少年,将十四五支火枪对着那边,一齐开火。可能是有伏姬神女的保佑,亲兵卫和、大自然不用说,连照文主仆和代四郎都没有中弹,而中弹的却是与亲兵卫战斗的他们自己的人。幸免未死的都吓得抱头鼠窜,跑得一个都没有了。伏兵们既感到吃惊又不光彩,于是急忙重装弹药,又待开枪射击亲兵卫等。这时忽然刮起一阵狂风,非常猛烈,伏兵们的引火绳都被风刮跑,再想射击也不成了。一时阴霾遮天,咫尺莫辨。伏兵们十分惊恐,抓住附近的竹子,以免被吹倒,可是被吹倒的槐树、朴树轧死了六七个。伏兵们惊慌失措,想逃跑,可是天空异常黑暗,难辨方向,摸索着来到河边,却被吹倒一同落到河里。有的被淹死,有的被冲走,这里已没了敌人。 且说亲兵卫的三个同行者孝嗣、次团太和鲫三跟在后边,正走在左右川桥的中央,可怜被敌人的火枪击落河中。亲兵卫虽看到这个光景,但没法救助,连自己都难免受到枪击。可是这时他们反而自己打自己,而成了对方的洪福。不仅如此,突然狂风骤起,阴霾遮天,一时暗如黑夜;敌人的伏兵们惊慌失措,竟跑到了河里,从那里传来落水声和人的惊叫声,以后便没有声息了,真乃天助。而更幸运的是,骤风虽然很剧烈,但风躲开亲兵卫和他那一边的人,没有被吹倒的危险。只是对孝嗣等不胜哀悼。正在悲喜交加惆怅之际,风停霾霁,白日当空。亲兵卫立即喊道:“蜑崎大人!姥雪翁!幸未伤到吧?”他一边问着,一边拿着匕首替蜑崎主仆和代四郎割断绳索,二人非常高兴。照文和代四郎拿起被敌兵打落的双刀带在腰间,不觉落下感激的眼泪说:“犬江君,你来得正好,这次得救可能是神的保佑,如此再生之恩,真太奇异了。在那边的是、大庵主啊!”亲兵卫听了急忙去到、大身边,朝着、大跪下说:“您是师父啊,晚生便是犬江亲兵卫仁。我年仅四岁时,在故乡行德曾见过您,只是听别人说,早已记不得了,所以眼生,未能立即叩见,望乞恕罪。”他诚恳地赔礼。、大万没想到竟得到亲兵卫相救,才没有绳索加身,而且在风云变幻异常黑暗时,摸到了被敌兵击落的禅杖,仍旧背着箱子端然站在那里。他听到亲兵卫报名,往左右看看,不觉潸然泪下,颔首徐徐答道:“真是等了好久才得到重逢,方才我虽知道降伏魔鬼的那个英勇之人一定是你,但正在危急之际,又因阴霾暗如黑夜,也无法询问,幸而劲敌离去,云敛风歇,都平安无事得以相见,实不胜欣慰。你竟长得这么大了。听说你得到神的冥助和吃灵山的仙果、妙药,已长成大人,眼见比耳闻还令人惊奇。你比那七位犬士先拜见了君侯父子,从那时就立了大功,据说日前在两国河边听到蜑崎大人所传达的君命,便又为征服叛贼蟆田素藤,与田税逸时、苫屋景能以及五十三太和素手吉乘船去上总。直至那时的大概情况已从蜑崎大人那里听到。我想你一定已经完成了再次征讨的使命,如今才来此相会。”亲兵卫听了说:“正是,您猜得不错。征服素藤之寸功,有赖逸时、景能、孝嗣、次团太、鲫三等相助;另外,讨逆军大将荒川家老的紧密配合也是取胜的原因。素藤、妙椿以及逆党的凶徒,有的被生擒,有的被斩杀。馆山虽已收复,但还有一桩君命未完成,这便是要与召请那七位盟兄弟的蜑崎大人会面,争取能在这里的法会上与众兄弟相见,于是我便急忙离开馆山,同孝嗣、次团太、鲫三于今日巳时过后,船才到关宿。与送我的五十三太等告别后,立即登岸赶路,刚到这里,便从桥上看到您和蜑崎主仆及姥雪遭到危难。不管敌人是谁都不能放过,便尽了我的微薄之力,又得到风云之天助,才救了列位,实令人高兴。所遗憾的是孝嗣、次团太和鲫三丧了性命。我走得快,他们落在后边,被敌人从树丛中开枪击落到河里,竟尸骨无存,这实在令人慨叹。”、大和在旁边听着的照文和代四郎都非常难过,一同不住地叹息。过了片刻,代四郎对亲兵卫说:“少爷!老仆日前与蜑崎大人同时受命来迎接你们。老仆曾乘船去您的故里市川,关于此事,您可能已经听说过了。但由于遇到风浪,在您离开那里后老仆才赶到犬江屋,未能见到您。来到此地与蜑崎大人会面后,才得知您的去向和随您同来的那几位的忠孝侠义,感到十分钦佩,想不到政木君和石龟屋等在来这里时,因遭到敌人的暗算而丧生,实使人悲痛。”亲兵卫听了嗟叹道:“这自然是很令人难过的。方才在我们赶路走过诸川时,从前面来个和尚,唤住我们说:‘你们今天大概是为参加、大庵的法会才去结城吧?你们可能尚且不知,那位庵主今在某某地方,与他的同伴不免有难。这是因如此这般的缘故。’于是他说出了庵主的宿愿已功德圆满和星额长老之事,以及先君季基朝臣的遗骨之事,还有在施舍时来的那个乞丐和尚的忠告和逸匹寺住持德用在其徒弟坚削等的帮助下,请求结城的宠臣经棱、素赖和惴利等前去非法逮捕之事,此外还有犬山、犬阪、犬饲、犬川、犬田和犬村等盟兄弟,在石塔婆的密林边分做两队等待敌人之事;以及犬冢帮助蜑崎和姥雪陪同庵主离开石塔婆的密林之事。其他有关法会的光景和姥雪翁为效忠故主将与四郎改为代四郎等等,都一无遗漏地告诉给我。他言简意赅,我听了后不知虚实,既感到惊奇又甚觉不安,也没顾得问那个和尚的来历,便匆忙告别,飞也似地跑来。一看,果然说得不错。老翁主仆被擒,庵主也处于危急之际,所以便毫不犹豫地冲上去,聊尽了微薄之力。敌人准备了火枪防不胜防,因有奇异的风云相助,使他们自相残杀,于我方有利。终于仇敌退去,诸位都平安无事,实感幸甚。这并非晚生之功,因庵主功德无量,才得到佛爷、菩萨的保佑和守护神的冥助。不然便是因为背着遗骨,所以得到先君威灵的保佑。尽管有这样的奇异,但孝嗣、次团太、鲫三却被敌人击落河中,也许这是因为寿命已尽。他们忠孝侠义,却因祸丧生,若按佛门的因果说,则可能是前世的报应,十分令人可惜。”他这样一说,照文和代四郎甚感吃惊,本想告诉他的事,他却早已知道并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实令人惊叹,二人一时无话回答。稍过片刻,照文说:“犬江君或许已经知道了,卑职来此地时,找不到、大庵,正在为难之际,由个奇怪的和尚指引才得以相见。另外,还有星额师徒造石塔婆的奇工,乞丐和尚的忠告,由此推想,使你预知天机的那个和尚,恐怕是神仙显灵,真十分有幸。”代四郎也点头,一同感叹不已。且说、大放下背箱,坐在枯树的残株上,听到这个奇闻,对亲兵卫说:“听你这一说,则更使人惊奇。这彼此一致的果报,虽是平庸者难以领悟的,然而政木君等三人的好人薄命,则如你所说,实是前世的报应,死就死了吧!不放心的是犬冢的安危。他早就担心敌人会追来,所以故意离开一百多米在后边走。在这里遇到强敌时,犬冢也被一百多个恶僧截住,其奋战的光景,因离此不远,贫僧也看到了。然而出现风云变幻的奇迹、突然满天黑暗之际,犬冢的情况如何?现在再往那边看,敌人和他都不见了。同时在塔婆的密林中等待敌人的犬山、犬川等六位犬士的胜败如何也不知道。你们想到这一点了吗?”照文和代四郎听了也点头表示同感道:“我们也对犬冢君的安危很不放心,想与您和犬江商议,听候调遣,可是因为要谈的事情很多,尚未及开口。”亲兵卫听了回头看看说:“这一点庵主和老翁们不必挂心。犬冢不同于孝嗣、次团太、鲫三等,他身有宝珠,不会被擒,但也不能把他丢下。幸而那些恶僧不认识晚生,我到那里去看看犬冢和其他六位犬士的安危如何,以助他们一臂之力,然后再同来。老翁们陪着庵主且退往诸川。这里虽人烟稀少,但却是去结城的咽喉要路。现在无行人来往是因怕方才的风云变幻,眼前咫尺莫辨,不然便是神明保佑断绝了行人。不管怎样都不能在此长谈耽误时间,须赶快行动。”照文和代四郎听了摇头道:“你说的我们虽然听清了,但除了犬田、犬饲、犬冢之外,与你没有见过面的犬士,彼此互不相识。犬田是你的舅舅,犬冢和犬饲即使曾经见过你,但恐怕也不认得了,如何互相通名呢?还是我们陪同你去吧。”亲兵卫听了沉吟一会儿说:“无须二位同去,有姥雪翁跟着就行了。就请依着我说的做吧。我先去看看。”他说着立即起身,跑到圯桥的中央,往左右的水中看了两三遍,又回到原处,对、大、照文、代四郎等禀报道:“晚生到那里去,仔细察看了一下,孝嗣、次团太和鲫三等,大概被急流冲走了,不见他们的尸体。另外,方才敌人的头领所骑的马被晚生打了屁股而惊走,连人带马都掉到河里,听那个奇怪的和尚说,他是结城的家臣,名唤长城枕之介惴利。连那小子的马都不见了。不仅是那惴利,而且被狂风吹到河里去的那些伏兵,不是从下游逃跑,便是被冲走,也不见了,因此可以放心。请蜑崎大人带领随从陪着庵主,赶快从河边走吧。”这时足音跫然,从结城方面往这边传来。众人以为是敌人,一看却是七犬士,信乃已将德用生擒,由士兵牵着走在前边。还有道节、毛野、大角、庄助、现八、小文吾,把素赖、经棱、坚削捆在一匹马上,其他生擒的僧俗由七个士兵牵着走来的光景,宛如天庭的善神帝释得胜而阿修罗投降的情景一般。照文看到立即举手打招呼说:“喂,犬冢君!犬士们都平安无事吗?方才我们在这里遇到大敌,因寡不敌众主仆都被擒,庵主也难免于难,正在这时不料犬江君前来相救,如今敌人已经溃散了。”由于十分兴奋,他不顾一切地这样高声呼唤也是很自然的。亲兵卫赶忙站起来,一边回顾跟在他身后的代四郎和纪二六,一边跑出五十来步前去迎接,他说:“哪位是我的舅舅?犬冢、犬饲和其他诸位仁兄,小弟便是犬江亲兵卫仁。”未等他报完名,小文吾、信乃、现八带头,庄助、道节、毛野、大角等也都立即来到亲兵卫身边说:“你就是大八吗?比听说的长得还高,已经是个男子汉了。我是你舅父小文吾。”“我是信乃。”“我是现八。”……七人都报了名,不胜喜悦。有的抚摸他的背,有的细看他的脸,亲密无间,如同手足,亲热之情实难言状。代四郎含笑与照文的侍卫纪二六等跪在旁边。啊!这个时刻终于到来,八犬士在此欢聚,八行之珠得以珠联璧合,、大的宿愿没有落空,看官也必然感到欣慰。作者二十多年的腹稿,总算使八犬士首次团聚,不说也可想而知,实非一朝一夕的笔墨之劳。 闲话少叙,等、大和照文也对七犬士表示欢迎后,他们简要述说了亲兵卫解救危难之功和风云的天助,并问到那三处所取得的胜利。道节和庄助首先答道:“按照商量好的部署,我们在那密林与毛野、大角、现八、小文吾分作两队,将前来捉拿的士卒击败,小文吾和现八生擒了恶僧坚削和坚名经棱。另外大角俘虏了根生野素赖,那些家伙伤了脚不能走路,便用俘获的经棱的马,把三个俘虏捆在马鞍上带到这里来。至于其他俘虏,武装的和尚因破了杀戒,其罪难容,还有素赖的仆从也难以饶恕,便把他们也带来了。对一般的家伙们,便将他们捆在两处密林的树干上丢下了。已遵照庵主的教诲对敌人一个未杀。可是令人可怜的是星额长老师徒,在交战前为说服前来追捕的士卒使事情和解,他们毅然出面调停,可是素赖蛮不讲理,将他们全都捆起来带往后方。及至战斗结束后,派士兵在那一带寻找,却不知被带到何处,早已不知去向。因此想用这些俘虏交换那长老师徒。听犬冢说,这里也曾前后出现敌人,在战斗到十分危急之际,可能是天助,风云突变,一时天昏地暗,心下甚是不安。现在看到都安然无恙,实可喜可贺。”他们这样表示祝贺,现八、小文吾、毛野、大角也都述说了喜悦的心情。 当下、大和照文对星额师徒表示怜惜,同时赞扬八犬士都同样有功,并将这里的敌人自相残杀之事也告诉了他们。信乃也告诉、大和照文说:“方才我被恶僧们截住,无暇救护庵主。正在鏖战中,一阵怪风将僧徒吹散,后来我才生擒了德用。恰好这六位兄弟得胜后退到这里相遇,一切顺利,同时在那路旁的小庙,看到了一件古今罕见的奇事。本想立即相告,可是在这里待得时间过久,唯恐从城内有大队追兵赶来,不好抵挡。我们先退到诸川那边,在适当的地方等待敌人。”道节听了上前说道:“此议甚好。如从城里有敌兵追来,就把恶僧们的非法作为细说给他们。我们本是无罪的,如说了他们不听,就先杀他们的俘虏祭旗,可破敌兵。如今别无他策。”毛野拦住他的话说:“那也要看时宜,还是快走吧!”亲兵卫也说:“我也有同伴的薄命之事想告诉各位仁兄,但是现在情况紧急,待有机会再说,无须在这里讲,快走!快走!”大家都再无异议,八犬士、照文、代四郎带领所有的士兵和随从,在、大法师的前后护卫着,轰赶着俘虏,急忙渡过左右川桥。庄助和照文是疏远多年的亲戚,小文吾和亲兵卫是舅甥关系,他们彼此一路并肩走着,悄悄谈起往事,都甚感欣慰。左右川桥的那边,有在田里耕作的庄客们,远远看到这个光景,无不十分吃惊;在路上遇到的过路村民见了也都纷纷躲避,无人拦阻挡路。所以八犬士队伍整齐,威风凛凛地往前走了三四里路,见路旁有片树林,对面有座旧山门。毛野立即唤住走在前边的道节、庄助、小文吾和现八说:“众位仁兄想在此歇息的话,那座旧庙正是好去处。”道节听了与信乃等一说,大家都表示同意,便吩咐照文的侍卫直冢纪二六说:“你去看看那里的光景。”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禀报照文和犬士们说:“小可到那里去仔细察看了一下,从前可能是一座大刹,现已荒废,到处杂草丛生,只留有柱基。但还有个库房,也是断瓦残垣,漏雨透光,白壁坍塌,露出了房架,窗户上织满蜘蛛网,柱子斜得如同片假名的‘丿’字,地板腐朽好似无燕子花的八桥(2) ,因此无人看守。但在库房的背后有间小草屋,在那里一个年约六十许的和尚,背靠着柱子在打瞌睡。想问他这里的山号(3) 和寺号,召唤了多次他也不醒,不知是睡熟了,还是个聋子。因无法唤醒他,便跑了回来。”照文听了征询一下犬士们的意见,大家都无异议,便一同前往。来到山门附近,因门柱严重倾斜,门怎么也推不开,不得不从角门的坍塌处钻了进去。确如纪二六所说,是个寂静的破庙,只有昔日遗留的石基。这时从茫茫夏草中惊起的云雀,飞上云天。在青翠的树荫里可听到杜鹃的叫声。生满了青苔的净手盆还留有施主的姓名,已无遮盖的露天佛像,膝前开着荆棘等野花,令人有如坐针毡之感。又见在鼯鼠栖息的废井旁边有狐穴,在众鸟遗粪的石头上,有许多兔子的足迹。这里的七堂伽蓝恐怕不是遇到应仁年间的战乱之灾,便是毁于嘉吉的兵燹。八犬士和、大、照文、代四郎等站在那里正一同观看之际,毛野让纪二六领着察看了库房背后的草屋,那个和尚已无踪影,不知哪里去了。在那里立着的石菩萨的净水盆左右,各有个土盆把盐堆成个金字形。这里的石菩萨不是偶然有人来参拜立的,便是那个和尚供奉的。因没有人,也无处探问。另外在这草屋前面,有个大竹丛,正值竹笋出土之际,长出许多竹笋,有的二三寸,有的三四寸。毛野暂且站在那草屋的檐下,等待那和尚回来,可是已日影西倾,仍不见他踪影。在由纪二六引路到库房这边来时,七犬士和、大、照文、代四郎等都进到库房里面歇息,把经棱、素赖、德用、坚削等和所有的俘虏,拴在外面的石头或老松树上,由照文带的士兵和随从们看守着。库房的地板虽已腐朽,但尚有容膝之处。没处找席子就割些草铺下,、大法师把背箱放在上座,慢慢地捻念珠。在他的身边,七犬士和照文、代四郎等团团围坐着;见毛野回来,照文便开口道:“今天的战斗是出乎意料的,所以没准备干粮,大概都想吃东西了,但这里离市镇很远,无处去买。大家都夸犬阪君是智囊,可有何好主意?”信乃听了拦住他的话说:“我们虽然事先没有准备,但多少带来一点。同来的六位兄弟都听到和看到了,还没对其他人讲,就先说说它的来历吧。”原来信乃方才在途中用旧稻草垛的杉木杆赶跑许多敌兵后,又与德用交锋。德用有武艺,且膂力过人,双手拿着六七十斤的铁鹿杖,虽搏斗了一段时间,但因器械过重,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支持不住。他急忙叫骂退却的众僧前来相助,已经逃跑的众恶僧,曾一度呐喊着回来又把信乃围住。这时狂风骤起,阴霾遮天,德用和信乃都被吹倒,两个人便分开不再厮打。不知德用和众恶僧,是因害怕怪风逃跑了,还是在黑暗中不见对手,不得不撤回去了。本来信乃猜想这里已无敌人,可是方才却又听到河边上敌人的枪声,因此对庵主、照文和姥雪等很不放心。于是他便想立即往那里去,好同他们安危与共,就摸索着往桥那边去。可是黑得咫尺难辨,弄不清所要去的方向,却摸在一座小屋的墙上。他一边猜测一边摸索,以为可能是路旁的小庙,因为方才从这里走过时曾无意看到过。信乃想暂且避避风,便到里边去,一摸四周,不过六尺见方,立着一尊石佛。门大概被风吹跑了,所以出入自如。他便坐在石座上等待风停下来。还不到半个时辰,风歇尘止,天空明朗如初。 信乃这时才看见这个路旁小庙的佛爷,原是石造的地藏菩萨,身高五尺许站在台座上。可能因石料不好,面部已有损坏的地方,同时有个红布袋装着东西用麻绳系着,还串了四五百文钱,挂在脖子上。那个样子很使人奇怪,他便解下来看看。布袋可能是地藏菩萨的头巾,里边盛着二升米。他仔细一想,方才在、大庵施舍时,听说最后来了个老和尚,纪二六把剩下的二升米和五百文钱给了他,二者的情况是吻合的。那个老和尚一定是这里的地藏菩萨的化身,米和钱是纪二六给他的。此事虽很奇异,但细想唐山的故事,丰山之钟不击自鸣,魏揄之石无情能言。还有道生法师在虎丘山讲经,无有信者,便竖石为徒,每讲至妙处,据说群石皆为之点头。因此这次出现神灵显圣的怪异之事,也可以说是与之类似的。这毕竟是因、大庵主多年的刻苦修行所积的功德,感动了上苍幽冥,所以这位佛爷便急忙告知将有灾祸发生。常言道,无缘的众生难得度。信乃心想这位地藏菩萨是否是与里见将军有缘的人建立的。于是便仔细看其背后,上面刻有“嘉吉元年七月二十四,愿主净西建立”十六个字,清晰可见,这就多少有了依据。至于净西这个人,问问也许会有知其来历者。但是这样的奇事,如无证据便告诉盟兄弟和蜑崎等人,那就一定会被认为是胡说。于是他打定主意,对地藏菩萨默祷后,从钱包中掏出一个小金币,用纸拧好系在五百文钱上,挂在地藏菩萨的脖子上。他想用这点金子去换取献给菩萨的米。然后他把那个头巾的口系好,提着慢慢从小庙走出来。这时在路旁小庙的附近躲着两个想暗算信乃的敌人。这不是别人,一个是逸匹寺的德用,手里拿着铁鹿杖对着信乃;另一个是该寺的仆人,名唤某乙的歹徒,手里拿着明晃晃的腰刀,准备信乃一出来便砍。这时信乃的命运如同面对朝阳的晨露,风前的灯火。他刚一出门,二人便同时从左右“呀!”地一声劈了过来。信乃眼疾身快,以其神速的身法躲了过去,德用击空,正打在与他一同进攻的那个仆人的肩上,只听他“哇呀!”地叫了一声,便鲜血迸出倒下了。德用一见大惊,又举起鹿杖想再击信乃,可是信乃伸手捉住其右臂,用柔道的巧妙招数,把德用摔了个筋斗,便昏过去,再也起不来了。信乃抽出刀绦,紧紧将他捆住。 这时分成两队的道节、毛野、大角、庄助、小文吾和现八等六位犬士,将生擒的僧俗,或用马驮着,或由八个士兵押着,一同来到这里。信乃从远处看见,将他们唤至身边,对六位兄弟说了两次战斗之事;骤起怪风飞沙走石,一时天昏地暗之事;因迷失方向而到这路旁小庙来避风,不料捉拿了德用之事;并把地藏菩萨显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然后信乃给他们看了头巾包着的米,又把佛像脖子上挂的钱和金币指给他们,并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六犬士都十分吃惊,说道:“依我们之见,在生擒了敌人那么多僧俗的两次战斗中,以及牵着俘虏来此的路上都没遇到一点风尘,也没出现天昏地暗之事,那骤风大作想必是伏姬神女显灵的冥助。但难以理解的是这个石菩萨的保佑。建造这尊菩萨的愿主净西,诚如你所说,是否现在还在人世?虽不胜令人思念,但不管怎样,都是由于这位石菩萨的保佑,才使我们得以立即做了迎击众多敌人的准备,并取得了预期的胜利,俘获了这些敌人的头领和恶僧们。因此,敌人纵然有火枪,也未能伤到庵主和蜑崎大人以及姥雪,实乃稀奇绝妙啊!”他们一致称赞并跪下向地藏菩萨叩拜。在旁边听着的八个士兵也都感到骇然,深信神佛的灵验,并觉得有了靠山。 这时德用喘出口气来,已逐渐苏醒,信乃让士兵取绳子来,重新把他捆好,把用头巾包着的米交给士兵,让他带在腰间,然后又吩咐其他士兵说:“德用的这个铁鹿杖,以后会成为话柄,让有力气的将它带走。”士兵们听了,有个强壮的没能拿起来,便又唤来一人相助,两个人才好歹拿了起来,但还是扛不走。毛野笑着阻止说:“别费这个无用的劲儿了。把它放下!放下!”于是就又把它丢下了。大角登时对那些士兵们说:“汝等知道吗?凡是兵器,一定要比使用者的膂力轻二三成才能得心应手。不然的话,拿着就笨重,骑马也不灵便,终究会失误的。譬如蜀汉的关云长使用一口八十二斤重的青龙刀,连三尺的童子皆知。然而那关羽如无一百二三十斤的膂力,就难以做到在马上自由自在地使用,然而知道这一点的却很少。这个德用可能有六十斤的膂力,而使用的铁鹿杖也有六十多斤,故而遭致失败。”信乃听了他的这番论断说:“你说得甚是有理,德用既有膂力,又有武艺,但不懂兵法,与我两次厮杀他都错误地同其属下自相残杀,这也是件奇事。方才与德用一起埋伏着想杀我的那个仆人,被德用误杀了。事后我仔细看看,却是个旧仇人。犬山,你忘记了吗?”道节听他这样一问,便前去仔细看看那个仆人的死相,摇摇头说:“我记不得了。”他退了回来,庄助、毛野、大角、现八和小文吾也轮番去看了看尸体说:“寺院的这个仆人,因何故与犬冢和犬山兄结了仇?”他们惊讶地问。信乃答道:“这件事我曾向各位讲过,说了你们会想起来的。他不是别人,乃是那甲斐猿石四六城木工作的小厮,名叫出来介。数年前他唆使夏引诬陷我调戏她,而他却装作是证人。他们的阴谋被揭露后,夏引被处以死刑,他被驱逐,从那以后便不知他跑到哪里去了。这里也许是他的故乡,不然便是流落到这里。如今他想杀我,不料却被同党误杀,他虽是现世现报,而其他被误杀的则可说是多年积恶的余殃。听蜑崎大人讲的那个安西出来介,因侠义而丧生将流芳千古,而这个家伙也与他同名,善恶邪正所得到的下场却有天壤之别。这大概也如同宋鲁之曾参,应以为戒,难道不是这样吗?”他说罢大家深感惊叹,实乃天理昭昭,罪恶难容。毕竟因信乃的不慎,向、大、照文等说出所带来之米的来历后,后话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1) 下部有个鹿角叉的手杖。 (2) 八桥:是出现在《伊势物语》中的名胜地,在爱知县的逢妻川南,是燕子花的胜地,常见之于古歌中。 (3) 日本寺院的名称都加个山号,如:睿山延历寺等。 第一二八回 犬士露宿迎追兵 老僧揭袱示冥罚 却说犬冢信乃戍孝向照文、、大、代四郎和亲兵卫等详细述说了在路旁小庙歇息时所遇到之事,地藏菩萨显圣所带来之米,以及四六城的旧仆出来介的横死和德用的被擒之事;照文的侍卫纪二六在库房旁边,也听到了他所说的,感叹不已。当下信乃吩咐纪二六去把方才交给某士兵带来的米拿来,给这些人看了看,大家都无不称奇,深感佛法无边和菩萨对他们无微不至的恩德。其中、大法师起身恭敬地向着左右川合十后,对地藏菩萨拜了数拜,然后又回来落座,告诉信乃说:“贫僧无才,除念佛外别无所长,然而由于君侯父子之圣德和你等八犬士之孝义贤才,所以如今虽处浇季之世,而无情之石像却显灵异,救了今日之大难,无疑眼前就得到了善报。另外那风云变幻的天助大概是伏姬神女的保佑。神的冥助显而急,佛的保佑隐而缓,此乃神佛之所不同,赏罚虽似乎有异,但都不外乎是惩恶扬善的天理。此番实是难得之幸。”他这样地感叹不已。信乃和其他七位犬士都谦逊地说:“我们岂能想得这么深远啊?”稍过片刻,信乃对毛野说:“这米看来仅有二升多。我们同路的,包括庵主、姥雪和蜑崎主仆与士兵共二十名,再加上我们八个,总共二十八名,不用以煮粥,每人连一碗也喝不上。看看那个草屋内有没有锅?”道节听了说:“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了。若把那个米袋子用水泡泡埋在土里,上边烧柴禾,很快就会把饭蒸熟。这是在作战没锅时的造饭方法。现在人多米少就只好煮粥了。”庄助听了点头道:“这米确实不够的话,一人一把米也能挺一个晚上的饿,但没盐不行。”毛野看看他说:“有盐,有盐。我方才察看这库房后的草屋时,那里的石菩萨有两瓦盆上供的盐。另外在那草屋前面有片大竹丛,已长出许多笋来。笋无须掘出来,把尖儿削去一点,然后用竹枝捅到根部,把竹节穿透,从上边浇上酱油,把四周的土掘开,用柴一烧,竹笋就烧熟了,味道比煮的还香。但这样做,明年这里就长不出竹笋了。那是好奇者的奢侈吃法,我们不能效法。但把竹丛中的竹笋掘出来,将它用土蒸熟,既可补充饭食不足,又是好菜肴。”大家都高兴地说:“毛野对什么事情都留心,在这个时候也能显示出他的机智。”众人这样赞许。于是信乃便吩咐纪二六去操办,把米交给了他。米袋原是石菩萨的头巾,即使能盛二升米,也蒸不下二升米的饭。信乃想再找个能盛米的东西,恰好、大有个用白布做的行囊,说:“那个正好。”于是打开背箱拿出来一看,可盛四五升米。信乃立即又对纪二六说:“把米分作两袋用水泡泡,然后盖上一层土,烧柴做饭。另外从你方才看到的那片竹丛中多掘些竹笋,不要剥皮,把尖儿削去点儿以后,穿透竹节,再向石菩萨求点儿上供的盐,装在竹笋内,用土蒸熟后再剥皮。”他这样吩咐后,照文又补充说:“纪二六,你可让没事儿的奴仆帮助你,赶快动手,快去!快去!”纪二六领命拿着米和行囊,到外面去了。 这一日是四月十六,正是天长的时候,这时天还没黑。八犬士并非在邯郸旅店酣眠的卢生,所以不想利用蒸饭的时候打个盹儿。大家把亲兵卫当作稀客,、大、照文、代四郎也一同围坐在草席上闲谈了数刻。 当下小文吾对亲兵卫说:“阿仁!汝离开富山,首先参见了老侯爷,并讨伐了素藤,日前在两国河滩告别了蜑崎大人,为再次征讨素藤又从水路去往上总的馆山,关于这一段事,在与蜑崎大人和姥雪见面时我已经听说了,然而尚不知以后的事情。那时听说同去上总的有三个同路人,为何没有同到这里来呀?”他这样一问,庄助听了也深感亲兵卫和次团太、鲫三、孝嗣是个奇遇。另外毛野和道节又问:“孝嗣在馆山有无军功,其安危如何?”信乃、现八、大角,还有、大、照文、代四郎也都一齐凑上去问:“他们怎样啦?”亲兵卫听了不觉叹息,然后说了这一段的经过:他首先说了素藤伏诛的情况和妙椿乃富山的牝狸之事。然后说孝嗣和次团太与鲫三虽有战功,但不愿先于八犬士侍奉里见将军。亲兵卫带领三人来结城的路上,今天在诸川那边,突然被个和尚叫住,详细告知了、大庵主的危难。于是他便加快步伐,在左右川附近打了缉捕的头领长城惴利的马屁股,马受了惊,连人带马都栽到急流中去了。消灭了众多敌兵后,他想去救危急中的、大、代四郎和照文主仆。这时落在后边的孝嗣、次团太、鲫三等正走在那边的圯桥上,被埋伏在树丛中的敌兵开枪击落到湍流中去,连尸首都没见到。但由于天助,风云突变,强敌不是自相残杀,便是掉到河里,、大等终于得救了。他说完这段经过后,接着说:“回想那时风霾蔽日的天助,必是伏姬神灵的保佑。也许因为他们与神女无缘,虽是忠孝侠义不可多得之士,但她却坐视没救,神意实是难以琢磨的。俗语说:药只能救不该死的病人,神仙只保佑走好运的凡夫。因此孝嗣、次团太、鲫三不幸被击中落水,可能是寿命已尽,不管怎样都实在令人惋惜。”他悲伤地详细述说后,、大、照文、代四郎也说了那时所发生的事情,感叹人各有幸与不幸,遭际是各自不同的。坐在旁边听着的毛野、道节、庄助、小文吾、信乃、现八和大角都很难过,无不慨叹。孝嗣、次团太和鲫三等的薄命实令人怜惜,因有前缘他们才来到此地,但未能相会,不能不说是造化所致。因此众人都感到甚是遗憾,其中道节不觉厉声说道:“孝嗣等三位朋友的横死,虽悔恨也莫可如何了,但那时犬江如能将仇人的头领长城惴利捉住,则可聊以慰藉。可是只打了他的马屁股使他掉到水里,也太便宜他了。虽未捉住那个敌人,但都是共同作恶的歹徒,如不把那些俘虏都杀了消除胸中之恨,则何以祭奠那三位亡灵?”毛野拦阻他说:“想杀他们虽然很容易,但不妨仔细想想:由于那风霾蔽日的天助,犬江在途中听到和尚的忠告,才知道、大庵主有难,还有地藏菩萨石像的奇异恩惠等等,这些都是我方之洪福,也许全是伏姬神女所为。请想想看,神灵是无形的,而托物时便有形了。因此那个在路上忠告的和尚也好,路旁小庙的石菩萨也好,恐怕都是伏姬神女所为。既有那样的灵异,怎能对忠孝的后生,侠义的老人见死不救呢?他们是否寿命已尽,谁也难以知道。即使那三个知己被枪击中,如非击中要害也死不了;另外他们虽落进急流,但倘若会水就可以活命。如今尚未见尸首,便将与惴利共同作恶的俘虏都杀了,未免有欠考虑吧?”他这样劝说,庄助和小文吾也赞同这个意见,说:“诚如犬阪所说,如果现在又从结城派来追兵,则可能让惴利带路,即使惴利不来,然而追兵果真来到,也要向他们晓以是非邪正,让他们交出惴利以便为朋友报仇。如果他们不听,就将俘虏们斩首,待破了追兵后,同去安房。此乃万不得已时才能那样做。”大角听了也说:“按唐山之礼制,君父之仇不共戴天,兄弟之仇绝不回兵,朋友之仇不与同邦,那也要看时宜。”、大听了也说:“这次举办法会,是为追悼先君和列位将士,可是佛门精舍却成了修罗的战场。在濒于危亡之际,我方在三处战斗都没杀一个敌人,而是他们自相残杀,这是符合贫僧宿愿的,实不胜欣慰。今因一朝之怨,便大开杀戒,即使有理也实感可悲。请接纳此议才是。”他很不愉快。亲兵卫、信乃、现八、照文和代四郎理解、大的心意,也一同费尽口舌加以劝说,道节这才改变态度,微笑答道:“列位苦口相劝实是对我的良药。那孝嗣与我和犬阪、犬川是知己。次团太与犬田、犬川交往深厚。然而还没有听取这几个人的意见,我便一个人主张杀。虽好似旁若无人,但因为凶残暴戾的敌人,使我失去了三位益友,一时悲愤之情难以抑制,便口出过激之言,使你们为我操心,实在对不起。”他这样一说,大家便又转入其他话题。 这时纪二六把蒸好的米饭和竹笋放在斗笠上让奴仆端来,对犬士和照文禀报说:“遵照吩咐,已把米和竹笋用土蒸的方法做好了。请看!米很奇怪,竟增长了一倍,两个袋子都是满的。这样上下二十八个人,一顿晚饭还可有余。请吃吧!”大家一看都惊奇地说:“这大概也是伏姬神女之冥助吧?”大家没有多加议论,便各自取出腰间所带的水碗盛饭。笋是蒸熟后剥去皮切开的,盛在纪二六所准备的橡树叶上,每人一份。信乃当即想起一首古歌: 在家笥盛饭,今在旅途间。 他吟诵后,大角立即接着吟道: 虽然心有意,只好叶献餐。(1) 在这种时候他们也没有忘记吟歌助兴。常言说: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所以每人都吃得饱饱的。大家把剩下的让纪二六拿去,分给士兵和随从们,他们不但也都吃得很饱,还足够明天早饭用的。“疏食饮水,以臂为枕,在此过夜,不亦君子乎?”毛野的这句俏皮话,把大家都逗乐了。这时天色已晚,照文与八犬士商量后吩咐士兵和纪二六等在院内点起篝火,院中有许多朽木和枯枝,点个通宵也烧不完。八犬士和照文等在这里过夜,等待从结城派来的追兵。也许因无人知道他们在这里歇息,所以直到深夜也未见敌人到来。于是众人便都背靠背地抱着膝盖在暂且休息。夏季夜短,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杜鹃在天空鸣啭,乌鸦也离开了树林,但还未见城里派来追兵。有昨夜的剩饭,又用土蒸了竹笋,大家便用过了早饭。犬士们等得不耐烦,想派人去报信等候回音,或派细作去探听城内的动静。众人正在商量着不觉时光已是巳时前后了。 这时有人敲这个废庙的山门,纪二六忙问:“来者是谁?”当下敲门者答道:“是与结城将军同宗的老臣,名叫小山大夫次郎朝重。听说有个举办法会的行者、大庵主和前来参加法会的人,因昨天出了事故,在此歇息。我想问问情况并传达君命,所以飞马前来,请赶快打开山门相见。”照文的士兵和随从们听了,互相看看,心想:“不好,敌人来了。”便把昨夜砍竹丛时做的竹枪拿在手中,准备迎战。纪二六把他们拦住,急忙退回库房,向八犬士和照文等禀报。然而犬士们毫不惊慌,他们说:“如不速去相见,则会说我们胆怯。可如此这般行事。”他们对、大、照文、代四郎等说了后一同出去。其中信乃和亲兵卫走到山门附近,其他六位犬士,站在距离库房十几丈远长着青苔的石基中间,其背后是、大法师,左右有照文和代四郎跟着。照文的随从和士兵,丢下竹枪,排列在六位犬士的两旁。纪二六跟着信乃和亲兵卫又来到山门内,那些俘虏都在附近的树下拴着。其情景甚是戒备森严,士卒虽还不足三十名,却好似有数万骑人马兵临城下的阵势。当下信乃和亲兵卫在山门内让纪二六答话:“小山大人请听着!如您所知,、大庵主、八犬士和蜑崎十一郎照文、姥雪代四郎与保等主仆二十八名,已在此等候大驾多时。既是国主的使者,自应打开山门请进来才是,然而无奈这门已严重倾斜打不开。我们到这里来时是从角门的坍塌处进来的,这一点请大人谅察。”他的声音爽朗,答话如流。朝重仔细听了,又让年轻侍卫回答说:“你说的情况都听明白了。但身为本国国主的使者,如从角门进入,则有辱君命,实与颜面有关。听说住在这寺内的八犬士中有个力大的少年,如传闻属实,就请他把倾斜的山门推正,门岂不就打开了?如果他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就请你们枉驾从角门出来相见。”亲兵卫听了勃然大怒,急忙亲自答道:“你们说的我听懂了。八犬士中膂力大的,岂只是那个少年,众犬士无不胜过昔日的义秀、亲衡十倍。其中犬田小文吾日前在越路的旅店时,仅用一只手便泰然自若地捉住暴牛而面不改色。推正了山门把门打开虽是轻而易举之事,但似乎是为小山大人做门卒,也有碍我的颜面。如不从角门进来就索性把这座山门推倒,以便宽阔地迎接客人,可是请小心别让门砸着。”他一边自信地说着,一边用手推山门的门柱,忽然门摇晃起来,瓦掉下来摔得粉碎,门眼看就要倒。朝重吃惊地高声喊道:“请等等,我有话说。即使是没有和尚的旧庙,为我一个人便毁了这座山门,来世也难免这桩罪孽。是我错了,那么就从角门进去吧。”他这样地认错,亲兵卫冷笑说:“那就请吧!”说着他同信乃回到犬士们的队伍中。 纪二六立即把山门旁边的角门打开,朝重从马上下来,把许多士兵和随从留在门外,仅带了两个年轻侍卫和拿东西的奴仆,从角门走进来。他年约五十上下,仪表不俗,身穿浅蓝色绉纹绸夹袄,外披唐山织的无袖外衣,下穿浅绿缎子镶黑边儿的裙裤,腰带白柄螺钿鞘的双刀,在内衣外边披着用黑皮条缀的腹甲,从袖口可以看到系着由铁网钉着银铆钉的护肩。再看八犬士、照文、代四郎还是昨天的行装,裙裤的颜色和双刀的装饰虽然各异,但刀却都是利刃,人人全是好汉。其装束今与小山朝重相比,虽略逊一筹,但人并不逊色,个个仪表堂堂,都是一以当千的勇士。从前在甲斐的指月院,仅有信乃和道节二人参见武田信昌,那时,见之者无人不称赞;如今八士聚齐,而且随从的人多,其英姿胜似前次十倍,这是一次很体面的会见。照文的士兵和随从们,没想到从结城来的不是敌兵,而是和平使者,都感到很幸运,个个都面带笑容地侧耳等着听他们说些什么。 却说小山朝重侧目看了看树下拴着的己方僧俗,慢步来到石基的中央。这时、大法师有照文和代四郎在左右相随,前来迎接,且报了法名与之相见,问道:“不知尊驾光临为了何事?”朝重答道:“某是结城同宗的老臣小山大夫次郎朝重,受君命来此有一事相问。听说您有叫犬士的八位施主住在这里,想彼此坐下来谈谈。”他说着往身后看看,随从的奴仆会意,把带来的十个皮垫子放好,八位犬士也上前与朝重见了面。这座破庙虽有库房,但已破漏如同虚设。草屋很狭窄,又旧又破,实无处容身。准备了这样会面的座席,大家都钦佩朝重想得很周到。主客分宾主落座后,朝重对、大说:“此次前来非为他故,法师为在嘉吉之役中阵亡的将士祈祷冥福,而在结城的古战场结庐,昨日结愿举办法会之际,来了十个和尚帮助诵经,并有施主赈济贫民、乞丐,可有此事否?”、大听了说:“不错,为那些亡灵祈祷,是为了我的故君、里见将军的先考季基主公,法号义烈院,以及已故的贵国国主氏朝将军和其他将士。宿愿虽于昨日告成,但并未乞求施主帮助。然而安房知道此事,悄悄派来进香使,让这位蜑崎照文带来布施的金子。贫僧素来寡欲,不想要那些东西,所以……”他说到这里,照文便接过去说:“某与犬士们商议后,便把布施的金子都施舍了。”然后、大又接着说:“昨日来帮助做佛事的十个法师,虽不相识,但他们不请自来,且在一夜间巧夺天工地建造了石塔婆。那位住持听说是能化院的星额长老,没有问那个寺坐落在哪里。昨天他们听说要从城里派兵来捉拿我等,那个长老和他的徒弟便想说服派来的士兵,从中调解而迎了上去,听说被派来的士兵的头领长城大人给逮捕了。”朝重听了说:“那么犬士们为何把我家的许多士卒和逸匹寺的和尚俘虏了?”道节、毛野、庄助、现八、小文吾和大角听了,便把经棱、素赖、惴利帮助德用假冒君命想逮捕他们之事说完后,又接着说:“我们本无心与他人争斗,为了防止被那些残暴奸恶的僧俗们杀害,不得不将他们擒住,但一个也没杀,待我们离开此地后,由国主去定夺,对此请谅察。”他们异口同声地诉说完后,信乃也把俘虏德用的情况和路旁小庙石菩萨显圣的奇迹概括地说给他。亲兵卫在七犬士说完后,便把他昨日到达此地,在左右川岸边救、大、代四郎与照文主仆的危难,以及自己的同伴孝嗣等三人在那条河的圯桥上遭到枪击落水而不知存亡等情况详细陈述,然后又说:“我的同伴孝嗣、次团太、鲫三和我有莫逆之交,其忠孝之心、侠义之举是很少见的。然而却被仇家惴利击落河中,实遗恨难消。我等想向有司要那个惴利以为他们报仇,所以暂且在此露宿,等候国主对他的发落。”犬江说罢,道节大声说道:“我等已经商量过,如能追究惴利等人之罪,将他们交出,并放回星额长老师徒,我们便把生擒的经棱、素赖、德用、坚削等放回去。否则,现在就将俘虏杀了以为死者报仇雪恨,您看如何?”信乃拦住道节对朝重道:“正如亲兵卫所说,对敌人不杀则难以制服,但我们一个也没杀。这固然与、大庵主事先的教导有关,即使不然,不仁不义之事我们也绝对不为,此乃本性所致。然而奸恶之人却使我等失去了三个朋友,是可忍孰不可忍?如蒙见纳忠告,则至感幸甚。”他们这样地据理申诉,朝重仔细听着,深受感动,便改变了态度,忧伤地答道:“家有暴戾之臣乃主君之耻。这次经棱、素赖、惴利等以及逸匹寺的住持德用悖理非法的行径,昨日因故传到城内。某奉君命赶来,在此与你们相见,想知道事情的是非曲直,所以特意问了发生此事的经过,与某听到的完全吻合。里见将军的先君季基朝臣与我家先君判官氏朝,同是义烈之良将,且相交甚厚,同在嘉吉之役阵亡。现已过了许多年,本家虽然幸得再兴,但因在乱世舟车不通,不便与安房修好。本是邻近的藩屏,如今却疏远得如同胡越。这次、大庵主大设法会,为在嘉吉阵亡的将士祈祷,乃不分彼此,不忘故交的善举。成朝如早有所闻,就必定慨然施舍,协助举办法会,然而庵主和各位君子不图名利,并未相告,也就无能为力了。可是逸匹寺的住持德用和我主的骄横之臣经棱、素赖、惴利等,竟擅自作主,挟妒忌之邪念,伪称是从城内派来的缉捕使,突然带领重兵想拘捕庵主和前来参加法会的列位君子,不料他们反而被擒,以致贻辱我城。这种独断专行的罪过,即使各位君子不申诉,我们也饶不了这样的罪人。其中长城枕之介惴利在胡作非为之际,被犬江击中其马,连人带马都掉入左右川,但他从下游上岸,在那里找到与其相识的村长,名唤刚九郎之家。他让刚九郎照料被水淹过的马,烤干湿透的衣裳,并将自己被打败之事告诉刚九郎。刚九郎为他备酒压惊。宾主一同推杯痛饮,后因酒醉而发生口角,结果惴利恼羞成怒,拔刀想杀刚九郎。但因酒醉,刀竟被刚九郎夺去,反为刚九郎所杀。刚九郎深悔不该杀了国主的家臣,料定会被治罪,便立即自杀。邻近的庄客见状大惊,便急忙向城里禀报。这时经棱、素赖的士卒、随从和惴利的士兵逃回城内,根据那些人的诉说,才知道那些僧俗的非法行径和你们的武勇、风霾的奇迹,以及经棱、素赖、德用等被擒之事。然后又经过详细询问,已弄清事实真相。这时逸匹寺的前任住持未得长老,乘轿子飞速进城参见,述说了佛爷的保佑和冥罚,因此知道那怪风是对庵主和各位君子的天助,你们皆非凡人。主君成朝深受感动,令某追赶列位,致以谢意。这就是某之来意。虽然听说那经棱、素赖、惴利经常放鹰打猎,毁坏庄稼,骄奢恣肆,但他们的先人都是忠义老臣,有在嘉吉战死之荣誉。还有那逸匹寺的德用,既有膂力又好武艺,与出家人很不相称。时常听到有人说他,成朝虽然知道此事,但因他在我家中兴之时,通过他的亲戚与京都的管领说情有功,所以对他们这些不正当之事都未予追究。可是他们不知改悔,还在做坏事。幸好他们只是自相伤害,没有伤了列位的随从。只有惴利击落犬江君的三个同伴,可能为此而受到冥罚,竟被村长刚九郎杀死,立即得到了应得的报应。请列位君子验看他的首级,总算给朋友报仇了。”他说着回头看看,年轻侍卫把带来的包袱打开,拿出来一看,首级匣内果然装着惴利的首级。、大、照文、代四郎等以及八犬士和随从与士兵们无不为之惊叹,深感天理报应是这样地毫不徇情。 朝重接着又说:“事情的蹊跷还不只如此。请列位与方才说过的那位长老再见见面,那更稀奇。”他说着便吩咐侍卫领命急忙到门外去。再说那逸匹寺的前任住持,方才已与小山朝重同来,在这旧庙门前的轿子内歇息,听到朝重召唤,便走出轿子由两个小沙弥搀扶着,又用十副抬东西的担架,上面放了十个大包袱,由二十名民夫抬着,来到主客席前。、大法师起身迎接未得长老,互道寒暄后,八犬士、照文、代四郎等也与他相见,请他落座,朝重也让了让,他这才坐在皮垫子上。当下未得法师告诉、大和八犬士说:“这次劣徒德用的非理企图,贫僧早就知道,虽苦口劝说,他却不肯听。还有帮助他胡作非为的三位施主,他们世代都是国主的重臣,任你说尽千言万语,他们都执拗不听,贫僧实无可奈何。他们的头一件事,是把前来参加庵主法会的星额法师师徒十人由根生野的士兵逮捕起来了。然后由我寺的十个有膂力的恶徒背着,想赶快将他们带到寺里囚禁起来。可是那师徒十人在路上却突然变得很沉重,恶僧们终于背不动,被压趴下了。他们想爬起来,可是重若千钧,压得动弹不了,非常痛苦,想求人帮助。恰好有个过路的村民好奇,前去一看,那些恶僧竟各自背了个石地藏菩萨,趴在路上。村民十分吃惊,赶忙想把地藏菩萨卸下来,说也奇怪,地藏菩萨都用漆给粘在了背上,往上一抬连身子都被抬起来,一点儿也离不开。村民们害怕,认为一定是神佛降罪,便跑到寺里来报信。贫僧听了很惊讶,便立即乘轿子去到那里一看,果然村民所说的不错。通过十个恶僧的忏悔,知道了详情,于是派侍者回寺,让山门前的庄客拿来十副担架,把十个僧人和十尊石菩萨一起放在担架上,抬到城里去向多年来有交往的施主小山大人禀报,小山大人很吃惊地说:‘这里也听到了长城惴利因同样原因而丧生的消息。同时根据经棱、素赖、惴利的随从和士兵们的供述,谁是谁非已经弄清,无疑这是神佛的冥罚。遵照将军的旨意须尽快去追赶、大等人,向他们赔礼。另外把高僧相告之事奏明将军,得到旨意后我就去。高僧也要同我一起去。’所以昨晚贫僧便在那里,派四名士兵分两路去关宿和千住探听庵主和列位君子的去向,天亮后听说你们住在这座破庙时,便乘轿子跟着小山大人来至这山门前等候。连老僧都感到惭愧。为了表示忏悔,请看看那几个恶僧吧。小沙弥,让人把那担架抬来!”民夫们听了,把担架抬过来排成一列,把盖着的布单儿揭开一看,可怜那几个恶僧都背了尊石菩萨,仰面朝天痛苦地瞪眼咬牙,恨佛爷为何不来救他们解脱冥罚,而让他们如在地狱里一般受折磨。另外还有确切证据,日前、大赠给星额的经卷和五十两黄金,还在原来的包儿内挂在其中的两三尊石菩萨的颈上。、大、代四郎、照文主仆和八位犬士这才明白,这也是伏姬神女以变幻莫测的神力妙智对他们的惩罚,连德用、坚削、经棱、素赖以及其他僧俗都深感冥罚之可怕,痛悔奸凶破戒之前非。 (1) 此歌乃《万叶集》中有间皇子《结松歌》二首中的一首。 第一二九回 忠仆守丧树灵佛 孝子离京传法灯 未得当时又说:“这些恶僧们所受到的冥罚,虽然大家都已亲识眼见,但恐怕还有不明之处。这十尊石菩萨,本是前在结城家中兴之际,根据主君成朝的意愿,为给殉难的义烈众将和士卒祈祷冥福而建造的。最初本想重修这座废庙,将石佛像立在这里,可是德用妒忌,再三劝阻,所以主君便改变主意而建立在我寺。日前有人说寺内的这十尊地藏菩萨忽然不见了,当时我还不大相信,如今方知果然如此。贫僧昨日在途中忽然想起这件事,派侍者回寺里一看,那十尊石地藏菩萨都不见了。因此这些石佛无疑是我寺的石菩萨。顺便再告诉你们一件事。这座废庙是从前结城的祖先,七郎朝光主公修建的,名叫六道山能化院教主寺,是七堂伽蓝的大刹,在嘉吉之战火中被焚,所以荒废成这个样子。我寺的主佛是胜军地藏菩萨,是平将门之女妙藏尼在我寺建造的,作为秘藏的佛像,收在我寺的宝库中。”他说着回头往树下看看说:“那德用是我的徒弟,说起来令人感到甚是惭愧。他们被列位擒拿带到这座废庙中来,我想这是因国主本欲重修这座寺庙,德用百般阻挠,才得到恶报,使他与共同作恶的僧俗都受到了惩罚。恳望庵主忘却前嫌,替他们向佛爷祷告,一定胜似由千僧诵读万部经卷,必然能饶恕他们。请高僧开恩。”老僧流下了慈悲的泪水,这样为他们恳求。、大法师深受感动,于是对未得答道:“经您这一说才知道这座废庙的来历,从而使贫僧也想起了一件事。日前那星额长老去拜访贫僧时,只听说其所在的寺院是能化院,便以为是结城城下的寺院而未细问。原来那个能化院就是这座废庙。显灵的这十尊石佛本来是在逸匹寺内,却说是能化院,大概是想说明当初国主发愿是想把它们建立在此地,所以此地乃是地藏菩萨庙宇的根基。他法名叫星额,想必是暗示地藏菩萨的前额有个黑痣,俗称地藏星。说其师的法名叫宝珠,大概是指地藏菩萨所持的摩尼宝珠,贫僧现在才领悟过来。佛法无边,千变万化,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不能不信仰啊!”他这样地称赞和礼拜后,起身面对担架上的十个恶僧,劝他们忏悔,应知这是作恶的报应。然后慢慢念诵了一卷《地藏经》,接着又闭目合十为他们乞求赦免,并让恶僧们念十声佛号,破戒之罪大概便因而得以解脱,十尊石佛这才离开他们的身上。虽然觉不到痛苦了,但他们还起不来。朝重让民夫把恶僧们和石佛一同用担架抬回城内。未得听了、大说出那经卷和五十两黄金的来历,想把那些东西还给、大,可是、大坚决不收,便留下归逸匹寺所有了。 对这次的奇异灵验,大家又闲谈起来。其中信乃在闲谈中对未得说:“方才我曾说过,在离左右川不远的路旁小庙中的石菩萨背面,看到刻有建立的年月是嘉吉元年七月二十四日,为愿主净西所立。这净西可能是法名,不知他是哪里人氏?能否见告?”未得听了颔首答道:“关于净西之事,贫僧因故很熟悉。他是你们的先君里见季基将军的马夫,名唤十十八。他虽是微不足道的卑贱之人,但人品很好,有人所不及的忠心,所以直至季基阵亡时还不离战马的左右。他也负了重伤,在其主君自杀、敌人尚未知晓之际,他背着主君尸体跑到附近的山林里躲藏起来,当夜将季基的尸体火化。在敌军撤退后,一天夜间十十八背着主君的骨灰罐和遗留的太刀与铠甲,逃到我寺,悄悄说明了前来投靠的原由,请求面见住持。那时逸匹寺是由先师任住持,先师半信半疑地立即把他唤到方丈室与之相见。十十八当下从头到尾地说出自己的身世及其季基主公阵亡的情况。然后他说:‘请恕我冒昧,小可有个不得已的请求,就是要将我主君的骨灰和这两件遗物留在庙里并予以安葬,作为一点布施愿奉献二十两金币。这是季基朝臣藏在铠甲内,后来小可才发现的。同时望您将小可收下作为弟子,落发为僧,小可愿终生留在庙里,担水烧火,尽犬马之劳。’他说着便把金子拿出来,叩头恳求。师父深受感动,认为是很难得的奴仆;然而结城氏已经灭亡,当时一切事情都得由两位管领决定,不能自己作主,便恳切地对他说:‘落发之事可遂汝愿。但如将守城大将骨灰葬在我寺,则不能不慎重,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你想那样做,幸好有那些金子,可在距此山不远的武井、左右川附近少置点儿茔地,把你主君的骨灰埋了,再立个墓标,就可满足你的心愿,除此之外,则别无良策。’十十八听了沉吟片刻后,也觉得只好如此,便叩头表示同意。他说那就先给我落发吧。于是先师将他留下,次日在佛前剃度,取法名为净西,授与系谱度牒和一套袈裟法衣,原叫十十八的净西叩谢师父,在庙里住了一两个月后,终于在左右川附近购得一块六尺见方的土地,悄悄把季基主君的骨灰和遗留的两样武器埋了,为立墓标他让石工刻了一尊地藏菩萨,并造了一间可以遮雨的小庙,就用那些金子了却了他的心愿。此后净西便每天在那石地藏前击钲,从早到晚不间断地念佛,附近的村民和过路人可怜他,向他投钱,或给些吃的,净西不用自己做饭便可充饥了。 当时贫僧还年轻,是师父的侍者,亲识目睹这件事,所以大致记得。那个净西在上野的故里留有妻子和一个年幼的儿子,一入佛门便抛弃了尘世,连妻儿都不顾了。这样过了十多年,在其子十二岁的那年春天,其妻因病身亡,他儿子在故乡住不下去了,便好歹从上野来找他父亲。净西既吃惊而又感到讨厌,但因儿子尚年幼不便赶他走。为了把儿子留下,便在这座废庙净地坍塌的库房后边,结了个小草庐,以便让他在那里安身。然而净西无法养活这个儿子,便将他带到逸匹寺,向方丈说这个儿子从故乡来找他,出于无奈,愿削发为僧,给庙里干活儿,他说罢未待回答便离开庙走了。这是我后来才听说的。这年春天前任住持圆寂,贫僧做了住持,早就知道净西出家的意志很坚决,贫僧很钦佩,所以便依他的请求给其子落了发,法名叫影西,教给他内典、外典,能以一反三,不但颇有才华,还很有孝心。他把一日三餐分给他父亲一半,每天起得很早,到十几里路外他父亲住的地方去送饭,天明后回寺照常干活儿,一天也不耽误。起初还有人怀疑,对他说三道四,这事终于被大家知道,有人告诉贫僧,因很受感动,便于晚间把影西找来,问他这件孝行之事。然后对他说,以后不要再给他父亲分饭,净西的饭可由庙内供给。影西不肯,他说:‘对您的关怀虽实深感激,但恐怕父亲不情愿,岂不辜负了您的这番慈悲心意?您就不要管了。’他这样推辞后,依旧每天拂晓去送饭。贫僧对他更加钦佩。他虽吃不饱,但也饿不着,贫僧可怜他,有时给他些点心或粘糕,他也不吃,一定去送给他父亲。这样到了次年的春天,净西患了眼病,久治不愈,影西很忧愁,每夜沐浴净身,向神佛祈祷愿自己代替父亲的病,但毫无效验,净西终于瞎了。影西更加悲伤,告诉贫僧为照料其父打算请假。贫僧更加可怜他,让他把父亲接到庙里来,给他父亲安排房子并加以扶养,怎能让这样的孝子去要饭呢?贫僧不住地这样劝他,可是影西哭着不肯接受,说须同他父亲商议一下。可是他劝了其父几次,他父亲都不同意,说那样于心不安。所以恳请贫僧慈悲准他的假,然后便谢恩告别飘然而去。影西落发后在我寺呆了二年。他虽然年仅十三岁,但为父乞讨毫不怕苦。可能原在故乡侍奉其母时便是这样,实是难得的孝子。 且说影西同父亲一起在那路旁小庙石地藏的前面,向过往的行人乞讨度日,天黑后便拉着父亲的手回这里的草屋。在数九寒天时,便把褴褛的衣服脱下来给父亲盖上,直到父亲睡着了,用自己的身子给父亲暖和着腿脚。在三伏天的晚间,整宿地给父亲轰蚊子,他很少睡觉。这样过了多年,此事远近之人无人不知,称他是孝行的小和尚,凡是走过那座小庙的男女,无不可怜他而施舍钱或东西。这样他们父子不仅每天可糊口,并且还可得到些旧衣服。净西失明后又过了六七年,在宽正初年,净西预知死期将至,给影西留下遗言,当天他毫无病痛,端然静坐合十念了十声佛号,如同睡觉一般便断了气。影西不胜悲哀,痛哭流涕,依照父亲的遗言,将他安葬在石地藏佛像的旁边,栽了棵松树做标志,并未立墓碑,这是根据父亲的遗愿这样做的。听到他父亲去世的消息,远近前来送葬的人成百上千,因此这附近竟出现了茶摊儿和卖米花糖的小贩儿。这件事传到了逸匹寺,贫僧便召集众僧为净西念了三天经,同时想把影西找回庙里来,可是他不肯,仍如父亲在世时一样,每天盘腿在石地藏前打坐,鸣钲念佛,念了一个月,直至服丧期满才回逸匹寺谢恩修行。此后影西日以继夜地研究佛经。又过了五六年,不仅本山所属寺院的僧众,就是下总一国内的僧侣也没有赶上他的。因此贫僧想隐退把衣钵传给他,可是德用是他师兄,而且在结城家再兴时,因他与京都的管领有亲戚关系,曾为主君说情有功,再加上他与城内的权臣坚名、长城、根生野等是酒饭之友,继承住持之事,不能由贫僧作主,而不得不把寺职让给德用,是以心地善良的施主和不明是非的师兄弟们都对此不满。德用对此感到忧郁,遂借故将对他不满的师兄弟赶出去,甚至想悄悄地毒死影西。影西已从他的神色中猜到,便辞行赴京师,进而兼学八宗(1) ,日益以饱学而闻名。因此,某法亲王(2) 任其做管家,成了权僧正(3) 。现在他已是显赫的高僧,非贫僧所能及。然而如将此次的变故告诉他,托以后任住持之事,影西素性至孝,从来不受权势和财利,一定会辞去现在的要职,回到此地来继承我寺的法灯。因有这样的美谈,所以问那净西之事,不得不详述其子。主客都坐在地上,贫僧如此长谈未免太不体谅人了,请原谅。”他这样道歉后,八位犬士和、大、代四郎以及照文主仆都感到惊奇,赞叹不已。其中信乃说:“原来那净西果然如我猜想的,不仅与里见有缘,而且父子都是罕见的忠孝之士,听了很使人思念。这样的忠仆落发后,为了给亡君祈祷冥福而建立的石地藏,又显灵化做个老法师对我们忠告。诚如俗语所说,佛是不度无缘的众生的。因此现在回想,那路旁小庙的石地藏面部缺了一块,是否象征着那位愿主净西的失明?不知旁边的那棵松树乃净西的墓标,后悔当时没有叩拜。”毛野听了也说:“方才纪二六说在草屋看到个法师闭着眼睛靠在柱子上,唤他也不答应,现在想起来是否那个净西的亡灵在显出他生前的形象?”亲兵卫听了点头道:“那么我在途中遇到的告知庵主有危难的那个和尚,难道也是净西显灵么?然而那个和尚三十开外,面色发白,若与净西比较,差三十多岁。因为年龄不符,也许不是净西的亡魂,而是伏姬神女千变万化地显灵吧?总之这些事靠我们现在的智力是分辨不清的。对这些奇异之事以后也许会明白的。”庄助、大角、现八、小文吾、道节、照文和代四郎都认为他说得有理。朝重也一同深受感动,他对净西父子的忠孝,早有耳闻,今又听到亡魂显灵的奇迹,不胜感叹。彼此如此交谈不知不觉已过了很长时间。 当下、大向未得道:“对前所未闻的净西父子的忠孝美谈,还有件奇事相告,倘若京师的影西僧正应师父〔指未得〕 之招回来时,烦您转告给他。”于是他便把那星额带来的季基主君的骨灰和狙公刀之事详细述说后,接着说:“最初贫僧来结城结庵时,不知有无先君的坟墓,虽曾向人打听过,但无人知晓。不料竟得到骨灰和太刀,真好似南柯之梦。得知骨灰和名刀的出处,自然是佛的恩惠,但也是净西法师所赐。虽有做墓标的石地藏显灵,但带来那些遗物的却是别的佛,据说是由国主所建的地藏菩萨显灵。表面看来,似乎此事有些出入,其实万佛原是一佛,地藏菩萨并无两个,就如同照着千家万户的月光遍布各地,仰观明月则只有一轮。以此理推之,逸匹寺和路旁的小庙共有十一尊地藏菩萨,恩惠乃同一佛所施,是不能分开的。我先君之骨灰和遗留的太刀虽已出土带回安房,但还有一件遗留的铠甲,将永远留在此地,所以也没有枉做坟墓,可成为今后的古迹。如见到那位僧正转告此事,他定会高兴。未能当面致谢深感遗憾,请转致此意。”未得和朝重又听了这一奇谈,十分骇叹,如酒醉方醒。其他人也很受感动,称赞不已。过了片刻,未得又对、大和八犬士说:“那骨灰之事尤为奇事中之大奇,足见庵主德高颇称佛意。至于德用、坚削和坚名、根生野这些恶僧俗,虽已被俘,但都已赔罪,他们未使贵方一人受到轻伤,能饶恕他们的罪过吗?只有那长城惴利,有杀害他人之罪,但他已被村长刚九郎杀害,可以说是咎由自取。如能将那些僧俗放还,则实感幸甚。”他这样相求,、大点头道:“长老之言与愚意不谋而合,虽还未同八犬士商量,但贫僧多年来的心愿总算实现,怎能忘记念佛行善而记他人之仇呢?”他说着往旁边看看,问道:“各位犬士以为此议如何?”道节首先答道:“我们是他乡之过客,在此地既无权势也无羽翼,赏罚应由国主决定,我等岂敢擅专?倘若结城将军并非良将,只是袒护其家臣和领地内的僧侣,派兵前来,我们则不得不动手抵抗,那时将人死我伤。幸有稳重的朝臣做使节,问清事情的原委,已证据分明,详知我等无罪,实乃意外的造化。犬江你有何见解?”亲兵卫听了说:“你说得甚是,那惴利既被别人杀死,我们的仇也就算报了。正如唐山之俗语所说,张公吃酒李公醉,狗费了劲兔子却被鹰捉到了。愤恨既已消除,则有如一犬吠影百犬吠声,犬阪、犬田、犬川如没意见,就算了结啦。你看着办吧!”亲兵卫这样一说谁还有异议?大家同对朝重道:“听方才所说,是由于国主的圣明决断,知道我们无罪,这对我们来说是无上的荣幸。但是如将生擒的僧俗这样交给您,则好似国主尚未加赏罚便擅自放人,是非礼的。应奏明国主再放人才是。”朝重听了赶忙说:“这一点请放心。他们都是罪人,因此各位将其捆绑就如同奉我君之命擒拿。就这样将他们带走吧。如再将佛爷显灵施恩之事奏明我主,主君就定会接见庵主和各位。他对里见将军得到如此众多的名僧良臣,必然十分羡慕。望列位且回结城,如能稍事逗留,实感幸甚。”犬士们没有答应朝重的邀请说:“如此厚意虽十分感谢,但是庵主背着先君的骨灰,应急速返回。我等因故,除犬江亲兵卫外,尚未参见主君。这次总算时机已到,八人同去安房,碍难再回结城,对贵君不分亲疏的决断表示谢意。如能将此意转致国主,实不胜感谢您的盛情。”他们异口同声地都这样推辞,朝重见连、大、照文和代四郎也难以挽留,便不再勉强。他说:“本想最少也该到诸川的酒楼为列位饯行,但彼此并非私人会面,我是奉君命的使者,又要带回这么多罪人,不能随愚意之便,请原谅。”他如此致歉,犬士们也客气地说:“哪里!哪里!依主客之礼,那就请您先动身吧。”朝重便唤外面的士兵,把经棱、素赖、德用等若干僧俗罪人先带到门外,然后与未得一起向、大、八犬士和照文等告别起身,从角门出去,在那里等候着的随从们,牵马的牵马,抬轿的抬轿,迎接朝重等同回结城。八犬士和、大等对这一天的情况十分高兴,暂且退至库房脱掉铠甲,换好一般出游的行装,带着士兵和随从,急奔诸川而去。因为天长,时间尚早,从对面村庄传来午时的号角声。 话分两头,却说小山朝重在途中与未得告别,回到了结城。他立即向主君成朝详细禀奏了神佛的显灵,犬士的英勇和、大、照文、代四郎等回答之事,以及带回了经棱、素赖、德用、坚削等十数名僧俗罪人之事后,成朝大吃一惊,不住赞扬、大之德和犬士们的智勇。他说:“自古神佛显圣之事甚多,但很少听说这样的灵异。为了结缘,我本想与那念佛的行者、大和八位勇士晤谈,可惜他们已经离去,实令人遗憾。”他深感不快,觉得难以割舍。因此他想:“对经棱、素赖等的不义非法之罪,如不严加惩处,则必为邻国的诸侯耻笑。”便吩咐朝重把那些罪人收监入狱,经过几次拷问,经棱、素赖、德用、坚削等,不但对这次奸诈残暴的罪行都招了供,还供出了多年来瞒上欺下的行为。然而经棱和素赖之父,在嘉吉之役中尽忠有功,另外德用在本家再兴之际,向京都的管领家求过情,所以都赦免了死罪,将经棱和素赖交给他们的亲族看管,德用和坚削以及共同作恶的僧俗,有的令其还俗,有的受到鞭笞后,同被驱逐。当天朝重又唤来逸匹寺的前任住持未得,告诉他德用等因有罪已被驱逐,命令他挑选足可胜任的老实弟子担任住持之职。这个决定由朝重主持,会同有司共同遵照执行。 再说经棱、素赖,仅免除了在监牢中受罪,被软禁在其亲族家中等待赦免之日;不料到了六月因患热病,便一同做了黄泉之客。然而经棱、素赖和惴利各有总角的男儿,由其母亲带到外祖父家收养。三年后成朝召见经棱、素赖、惴利的三个儿子,赐与其父的领地之半,由他们各自继承坚名、长城、根生野的家业。成朝如此赏罚严明,使诸臣畏服,从此不再出乱臣贼子;他重用忠臣贤才,因而使其领地得以长治久安,直至天正年间的晴朝之世,是众所周知的大诸侯。 闲话休提,却说逸匹寺的未得,在德用和坚削被驱逐的那一年,派僧使去京师,告知其故徒影西僧正,说:“德用和坚削因犯杀伐之罪已被驱逐,我寺因无人主持香火日衰。汝若不忘本,能有鸿雁北归之意,则勿留恋僧纲要职,速来我寺继承法灯,待一苇之急如天旱之盼甘霖。”影西得到消息,感动得落泪道:“倘若不抛弃显职的权势,应我师之招,则此世虽有牛车之荣(4) ,来世也必将入地狱。只好速去。”他先把僧使打发回了结城,向某院之法亲王陈情,并托病一再辞职。法亲王因感其想继承佛门法统和孝顺,遂从其所请,允许回下总。所以他于这年冬季回到了结城的逸匹寺,见到师父未得,彼此对再次相逢十分高兴。未得便奏请国主任用影西做了逸匹寺的住持,自此远近的良贱都十分景仰,庙宇之昌盛在邻国无与伦比。另外因听说那十尊石地藏和那路旁小庙的地藏菩萨有灵验,所以参拜者每天络绎不绝。两处的香火钱每天都得用簸箕量。这些都作为逸匹寺的收入,已用之有余,但影西十分俭朴,常在教诲僧众之暇,带领四五名徒弟亲自拄着锡杖去城邑或其近郊的村镇化缘。大刹的住持亲自出来向众生化缘,无论贤愚都对他很尊敬,觉得布施少了不好看。这时前任住持未得圆寂,至其三周期时,逸匹寺所积之金,大约已有二三万两。影西曾有再兴六道山能化院之志,为此而积之金,一向不作他用。如今经国主许可后大兴土木重建能化院。成朝主君十分高兴,便施舍数千金,帮助建造,同时对能化院按旧例捐献领地。因此结城、武井、诸川的士农工商,不招自来,推车运土运料者,每日不知有几百人。大约用了三年时间,七堂伽蓝全都落成,壮丽辉煌,耀眼夺目。于是影西长老将那胜军地藏菩萨从逸匹寺的宝库中请出来,如从前一样供奉在能化院的大雄宝殿。另外在大殿的西边建造了地藏堂,把那十尊石地藏从逸匹寺移至那个殿堂。在左右川路旁的那座小庙也经过扩建,廉价购置了左边庄客的田地,作为奠仪之费,由一个老僧在那里看守。更何况能化院又建造了修行所,教育僧众,把从前被德用撵出去的善良正派的僧人叫回来做僧仆,国主成朝表彰他的大功,把前权僧正影西称作能化院中兴之祖,同时兼任逸匹寺住持。逸匹寺原是能化院教主寺的所属寺院,自总寺院荒废以来,其所属寺院则多隶属逸匹寺,这次则又都改属能化院。影西既已大功告成,在佛事之暇,想去安房参见里见将军,便奏请国主。成朝听了很高兴,说:“我也趁此机会,与安房恢复旧交吧。”于是派小山朝重和影西长老为使者,带了各种礼物去安房。 且说影西长老同朝重带领许多随从来到稻村城,跟着八位犬士去参见义成,同时与、大、照文、代四郎等也见了面,在两国国主重订新约修复旧好之际,义成主君对影西的孝顺和因其父净西的孤忠,改葬了先祖父义烈院的骨灰深表谢意,每日设宴款待。影西在逗留期间因是出家人被允许去参拜了大山寺的不动明王、洲崎的岩窟、那古和富山的两处观音、伏姬的灵迹、义烈院季基将军的陵墓。在要回国的前一天,义成主君赐给影西、朝重不少东西,又派、大法师和犬江亲兵卫与蜑崎照文为答谢使,带了不少本国特产和给三处地藏菩萨的布施,让许多民夫抬着,与影西和朝重一同去结城,对两国修好签约进行回访。成朝主君非常喜悦,对、大、亲兵卫、照文等用山珍海味予以款待,同时赏赐许多礼物回了安房。从此之后,里见和结城两家长期成为唇齿相依之国,互不侵犯。在此期间,亲兵卫、、大和照文一同参拜了那路旁小庙的石地藏、季基主君的铠甲冢、净西法师墓,归途又到能化院参拜了那十尊地藏菩萨;另外在向大雄宝殿的胜军地藏菩萨进香时,仔细瞻仰了那尊主佛。它很像以前在诸川对岸忠告、大法师和代四郎与照文主仆有难的那个和尚的面孔,亲兵卫十分惊讶又仔细观看,记得那个和尚的前额稍偏左一点儿有块很大的黑痣,而这尊主佛的地藏星也是在前额的中央偏左一点儿。因此他这才领悟到:“原来那时忠告的和尚,竟是这尊佛的化身。”他深受感动,悄悄对照文耳语,照文也想起来,说:“我以前做进香使时,去寻找、大庵,为我带路的那位和尚也很像这尊佛。这两次恐怕都是这尊佛显圣保佑,迄今已过十余年才明白过来。”、大听了感到人的领悟有早有晚,而佛的恩惠却从一开始就无失误。 、大、亲兵卫和照文同被让到客殿后,先将里见将军特意向三处十二尊地藏菩萨布施的三个大银香炉和装满几个箱子的经卷,交给待客的僧仆。住持影西出来相见,献茶献果,对里见将军的布施表示感谢后说:“这些经卷虽是贫僧多年想得到的,但在如此偏僻的乡下很难到手,所以未能如愿。这次里见将军所赐的竟是宋版,实价值千金。把这些经卷和昔年庵主赠给逸匹寺的那三部十数轴经卷,都放到宝库内,以永远传给法孙。”他高兴得眉开眼笑,接着便与、大讲经说法,进过斋饭后,太阳已经偏西。、大、亲兵卫和照文离开能化院,带领随从和民夫在路上住了一宿,次日又从关宿乘船回稻村城,一同参见义成主君复命。义成主君特意召见照文,问他有关结城的情况,照文奏道:“那能化院的主佛胜军地藏菩萨从前就对我等有恩惠,这次去才与亲兵卫一同领悟过来。”于是他便把日前告知亲兵卫说、大有难的那个和尚和带领照文去、大庵的那个和尚之事说出,认为两者都是那尊佛在显圣,并极力加以赞扬。义成听了点头道:“这真是件奇事,神佛显灵之事和汉不少,木石的十二尊地藏菩萨都显灵,实前所未闻。然而认为这是地藏菩萨的显灵,还难以解除疑惑。因为石刻木造的佛像是不会手脚活动和说话的。做出石佛木像所不能之事,犹如艺人耍木偶一样,一定有驱使它的神佛。如认为另有神佛,佛像并无灵验,这样就无异于否定了佛的恩惠,而无法引导愚俗向善。但是因而便说石像、木像的地藏菩萨能预知未来的祸福,能手脚动作和说话,闻者谁能相信呢?因此圣人说不语怪力乱神。凡是神佛显灵对人有福时,世俗称之为神佛有灵,而对人有祸时则说是妖怪作祟。可见佛魔同根相去不远,谁知其起因为何?因此神佛之显灵保佑是不得而知的,应只信天降于我之冥福,此乃智者之用心。以前常听到有人说我姐姐如何显灵,我姑妄听之,但并不确信,只是感激其所降冥福。”他这样地恳切教诲,照文深受感动地说:“实是难得的教导,使臣等从愚昧中醒悟过来。从前毛野曾发表过此类议论,但不如您谈得详细易懂。因此臣想到,《中庸》云: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虽佛魔同根,而神佛显灵和妖怪作祟给人的祸福不同,这是因人而异的。得知此理皆有赖您的高论。”他这样地称赞后退了下去。这虽是很久的后话,为结束净西和影西父子的忠孝小传,故叙此文,看官可前后对照。以下请再回到破庙的末尾一段。 闲话少叙,再说八犬士、、大、代四郎和照文主仆,当日送走朝重和未得,离开破庙走过诸川驿时,已经晌午。大家想吃午饭,在驿站的尽处有座饭馆挂着卖酒饭的幌子,便一同走了进去。这家饭馆很洁净,里边有雅座,、大、八犬士和照文、代四郎,进入里间在屏风后落座,订了简单的菜饭与随从和士兵们一样用过了午饭。毕竟八犬士在此歇息后,还有何后话,且待下回分解。 (1) 八宗:指日本佛教的八个宗派,即俱舍、成实、律、法相、三论、华严、天台、真言等。 (2) 日本皇子出家后,被授予亲王称号者谓之法亲王。 (3) 僧正:僧职的最高职位,以后又将僧正分做正、大、权三级。 (4) 昔日亲王、摄政王、关白可根据天皇旨意乘牛车进入宫城的建礼门,人们以此为无上的荣耀。 第一三〇回 里见侯白滨葬旅榇 大法师穗北尽客情 却说信乃、毛野、道节、庄助、大角、现八、小文吾、亲兵卫八位犬士,同、大、代四郎和照文主仆在驿站尽处的饭馆用过午饭,谈论如何走。有的说从关宿乘船去安房是近路,比走陆路快,但是庵主背着先君季基的骨灰,不能贪近路而再冒风险。同时还有从穗北去安房之议,但如因此而共同绕道去武藏,则必将耽搁时日,又好似把君命置于脑后。然而夏行和有种是义士,听说他们有病,而不顺便去问候,则是不义。如今若以公事为本,则有欠人情;倘以人情为重,则有失奉公之道。大家不知如何是好。正在众说纷纭之际,道节却独自主张:“不管别人怎样说,我都这样想,那冰垣和落鲇曾帮助我报仇,如择顺路不到那里去,则好似忘恩负义。即使像一个时辰走三天路那样赶回安房,若是不义之士,则稻村将军也不会喜欢。我从穗北去,再无他议。”信乃和毛野同意这个意见,他们一同对照文说:“我们仔细听了,犬山所想的虽然似乎偏重人情,但实是不得已。因此我们想,庵主和蜑崎大人多年来想把我们聚齐了荐给主君,以了却二位的心愿,这是一件大功。另外护送先君的遗骨去安房更是一件大功,比召请我等的君命还重。因此,庵主和蜑崎大人自然应该护送遗骨去安房。而我等想请一两天假去穗北的夏行家,这样就可公私两便,奉公和人情两不误。但是犬江亲兵卫与我等七人不同。他也是来召请的使者,应与庵主一同回去复命。”亲兵卫听了拦住他说:“你虽是这样说,但护送遗骨乃庵主之事,我是早就受命与七位盟兄弟同回安房,怎能独自离开?同时素闻那冰垣和落鲇是侠义之士,我很想与他们相见,趁回安房之便正好实现这个愿望。”他很抱怨。庄助、现八、大角和小文吾都一同点头道:“犬山、犬冢和犬阪的意见自不待言,犬江的意见也合乎人情,不违奉公之道。请庵主海涵。”他们异口同声地这样请求,众议遂决。 大沉吟片刻,点头道:“各位的要求是有道理的,贫僧这样说似乎是以下度上。我想两位国主的孝顺是人所不及的,由于要改葬先君的遗骨,一定是斋戒七天,如在那时陪同你们去参见,使凶事与吉事相混,则诸多不便。因此先由贫僧和蜑崎大人护送遗骨早日去安房,将事情的经过奏明两位国主,待办完改葬之事,再去寓所相请,与列位同去参见。只要事有缓急,便不会吉凶相混。如赞同此议,列位就在此地与贫僧等分开,在路过穗北乡时可到冰垣家逗留十四五天,那时贫僧可能再赴穗北相迎。如过时还无音信,列位便到上总馆山城去等待。既已说定了,届时一定来迎接。你们看此议如何?”他悄声地这样恳切地说。道节、亲兵卫和其他犬士都很高兴,说道:“此议甚好。这次又增添了亲兵卫和代四郎,他们是召请我等的使者,由你们共同陪我等去安房,这样便既似乎是私事而又非私事。庵主引荐我等之事虽是为了二位国主,然而先护送先君遗骨,后迎接我等,此事合乎君臣上下应有轻重缓急之分的道理,谁能不从此议?我等遵命便是。”大家都一致表示同意。代四郎不觉含笑道:“以我这卑贱之身忝任使者,此行没有空来,今又可跟随故主,更是无上荣幸,甚感惬意。”他喜不自禁。这时犬士们又有人提到孝嗣、次团太和鲫三的薄命,对他们深感遗憾。 当下蜑崎照文对八犬士说:“卑职曾经说过,日前派纪二六去那冰垣家时,得知主人夏行身患重病和你等曾长期在那里住过,本想在归途到那里去探望,但因众议已决,分道扬镳,这次便不能实现宿愿。请列位到那里时为我致意。”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金币,打开扇子放在上面说:“诸君,这些金币是国主赏赐的,国主说倘若见到你们,就把这些作为临时费用。把八个士兵带去做你们的随从,再加上姥雪,这金币可供你们主仆十七人在冰垣家住十四五天之用,在此之前恐怕还有些杂用,请你们妥善安排使用。”他小声说罢,把金币恭敬地递过去。八犬士只是惊讶“啊!”地答应了一声而没有去接。他们暂且小声商量一会儿后,道节答道:“除亲兵卫之外,我等尚未立寸功,已得到如此恩宠,实感幸甚,如今则不敢再受。我等本来也应同去护送先君的遗骨,但因尚未拜见二位国主,不能擅自担当此任。怎能带八个士兵去穗北呢?那些人也应该去护送遗骨才是。另外那冰垣和落鲇是义士,有很多庄园,留住十个二十个客人,无须索取什么费用。然而如果为了向他们转致二位国主的恩泽,我等则可拜受此金,转交给他们。这么多人在那里逗留时间长了,若被那五十子和忍冈的敌人知道,便又会惹出祸来。这一点实令人担心,所以随从之事就免了吧。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其他七位兄弟也有这种想法。因那翁婿对在下有恩,所以首先表明了愚意,并代替他们表示意见,这一点请谅察。”照文听了一时难以回答,便征询、大的意见。、大沉吟了片刻,对照文说:“按他们方才所说的,犬士们的意见是有道理的。八犬士虽是两位国主的家臣,不带随从去穗北,未免有碍国主的颜面,可是人多了确实也多有不便,所以就不必勉强了。据说过去在两国河滩,犬江也曾借用过士兵,就带两三名去吧。八个人只带三个随从虽不大相称,但有帮助拿东西的人了,总比没有好。如果在那里有大敌袭来,那么即使八位十分英勇,也是有随从帮助好。这不是更稳妥吗?”照文听了十分佩服,便又对八犬士说:“列位已经听到,庵主的意见甚是有理。就请答应带三名士兵去吧。”他很诚恳地这样说,犬士们也就不便再推辞,只好谢恩拜受。金币由道节收着揣在怀里。 于是众人又重新商量后,照文让纪二六付了饭钱,大家起身穿好草鞋,走出饭馆一里来路有去武藏的便路。八犬士和代四郎带了三个士兵将要分袂时,亲兵卫、毛野与小文吾三人对、大和照文小声说:“这条河的下游与荒川汇合,其间有许多引水灌溉的小河,如见有浮尸,或许就是孝嗣、次团太和鲫三的尸体。庵主虽未同他们见过面,但他们那时穿的衣服犬江很清楚。”亲兵卫立即便将那三人的面孔、年龄和衣服的颜色,详细告诉他们。、大和照文点头道:“明白了。告诉随从让他们也留点儿神。”他们这样答应着,对犬士们同朋友的深厚情意非常钦佩。于是、大和照文带领五名士兵和九个随从,由关宿上岸路过上总去安房,并约好来迎接八犬士,然后便分别赶路。犬士和代四郎带了三个士兵投奔穗北而去。 且说、大和照文主仆与犬士们告别,那天晚间在关宿的道场借宿,给二位国主写了两封奏书,禀告先君义烈院将军的遗骨之事和与八犬们相遇,他们暂留穗北之事,当天晚间吩咐两个士兵和纪二六道:“汝等今晚从这个渡口上船,赶快往稻村和泷田两城去禀报。海上如果顺风,明天就一定能到达那里。把一封奏书献给泷田将军〔义实老侯爷〕 ,另一封交给稻村的四位家老。如果他们细问,就将遗骨和八犬士之事,根据汝等的所见所闻详细禀报。”他详细吩咐后,把奏书交给他们。纪二六等领命立即雇一艘快船去往安房,正赶上顺风,次日就到了稻村城,遂将、大和照文的奏书呈给堀内贞行。正好四位家老都在朝,一同看过奏书后,非常高兴。他们立即将禀报之事启奏义成主君,义成听了也十分高兴,当即派荒川清澄带着、大和照文的三个信使去泷田城。义实主君也甚感惊奇,不住赞叹、大所立的大功。有关迎接先君的遗骨和改葬之事,他吩咐依照稻村将军〔义成主君〕 的旨意去做,由那边安排,在一两日内定要做好准备。 再说、大和照文主仆,派信使去安房的次日清晨,便离开关宿的道场,加速赶路,大约过了两宿便来到上总路上,或许那里已接到了稻村的命令,守城的头领带着士兵出来迎接,盛情款待。这样、大和照文于第四天的巳时前后,来到上总和安房交界的市河坂时,遇到稻村和泷田的两位侯爷派堀内藏人带领士卒和抬灵柩的杂役二三百人前来迎接遗骨。贞行立即请、大、照文暂且到附近的道场去会面。日前由、大和照文派去的两个士兵和纪二六,昨天早晨回到上总路上,立即把四位家老的回函交给、大和照文,这时已在其随从当中。于是贞行向、大和照文传达了两位侯爷的旨意,夸奖、大的大功。因长途劳累,让他把骨灰罐装在准备好的棺柩内,一同到白滨的延命寺。士兵便从那里列队走在、大和照文的前边,贞行骑马跟在后面。队伍整齐地缓缓行进,所过之处,当地的男女老弱不少肩并肩地在各处叩拜迎接灵柩。那延命寺是最近根据义成主君的命令所建立的香花院。起初在义实主君当政时,于那平群的大山寺建造了先考妣的陵墓,同时五十子夫人的坟墓也在那附近,另外伏姬的灵牌也放在那座庙里。然而大山寺原是不动明王的圣地。那里的不动明王据说是日本武尊,在考古的记录中有所记载,所以不便在那里立墓碑。因此义实很后悔。义成生性孝顺,认为老侯爷的后悔很有道理,便在白滨另建了一座寺,名叫无量山延命寺,从前年动工,去年落成,然而没有找到有学识的高僧,所以迄今尚无首任住持。现在只有一个监寺和四五十名僧众。因此两位先人的陵墓和五十子夫人的坟墓还未从大山寺迁过去。可是不料这次又迎来了义烈院的遗骨,泷田和稻村的二位侯爷悲喜交加,要隆重举办改葬仪式,便立即命人将灵柩抬入延命寺,以便在那里安葬。同时把先人的陵墓和五十子夫人墓也迁到那里去。因此便突然决定让、大法师作为开山的鼻祖,担任该寺的住持。贞行根据这个旨意便同着、大去了白滨。 闲话少叙,却说白滨的无量山延命寺,这一日以国主的重臣杉仓木曾介氏元和东六郎辰相为首,外加带兵的头领与有司十数名,以及由泷田的老侯爷派来的老臣、有司和近侍与东峰萌三、小水门目、船贝六郎等共三四十名,还有该寺监寺的老僧和各寺院的住持数十人,也来参加,有的在前门、有的在大殿、有的到山门去迎接灵柩。在门前有沙堆(1) ,并有许多三个一组的水桶,还有挂得高高的五六对提灯。从山门至大殿,拉起白麻布的帷幕,上边染着中黑的家徽。甬路的两旁有一百名担任警戒的士兵,把裙裤的裤脚挽到膝盖之上,手中拿着护身棍,戒备森严。门前也是一样,其严肃整齐之状是可想而知的。大殿内更是庄严肃穆,挂起的紫幕令人疑是紫云,金色的佛像拈花微笑的容颜十分高贵。从蟠龙的屋顶垂下的华和华盖很美丽,在佛前的供桌上摆着龟鹤状的蜡台;在插花筒内插着金莲。锦绣的桌布耀眼夺目;敲打的钲磬声悦耳动听。上供的粘糕五颜六色;阿吽的狮座出现在香炉上。在数张条案上放着许多经卷;大册的灵簿放在阅书架上。这些光景实是尽美尽善,难以尽述,可由看官去猜想。却说灵柩于申时进入延命寺,放在大殿内,由众僧和贞行、照文等守护着。、大被让至客殿由监寺的老僧看茶伺候。接着杉仓氏元和东辰相把、大请到另一处,传达了两位侯爷的旨意:先表扬了、大的大功,并由今日起任该寺之住持、改葬仪式的主持僧。作为布施赐锦绣袈裟、凸纹纱僧衣、白缎子夹衣和裙裤一套,对他那两件大功热诚地予以嘉奖。当时堀内贞行也身着礼服列席其间。美服本非、大之所愿,更不想担任此寺之住持,然而这样的君恩无法推却,只好拜受,然后退了下去。其次蜑崎照文也被接见,他换了礼服接受了两位国主的旨意,国主表扬了他做进香使和护送灵柩之劳,使他感到十分光彩。 这时钟声铮,将开始念经。、大法师身着国主布施的袈裟和僧衣,威严肃穆,由监寺的老僧领着缓缓进入大殿。这一日前来参加葬礼的,大山寺住持和各寺院的老住持,都一齐作揖迎接。、大三让之后才坐在主持席位上。然后由役僧鸣磬,众僧打开经卷,开始长时间地诵经。在此期间三位家老和众有司与照文等,都身着礼服在左右两侧坐着;泷田的有司、近侍以及小水门、东峰、船等,也都严肃地列坐两旁。众僧们所做的佛事项目甚多,不能一一尽述。及至天黑时祈祷的法事才算完毕,众人立即将灵柩抬出大殿,准备安葬。当找来数名工匠进行殡殓时,已夜阑更深。因此便在殡殓场附近,拉起帷幕做看守棚,由值班的士兵带领几名杂役,轮流看守。这夜的月亮由亥时出现,再加上从大殿到茔地,点起许多灯笼、火把和篝火,所以犹如不夜之城,显示了国主的威德。、大法师祈祷完毕,与三位家老退至客殿,将狙公名刀递交给杉仓氏元。有关这遗刀之事,日前在奏书中已经写清,三位家老都已尽知,所以连连称赞、大的奇功。其中氏元和贞行,昔日见过这口宝刀,如今拿在手中,不觉落下怀念之泪,感到这老朽无用之身总算没有白活,又见到了故主之遗物。从次日起,安房四郡的各寺院,以至上总、下总里见领地内的各派寺院的住持,包括修验道的头陀僧,因突然接到通知,所以都乘轿子飞速赶到延命寺来参加法会。路远的刚刚赶上了第三天的法会。第一天义成主君前来参拜。这一天荒川兵库助清澄是值班的头领。其他前来参拜的有:浦安牛助友胜、登桐山八郎良干、苫屋八郎景能、田税户贺九郎逸时等和众多有司。次日,义通公子前来参拜。第三天泷田的老侯爷前来。这一天小森卫门笃宗、浦安兵马乘胜等和年老有病退职的官员也被允许来延命寺参拜。第四天从大山寺把义烈院将军和夫人的墓碑迁来,并把泷田将军的五十子夫人、法号某院之墓也改葬在此寺内,所以又做了一些法事。第七天,义成主君和公子义通前来参拜。两位侯爷和公子参拜时所带的随从多少,打扮如何,就从简不再详述了。改葬的法事做了七天才完,由此也足可想象到大诸侯的荣华富贵了。这次只是未把伏姬的灵牌从大山寺迁来,而是在延命寺的祠堂,另放了个新的。因为伏姬是烈女,死后灵魂不灭,已被当作神,所以放在不动明王的圣地也无妨。 作者于幕后信口独语曰:此第一百三十回全为平淡之故事,虽不足以取乐,却亦不可少。因前有神佛之冥助,又有、大之奇功,故后加里见二侯之纯孝。然而如将此省略,则可谓虎头蛇尾。按以稗说为戏墨之和汉诸才子,于逞奇出新令看官喜爱之章回,作者自然撰之顺手;而于平淡无奇令看官不甚喜欢之章节,作者亦感十分棘手。盖因此等平淡故事,甚难写得新奇之故也。此可喻之为游客,人人皆想游览名胜古迹、山水佳景,但如不经无数里之平凡驿站与山川险阻,则甚难饱览名胜古迹与奇观异景。更何况这改葬之事,前文已有法会,相距三四回又有法事,甚难避免重复。能知作者之苦心者,殆鲜矣哉!此乃无用之赘言,因欲唤醒村翁野客,故聊附自评耳。 却说改葬忌辰既过,、大被召至稻村城谒见两位国主。义实主君尚留在该城,接见后赐宴款待、大,照文作陪,从近侍到杂役都殷勤地伺候着。用罢斋饭义实又将、大召至他室,老侯爷和安房侯都在座,与、大面谈至日暮。在侯爷的身旁只有氏元、贞行和照文。义实主君夸奖、大后说:“关于高僧的这两大奇功和神灵的冥助,犬士们的有勇有谋,以及那恶僧德用等和结城的骄臣经棱、素赖、惴利的奸险肆虐之事,日前接到奏书,后又听了照文的禀奏,皆已详知。其中那十十八入道净西和其子影西的忠孝,实古今罕见的美谈。毕竟是因那父子的阴德和高僧二十多年苦心修行的阳报,才得到了地藏菩萨的恩惠。将与本家宿缘很深的八犬士聚齐招来甚为不易,等了许多年才得以实现。比招他们更难得的先君的遗骨和狙公名刀,也作为礼物给我带来,实感幸甚。如此大功足可赎往日之过了。还有那结城之祸,因成朝并非良将,本来难以一朝解决,却也得到圆满的结局,十分令人高兴。这次把犬士留在途中,先送遗骨回来,处理得先后有序,甚合我意。我已同安房将军商量过,大师从今日起便可有些工夫,那就赶快同照文去穗北迎接犬士吧。”他这样恳切地吩咐,、大领命,把叩着的头抬起来说:“谨遵圣命。臣僧原是何等样人竟受到这样褒奖?实感惶恐。幸蒙饶恕昔日之罪,使臣僧增光,万分感激。事情得以转危为安,乃二位国主之盛德、伏姬公主的神灵保佑和具有八行的八犬士所为,非臣僧之功。”义成主君听了,拦住他的话说:“无须那样讲,在唐山即有类似之例。那唐朝的三藏法师,去西天取经往返十二年,行程约十万八千里,在雷音寺得到真经,立了大功。太宗在其首途之际,把他比为兄弟,称之为御弟。约莫那十万八千里虽远,但去而有方;高僧却无目标地去寻找突然失散的八颗宝珠的下落,其志不移,意志坚定,所以才找到那八颗宝珠的去向,把八位贤者聚齐,成为我家之宝。这个大功不亚于三藏法师。同时又把不知有无的义烈院的遗骨和狙公刀带回来,可谓功上加功,这等奇异的功劳是无与伦比的。我虽然也想仿效太宗,称你为兄弟,但法师的年龄比我大,应该称你为内兄才是。此并非我个人的心意,也是父侯的旨意。”、大法师听了更加感到惶恐不安,前额热汗淋漓,抬不起头来。氏元为了打破这一时的僵局,对二位侯爷奏道:“、大法师的谦逊推让,乃忠臣的赤心。钧旨的本意,臣以为是扬人之美,不忘臣子之功。此事似可缓议,还是及早安排迎接犬士们之事吧。”义实听了点头道:“这次与前次不同,给他们准备多少随从由安房将军决定吧。”义成答应说:“是。”便吩咐氏元和贞行妥善办理。、大止住感激的泪水,对二位国主启奏道:“如此恩典实使臣僧惶恐万分,难以应命,请恕怠慢之罪。臣僧自入佛门,虽经历许多春秋,然对弘扬佛法毫无建树,怎比得三藏?蒙受如此恩命,不仅臣僧,连亡父孝吉的在天之灵都一定十分高兴,所以不觉感激得泪湿了法衣。请恕臣僧冒昧,如多给八犬士派随从,则路上反而多有不便。圣意虽是厚待贤士,然而他们是以朴素为本的勇士,不讲究排场。这次仍由臣僧和照文主仆五六个人去足矣。”照文听了也趋膝向前对氏元和贞行说:“请恕我直言,延命寺法师〔指、大〕 之所奏是合乎时宜的。人多了在路上反而耽误事,同时那穗北距忍冈的敌城不远,人多了也多有不便。待犬士们到齐后,确定了身份,再论随从的多少。这次以速去速来为好。”贞行听了沉吟片刻道:“你说得有理。那么就仿照先例,派十名得力士兵和五六名拿东西的奴仆够不够?”义实听了对义成道:“寺主〔指、大〕 和照文的意见有理。如果人多被忍岗知道,确有不便,就依了他们的主意吧。”义成无异议地说:“遵命,那么就依延命寺法师之意好啦。”、大听了谢恩后说:“白滨是去武藏的便路,所以同照文于明晚登舟前往。因自改葬之初就忙于做法事,尚未参拜伏姬坟墓。虽还有事想启奏,但是迎接犬士要紧,待回来再奏。”二位侯爷点头道:“理应如此,明日让照文带领士兵和随从到你那里去,你们一同上船。此事由贞行通知有司,妥善安排就是了。”大家听了一同叩头说:“遵命。” 当下义实拿起放在身后刀架上的狙公名刀对义成说:“大月型和小月型的大小两口刀是我家世代相传之宝物。然而小月型已在富山赏给了有功的犬江亲兵卫,所以双刀中缺一刀。可是先考遗爱的这把狙公刀,远胜于小月型。月和狙是有联系的,常说猿猴总想从水中捞月,以狙公代替小月是难得的,所以这口遗刀既有因也有缘。可随你之意修饰装潢,就用以防身吧。”义实说着把刀递给他。义成趋膝向前把刀接过去带在腰间,感激之词就由看官去猜想吧。当、大告退即将出去时,两位侯爷降旨赐给众僧衣料:绢和布各五十匹。贞行领命,随后送到延命寺。同时对照文也嘉奖了他几次出使之功,增禄进爵,照文深感主君的恩泽无微不至,他叩谢君恩后,退出泷田官邸,又准备启程。次日他带领士兵去延命寺一问,、大法师尚未做准备,以为尚早,二人便在方丈室闲谈。等了很久,、大招待他们主仆用过了茶饭。在当晚二更时候白滨的艄公来禀报说:“现在风向正好,请登舟。”大家一同动身,、大连个小沙弥都未带,还是头陀的打扮,背着背箱,手持禅杖。到了码头,主仆分乘两条船。这船是国主的护卫船,都是精干的船夫,再加上顺风,海上又风平浪静,次日未时船便驶进两国河,溯行过宫门、墨田,很快到了千住乡。 这且不提,再说信乃、毛野、道节、庄助、现八、大角、小文吾、亲兵卫等八位犬士,与、大和照文主仆分别后,与代四郎和三个随从的士兵一行共十二人,取路去武藏。次日到了穗北,立即造访冰垣家,主人残三夏行因患中风之症,既不能言语也动不了身子,由有种和重户悉心看护。他们与亲兵卫和代四郎是初次见面,有种夫妻一见十分吃惊,这老少二人比原来听到的大不相同,亲兵卫长得如大人一般;听说代四郎已在荒芽山战死,如今他依然健在,怎能不令人惊讶?犬士们便将犬江在富山再次出世的经过和伏姬神女显灵保佑、姥雪一家从万死中得以活命一直住在富山等情况告诉他们,这才使他们解除了惊疑。不但有种和重户,连小才二、世智介等奴婢们听了都大为骇叹,说他们非同凡人。于是这主仆十二人便暂且住在夏家,等候、大的消息。他们时常与有种围坐,从犬江亲兵卫讨伐素藤和妙椿立了两次大功谈起,提到了孝嗣、次团太、鲫三等的忠孝侠义和他们的薄命,这次在结城所发生的地藏菩萨的显灵、季基朝臣的遗骨和狙公刀之事,还有净西、影西父子的忠孝美谈和德用与惴利、经棱、素赖之事,以及风霾之天助、成朝的明辨是非,转祸为福等等。另外还说、大法师要护送先君之遗骨回安房,行前已约好前来迎接犬士们,于是便与照文主仆在途中分手。大家轮流着把这些事从头到尾说得很详尽。有种听着不住地说:“真是不可思议。”感叹不已,他不觉趋膝向前说:“八位犬士有这样天助的洪福,实是和汉难得的豪杰。不肖之我因与犬山君有旧缘而得与犬士们结为朋友,至感幸甚。”他对犬士们更加尊敬,所以款待得就愈益殷勤。道节与其他七位犬士商量后,将日前照文交给他的一包金币取出来赠给有种说:“这是里见将军赏赐的,请收下。”有种不知这是何意,仍在惊讶,不肯接受。犬士们便对他说:“落鲇君,这包金子不是我们的,确实是两位国主赏赐的。回想此事的渊源,因冰垣翁是结城的余党,你是丰岛之旧臣,与犬山和犬冢有故。因此从犬山复仇时起,除亲兵卫外,我们在这里曾住过三四个月。蜑崎大人闻知,甚感你们父子的侠义之情。这次君侯赏了他一些金子,他以为如将此金赠给老翁和你,则如同二位国主之所赐,这一点请你谅察。”有种听了不便推辞,沉吟片刻答道:“志同道合遇事能分忧的知己方为断金刎颈之交,住宿多久又何足挂齿呢?既非列位所赠,而是贵人之恩赐,拒受似乎是不敬。然而无功受禄于心不安,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十分为难。现八和大角劝说道:“休要那样想,请你与我们同去安房。我家的两位侯爷,多年来招贤纳士,广施恩泽。这不是很好的机会么?”有种赶忙说:“此虽是某之所愿,怎奈义父身染重病在床,并将庄园托付于某,所以目前碍难附骥尾,只好待以后有机会再说了。”道节、信乃、庄助和其他犬士以及代四郎都向他做了不少解释,有种只好收下,唤重户前来告知此事后,把一包金子递给她,重户对犬士们致谢后说:“把这恩赐的黄金拿给父亲看看吧。”她表示了孝心后,因看护病人离不开,所以便匆忙到里边去了。 自此之后,八犬士便准备参见二位侯爷的服装,他们虽不乏盘缠,然而都不好排场,所以其他一概都免了。他们在那里逗留了十几天,等待着从安房来的、大的消息。一日、大和照文带领士兵和随从来到穗北的冰垣家。有种赶忙出去迎接,与犬士和代四郎一起,同、大和照文见了面,并殷勤款待。、大和照文因急于回去,不便长谈,对八犬士传达了两位国主的旨意,并告知改葬之事,另外对有种表示了自正月以来犬士在这里留宿的谢意,亲切问候了夏行的病,然后把两位侯爷赐给夏行和有种的两三件礼物朝鲜人参、时装和麻绳等,装在几个箱子里,与礼单一起递给他。有种日前接受了八犬士转交给他的那包黄金,还没来得及向照文致谢,今又得到这样的恩赐,惭愧得只是拜谢而不肯收。犬士们从旁为其致谢,并向他解释说,这是仁义之良将的恩德。有种这才把礼单接过去答道:“在下等对贵藩无一介之功,今昔的两次恩赏,实是无上幸运和造化。义父之病倘能痊愈,则一定去安房谢恩。请向二位国主致意。”、大和八犬士以及代四郎等听了都表示高兴。在隔壁房间伺候着的世智介和小才二得知,诚惶诚恐地出来把恩赐的箱子搬到里间去,将待退下时,有种将他们唤住,吩咐赶快准备酒宴,、大急忙拦阻道:“今奉火急之君命与十一郎同来迎接八犬士,请不必如此款待。喂!犬士们和姥雪赶快准备行装,越快越好。”有种见他急着要走,也不好强留,便上茶献果,拉住袖子说:“最少也要喝几杯为你们饯行。”于是把重户找出来,与、大和照文也见了面,然后重户代替父亲致了谢意,并请求、大法师念十声佛号,以为父亲解除疾病之灾。接着八犬士和代四郎也分别向重户话别道:“对令尊的贵恙唯恐有忌讳,所以也未能特意问候,就这样告别实非所愿。”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话别,因为人多也耽误些时间,已是申时下刻。其中只有、大素来不吃酒肉,看着人们斟的酒也不喝,心里很焦急,但也不好阻拦,只好等着他们话别完毕。照文和各位犬士以及代四郎几次向主人夫妇辞行,这才停杯罢盏。他们退下换了衣服出来,一同告别后走到外面。前后而来的士兵和随从们早已在他室用过酒饭,告知照文后,都站在前门的旁边。当下有种让世智介和小才二等替八犬士和代四郎拿着东西送至千住河。另外这穗北的庄客们,听说犬士们从结城回来又住在这里,都说:“待他们回安房时定要远送。”有种恐怕被忍冈知道,所以事先加以拦阻,也没告诉他们这天离去。 且说八犬士和代四郎与、大和照文主仆来到千住河边一看,见有今晨、大和照文从安房驶来的两艘迎接他们的快船在那里等待。其中的一条船由犬士们乘坐,士兵和随从登上另一条船,为的是犬士们所乘的船轻便跑得快。船内有许多食笼和酒桶,是有种不知何时送来的。大家看了无不感到如此匆忙告别,他还想得这么周到,足证友谊之深。在船上的行客未能向留在岸边的主人道尽离别之情,在岸边送行的也一定想后会有期。船很快离岸,向墨田河驶去。岸边的嫩芦苇好似在招手,苇莺在不住地鸣叫,鸟皆思友,人孰能无情,怎奈悲欢离合乃世之常情。、大多年云游的功德总算把八位豪杰所有的八颗宝珠串在一起,而他如今并非衣锦还乡,而是身着袈裟和缁衣,依旧是头陀打扮,风尘仆仆。快船在顺风中很快来到海上,日暮夜暗,星光映在水中疑是萤虫飞舞。船夫们齐心协力,摇橹掌舵大显身手,争取在天亮到达。想起犬江亲兵卫日前从两国河启航时,情景相同而心情各异。那时是讨魔的艨艟,这时是菩萨普救众生的宝筏,同时也是里见家的宝船,载着八行之璧,天下闻名,谁不景仰?船沿着上总岸边的山岩驶去,风平波静,天亮时到达了码头。 作者自评曰:于此前后两回,如上所述,故事平淡无奇;同时从前回至此,商议之段落较多,看官或许感到厌倦。总之此皆为必要之事。内中有伏线、有衬染,乃为后文能引起联想之故。殆作者笔墨之劳多在叙述平淡故事。同时看官虽已知晓,而本传之人物尚且不知,是以不得不加以解释。此处因无精彩之内容,所以笔涩砚干,倍加劳神,不能赘述。此乃作者之苦境也。本传多处有此类事,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既知之而又如此撰写,实难以使看官无厌倦之感。即使唐山元明稗史之大手笔,被誉之为六才子者,恐亦一筹莫展欤? (1) 古代举行仪式时,要在大门左右堆起圆锥形的沙堆。 第一三一回八行宝珠光增良主九岁神童出使华营(1) 离合有时,贫富由命。却说、大和照文迎接八犬士的快船,走了一个通宵,于次日清晨抵达安房之白滨时,大概因为得到从延命寺派去打探的僧人的报告,本山的役僧五六人和从稻村派去的众多杂役、奴仆早已等候在岸边。八犬士立即同、大、照文和代四郎,踩着跳板下了船,来到岸边的沙滩上。接着,乘另一条船的士兵和随从也随后赶来。这时,从城里来相迎的人甚多,突然增加了随从,所以显得特别热烈。八犬士对他们辛苦相迎致谢后,便同去延命寺,被请至客殿进了早餐,款待得十分周到。在此之前,从稻村和泷田两城派来迎接八犬士的头领苫屋景能和船贝六,带领许多人马已来到延命寺,在他席等待。稍过片刻,两个来迎接的头领同、大、照文和代四郎与八犬士会面,传达了两位侯爷的旨意:“犬士们不辞劳苦,迅速应召前来,实感欣慰。众卿虽乘船甚为劳累,但因期待多年,望眼欲穿,故于今日先由泷田将军接见,明日再去稻村。为此特派使者前去相迎,幸勿迟疑。”犬士们离席拜听后,一同答道:“对二位国主的恩命,臣等实感惶恐不安。除亲兵卫外,臣等尚未立一介之功,国主却让带领随从,命我等骑马而行,并让如此众多之人相随,实感冒昧。这样做恐怕、大长老也不会赞同。因为在迎接臣等来时长老还是头陀打扮。臣等虽已对谒见时的礼服略有准备,但是无须改装,就请允许这样去吧。”他们这样推辞。景能听了说:“不可,这是国主按照老侯爷的旨意所下的诏令,对老侯爷就连国主都不便违拗,请列位答应了吧。”、大也对犬士们劝说道:“刚才这两位使者已向贫僧和蜑崎、姥雪传达了两位国主的旨意,让贫僧乘舆陪同犬士们去参见。此虽非贫僧之本意,但唯恐不敬,就答应了。日前贫僧去穗北迎接各位时作头陀打扮,这是为告别二十多年为实现宿愿所作的羁旅生涯。既然已把你等带来引荐给里见家,我等就不同于到处漂泊在江湖做客之时了。即使不效法吕尚〔太公望〕 在渭水之滨与文王同车之例,也不能固执己见。如不服从君命则是不敬,列位想到这点了吗?”他这样悄声对犬士们说了后,犬士们这才明白,感到后悔。他们谢过、大,立即改变了适才的态度,对景能表示谢恩领受。于是八犬士一同离席去改装。听说随从都已准备好,他们便来到前门。、大法师乘轿子,寺院跟了不少随从。八犬士每人各带两个侍卫,一个仆从,共二十四人已在前门等候。此外坐骑八匹,马夫十六人,还有持枪、扛柳条箱子、拿雨具和草料筐坐垫等的奴仆五六十人,都在山门外面等候。其中只有亲兵卫所乘之马,不是这次所赐的骏马,而是在他离开本国时,牵至稻村城寄养在马厩内的那匹青海波。他面带微笑什么也没说,但云开雾散得以重见天日,自己感到是很光彩的。当下景能和照文想把犬士们已前去泷田参见老侯爷之事禀报国主,所以便同众人分手去稻村城。他们只带自己的随从,把那十几名士兵也留给八犬士。代四郎的随从日前因为晕船得病,从上总的木更津回了泷田,也同三四个奴仆从泷田城来了,跟随的人更多了,十分壮观。 且说、大法师虽是引导犬士的头领,应该走在前面,但出家人走在勇士的马前不大合适,便故意跟在后面。由代四郎和贝六郎各带随从在前边开路。在走出山门时,八犬士按照仁义八行的次序跨上准备好的骏马,第一个便是犬江亲兵卫仁,他是召请犬士的使者之一,兼做向导,另外按顺序也应该他走在前边,所以大家就强制他在前边走,这样其他人的顺序也就定了。其次是犬川庄助义任、犬村大角礼仪、犬阪毛野胤智。将这一队叫做仁义礼智四行。后边拉开五六丈远的距离,第五个是犬山道节忠与、犬饲现八信道、犬冢信乃戍孝、犬田小文吾悌顺。这一队叫忠信孝悌四行。这样安排并非有厚此薄彼之分,而只是根据八行的字顺。后边又拉开十几丈远的距离,、大法师乘坐竹轿,左右有两个身穿麻布僧衣,把衣襟高高撩起来的寺院侍者和四名僧人,另外还有许多奴仆相随,有的扛着一对柳条箱子,有的拿着垂着紫穗儿和天鹅绒的套子罩着的长把伞,有的拿着同样用套子罩着的涂蜡禅杖,还有拿木屐、坐凳和雨衣筐的……。八犬士在马上英姿勃发,队列严整,他们都是二十岁左右面貌英俊的青年,体格魁伟,身材高大。虽然同是有鼻子有嘴的人,但却有美有丑大不相同。如今这些成器的男儿,已青云得志,有许多随从们前呼后拥。他们坐在马上缓缓前行的光景,是这一带难以得见的壮观场面,所以往来的良贱男女,无不吃惊得停步观看。八犬士就这样由代四郎和贝六郎在前边引路来到泷田城。在第二道城门下马,一同来到前门,由小水门目领着走到侍卫室时,、大法师也跟着来到。代四郎和贝六郎一同坐在末席。据说义实主君是在昨天回到此城的,为了接待犬士们,今晨又从稻村城特意把堀内藏人贞行和荒川兵库助清澄派来主持此事。最初派蜑崎照文做招贤使,巡访关东八州是在义实当政之时,所以这次犬士们初来参见,便从泷田开始,并派故老重臣主持今日之事,据说是为了体现从头到尾不换人的圆满结局。 闲话少叙,贞行和清澄慰劳了、大的劳苦,与八犬士见面后,传达老侯爷的旨意,说等一会儿就接见,然后就到内堂去了。这时泷田将军属下的老臣和有司们与犬士相见,告知了参见的仪式,然后将犬士们领到大客厅。八犬士把献上的五明扇和代替刀马的银两(2) ,放在各自的身前,恭敬地等候。过了片刻,义实主君来到台上,坐在放好的褥垫上。贞行和清澄在台前的左右伺候着。近侍东峰萌三佩刀坐在主君的身后。这时泷田的老臣一一向主君介绍犬士们的姓名,并宣布了进呈的礼品,过来几名近侍,把扇子和银两接过去献到主君面前。义实仔细看了看礼品,然后给犬士们赐座,并进行两茶之礼。这是里见的家规,在新年祝贺或初次参见主君时,亲戚们和家老与城主,先给主君献杯薄茶,然后主君再赐给那献茶者一杯茶,称之为两茶之礼。有时两茶之礼后,参见者再回敬主君一杯,则是三茶之礼。片茶是不向主君献茶,只由主君赐杯茶而不回敬。这是对重臣以下的有司,有功者的规格。此外则进行一般茶礼,只是用杯子轮流赐杯茶,喝了便退下。根据上述情况,今为八犬士举行两茶之礼,人们都以为是无上光荣。茶礼已毕,义实让犬士们到他的身边,他含笑说:“我本可把汝等看作是外孙,但我这些年已是隐退之人,怎能把安房将军放在一边呢?今天举行这样隆重的见面礼,也是按照他的意思,可算作一次预演。汝等有不少令人称赞之事。亲兵卫立了三次大功都是世间罕见的,但那是侍奉我家以后之事。而其他七位在尚未前来参见时,信乃和道节便在甲斐的猿石救了滨路公主的危难。还有毛野、庄助、大角、现八和小文吾也在结城惩治了那些作恶的僧俗,却没枉杀一个人,同时又护送先君之遗骨安然回国,这也是莫大的功勋。亲兵卫在富山之功和汝等七位在猿石、结城二处用计所立之功,都是在尚未侍奉我家之前建立的。今八雄聚齐,应召在此地相会,汝等同去侍奉安房将军,定远胜过楠家的八臣和新田的四大天王,都要为国尽忠啊!”义实这样地赞扬鼓励并赐茶款待,实无先例。八犬士都唯唯称是。待献酬三度时,义实亲手赐给每人一口太刀,都价值千金。这个仪式进行了很长时间才完毕。然后召见、大,这时听说蜑崎照文也从稻村回来了,便一同召见。义实赞扬、大法师功德无量,同时对照文多年来招贤的功劳也予以表彰。尤其是延命寺法师二十多年矢志不移,因此屡次得到神灵和菩萨的冥助,终于找到了本家的珍宝,带来八位贤士,实是迄今和汉无与伦比的,因此也为他举行了两茶之礼。然后又唤姥雪代四郎前来,让贞行传旨道:“姥雪与保老而不衰,往复数百里陪同道节等八犬士回来,其功不小。稻村将军定有恩赏,先遵此旨。”然后也给予片茶之礼。这种无微不圣的恩命远胜过自己的身份,使代四郎感激得不觉泪下,叩头谢恩。 参见之礼举行完毕,由两个近侍从左右放下竹帘,义实退往后堂,大家一同叩拜,目送了片刻。然后以八犬士为首,、大、照文和代四郎都分别向二位家老谢恩后,一同退至侍卫室。不久他们又被召至另一处,有贞行、清澄和泷田的老臣在座,传达旨意道:“犬士们和十一郎、代四郎明日去稻村参见国主。延命寺法师暂且回寺,明日也去稻村。犬士们的休憩之处已在本城准备好,现在赐宴,可拿着筷子退下。”于是发给他们筷子,大家接过谢恩后一同退去时,侍者带领他们又到一处,请他们用餐。犬士们与照文同席,、大和代四郎分作上下两席在两处用餐。上席因是出家人斋饭没有鱼肉;下席规格不同,虽不能与犬士同等,但膳食也不错。在宴席中间老臣和侍卫们到各处去敬酒。赐宴完毕,又赐茶、赐果。过了片刻八犬士向老臣和有司们谢过君恩告辞时,、大和代四郎也出来了。、大向犬士们说明天在稻村相会,约好时间便分手回白滨去了。因老侯爷还有事情,照文便独自留在侍卫室等候。照文日前曾去稻村禀告犬士们已经到来的消息,国主是否有什么旨意,老侯爷大概想听听。且说八犬士同代四郎退出来去歇息处,这是此次召见匆忙建造的。八犬士下榻之地,在第二道城郭附近,距赐给妙真和代四郎的宅院不远,而照文的住处在犬士们的旁边,所以便带着随从先去照文处。他们上前叩门,交给回事的一个名单,表述他们对召请之劳的谢意,因照文尚未回府,便离开那里一同去妙真家,想先问候妙真的安否。 却说妙真自从亲兵卫离开后就一直惦念着他在旅途中的安危,每日早晨醒来时她总不放心。大约过了十几天,亲兵卫在两国河滩不料遇到国主的使者蜑崎大人,让亲兵卫再次去征讨素藤。当天晚间他就乘快船去上总的馆山,攻破城池扫清了妖贼。然后又为寻找七犬士去了结城的、大庵。关于这段消息妙真这里早已知道,听后她很高兴。在等待以后的消息时,她听到、大法师背着先君的遗骨同照文回到结城,并在白滨的延命寺进行改葬,以及亲兵卫等八位犬士与代四郎同去武藏的穗北,暂时留在那冰垣家等待、大法师去迎接,妙真则更加放心。虽不知几时回来,但突然来了许多工匠在距妙真家不远处盖房子,说是为了给八犬士住。所以妙真就每天出去看,感谢两位国主的恩典,不到十天工夫房子就盖成了,这是昨天的事情。听说在今天拂晓八犬士和代四郎已与、大、照文同船来到白滨的延命寺。今晨听到有司通知说,为参见老侯爷,八犬士今被召来此城。所以妙真乐得手舞足蹈,音音、曳手和单节等也很高兴,因为他们总算都平安地回来了。不仅代四郎,连故主道节和其他犬士以及亲兵卫,也都回到这个不是故乡之乡。音音等梳洗打扮,给两个孙子也穿上了手织的麻衣,拉着一同去妙真家,互相道喜后,便下厨帮助擦洗锅碗和准备烹制美味的酒宴。 夏季天不算太长,到了申时下刻,亲兵卫、小文吾和道节等八位犬士来到门前,代四郎让随从跑过去叫门。妙真急忙走出来领着犬士们登上走廊,让到屋内分宾主落座,每人的面前摆了个方食盘,里边盛着干鲍鱼丝、海带和捣碎的栗子(3) 。这些表示祝贺的东西,都是女主人亲自制作的,然后连续击掌喊倒茶。于是音音和曳手姐妹便出来给各位斟茶。彼此转眼六年未见,这三个义姑节妇悲喜交加,不禁落下泪来。斟过茶后向道节等叩过头退至妙真的身后,力二郎和尺八离不开母亲,出来羞答答地看着八犬士等,就势坐在祖母的左右。代四郎是从厨房门进来的,暂且在那儿忙了一会儿才到这里来,见了两个孙子,他含笑与音音等坐在一起。在此之前,小文吾对妙真说:“好久没见了,犬江的祖母您依然很健康,实可喜可贺。有关我等到结城和穗北之事,您可能已从蜑崎大人那里听到了。、大法师和蜑崎大人去穗北迎接我等,由水路今天拂晓到达白滨,被召进城来参见了老侯爷,若先回住处去,那您一定想见亲兵卫,所以便先到这里来了。您与犬冢、犬饲早在行德时便相识,其他犬山、犬阪、犬川、犬村等四位兄弟也想拜访您,便一齐来了。”他这样一介绍,信乃、现八、道节、庄助、毛野、大角便各自报名并向女主人问候。妙真不禁泪下,哽咽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以袖掩面趴伏在那里。亲兵卫加以安慰说:“奶奶,以前是走了背运,不得不离开,使您终日惦念。现已扫除恶魔,这些大哥哥和舅舅都回来又得以重逢,应该高兴才是,为何要哭啊?”妙真听了这才止住眼泪点头道:“我明白,犬田君你想想,看到你我能不想起沼蔺、令尊和房八吗?所以很难过。”她说着又在擦眼泪。小文吾和亲兵卫也都各自想起了去世的父亲,看着檐下的松树枝,愀然不语。他们的悲伤也让在座的其他人想起已去世的亲人,如果他们还在,今天该多么高兴,因此深感世事无常。虽都忍着眼泪,不使自己哭出声来,但皆默默无言。 道节为了鼓励大家振作起来,便唤音音说:“奶母,你还这样健康,能看到你们很不容易,这是件喜事。本以为你们夫妇和曳手与单节都已不在人世了,可是不但都活着,还奇迹般地生了儿子。在这儿的两个孩子大概是第二代的力二和尺八吧?诚如常言所说遗传的种子是偷不走的,多么像他们的父亲啊!日后一定有出息。因为你们是忠臣孝子、义姑节妇,所以在猛火中不死,丈夫死后还能留下儿子。这都是神佑和不可思议的恩赐,是我等所不及的。十分令人敬佩。”他这般夸奖。信乃、庄助、小文吾、现八曾在荒芽山待过一宿,与她们相识。毛野和大角虽然这是初次会面,但早有耳闻,如同旧识,大家互相祝贺,话也多了,曾一度萧然的席子上忽然热闹起来。当下音音同两个媳妇和两个孙子一同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对犬士们叩头,祝贺这天的欢聚,然后对道节答道:“诚如您所说,老身们得以死里逃生都是伏姬神女的保佑和托二位国主之福,先于老爷们得到国主的俸禄,实是意想不到的幸运。以代四郎这样卑贱之人,这次担当那么重要的出使之事,虽是意外之幸,但会使人笑话,所以深感不安。”道节听了说:“日前已同姥雪说过,有功不分人之贵贱,即使未立寸功而得了恩赏,这是明君的善政,如之奈何?我直至昨天还在落魄流浪,我的旧仆侍奉国主成了家臣,是为故主增光,我深感欣慰,谁能笑话呢?”代四郎听了向前搭话说:“这一点您曾教导过,我如同附骥尾之蝇,知道这是幸运,但今天在参见时被授以片茶之礼,对这等恩宠实感惭愧万分,难以言状。”妙真从旁接过去把话岔开说:“这确实是件喜事,且不必争执,我想先敬各位一杯喜酒。”音音听了回头看看说:“酒早已准备好了,我们这些伺候客人的还在这儿做什么呢?”她说罢起身,曳手和单节也各自领着孩子一同退到厨房去。 毛野登时拍了下膝盖说:“哎呀!忘了件事。我们的随从是国主派来的宫内杂役和奴仆,没必要让他们等在这里,他们一定不高兴。”代四郎赶忙接过去说:“随从之事小可没有忘记。明天还要来跟随,已告诉他们时间打发回去了。各位的马虽是国主赏赐的,但这里没有马厩,已交给马夫拉去喂料,并吩咐他们把枪和柳条箱拿回去交给奴仆们,也打发他们走了。”大家一听便无二议。毛野听了点头道:“确实老人有经验,想得周到。”他这一夸奖把大家都逗笑了。这时曳手和单节从厨房端来了酒壶、酒杯和三四样酒菜,虽是自己家做的,味道不一定很好,但心意到了。妙真说:“请趁热喝吧。”她亲切地给他们扇着扇子,以免成群的蚊子飞进来。这时已到黄昏,音音点起蜡烛,把烛台放在座席的中间,他们团团围坐,一直饮到夜阑更深,已响过二更的钟声。 于是诸位犬士离席重新坐好,向妙真致谢告别。妙真还想留他们,可是犬士们固辞道:“对您的盛情十分感谢,但是如果这时还不回国主安排的住处,一味在此欢宴至深夜,则似乎有些放肆不恭。同时明天还要去稻村城,须做准备,所以只好告辞了。”代四郎也帮着说:“他们住的地方离得很近,少爷〔指亲兵卫〕 自不用说,各位也会时常来的,哪里就在乎今天晚间?”妙真见难以挽留,也就只好顺从其意。八犬士便再次告别。当走到外面时,听说他们的住处有两三名奴仆提着灯笼前来迎接,便跟着回去。两处相距只有一百来米,妙真同音音和曳手、单节等在门旁目送着,代四郎跟在后面一直将他们送到门前。八犬士走进寓所,有八九个今天跟随他们的奴仆中的二三个年轻的随从,赶忙持着纸烛到房门前来迎接。这里虽是赐作临时居住的地方,却非常宽敞,不同于一般公寓,有客厅、书斋,还有卧室、浴室和厕所。家具、用品、被褥、蚊帐,一切应有尽有。仅用了十几天时间就造成了这座房子,很不容易。什么东西都不缺,对如此过分周到的君恩感激之余,十分喜欢。夏季夜短,躺在枕头上,很快就要天明了。犬士们一同梳洗完毕,点着灯用过早饭。这时昨天的七八十名随从,已牵着马来到这里。八犬士急忙换了礼服,各自带领自己的随从,当走出二道城门时,照文和代四郎也带着随从前来同去稻村。五月间无论何处都时常降雨,可巧这四五天是晴天,道路好走,泷田和稻村不是一个郡〔泷田是平群郡,稻村是安房郡〕 ,相距较远,犬士们策马速行,在巳牌过时,来到稻村城。 这天的当值者是杉仓木曾介氏元和东六郎辰相。其他堀内藏人贞行、荒川兵库助清澄、登桐山八郎良干、浦安牛助友胜、田税户贺九郎逸时、苫屋八郎景能等和许多有司、近臣都上朝在座。延命寺的住持、大法师早已来到此城,八犬士与昨天一样在大客厅参见了义成父子。八犬士献上了礼物,国主父子各有赏赐,举行了两茶之礼,表彰了犬士们之功,都与昨日在泷田进行的一样,便不再赘述。对、大、照文、代四郎也授以两茶或片茶之礼,为他们贺功。另在他处与八犬士一同赐宴,也与昨日无异。但是国主对八犬士恩赐的东西多,每人多一件上好的甲胄。宴席也都是山珍海鲜。仪式举行完毕,义成又让氏元和辰相向八犬士传达旨意说:“汝等中之犬江亲兵卫此次重新任上总国夷灊郡馆山城主,以嘉奖其再次讨伐逆贼蟆田素藤之大功。然而尚有其他旨意,可与七犬士一起暂居泷田寓所。此外据说犬冢信乃、犬阪毛野、犬山道节、犬川庄助、犬村大角、犬田小文吾、犬饲现八等,既于甲斐国之猿石、石禾,又于下总之结城为本家立下功勋。亲兵卫早已侍奉我家,汝等方至本国,自然功有大小,因此对其他七犬士,授以城主身份,列居家老之下,其他头领之上。今后如又立大功则再各赐城池。但汝等与本家有宿因,老侯爷格外恩典,将你等视为外孙。是以国主亦将汝等当作外甥。故于未赐城之前,八犬士之月俸相当于五百人之粮饷。其他随从人马与临时军役所需之费用,于上述月俸之外由国主另行发放。”然后唤、大法师和蜑崎十一郎前去,由氏元和辰相传达旨意,表彰他们召请八犬士之功,赏赐了许多东西。其次是把姥雪代四郎召至另一处,由氏元和辰相出面,表扬他自富山以来的功劳,赐给他的两个孙子十条力二郎和尺八郎月俸各二十口粮饷。因此直到他们长大成人须由代四郎监护。有军役时代四郎隶属于犬山道节麾下。今后临时需要就去奉公,无事便可在家颐养天年,并赐时装和黄金二百两。这时人人都深感君恩无微不至,谢恩后一同离开了侍卫室。 这一日的恩赏不仅对这几个人,在前后两次讨伐蟆田素藤时,有许多人立了功,如堀内藏人、杉仓武者助、堀内杂鱼太郎、东六郎等和荒川兵库助、浦安力助、小森但一郎、登桐山八、浦安牛助、苫屋八郎、田税户贺九郎等以至有功的士卒都分别论功行赏。有的增加了俸禄,有的提升了职位,对一般士兵则赐以金银钱物,各自有别。因为并无晋文公把介子推遗漏的疏忽,所以无不欢欣鼓舞,大家叩拜谢恩后回到家中,备酒与亲友们共同庆贺。其中杉仓武者助直元、堀内杂鱼太郎贞住、小森但一郎高宗、浦安力助逸友都是守城的头领,过去一直在上总,这次被召来稻村也受到了奖赏。唯有政木孝嗣、石龟屋次团太和鲫三,无法受赏,八犬士深感遗憾,以为是千载之恨。另外杉仓氏元因年老体衰不能在朝供职。堀内贞行也因早已年过七旬,想一同辞职还乡。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他们便提出隐退的辞呈。氏元的家业由其子直元继承;贞行无子,想招其侄贞住入赘继承家业。义成恳切挽留他们,氏元和贞行一再请求,终于免去他二人的职务,将他们的领地赐给直元和贞住,都任命为带兵的头领。厅南、榎木两城的头领由浦安牛助友胜和登桐山八郎良干担任。馆山城仍由高宗和逸友驻守,二人同去上总。这是后话。 却说八犬士当日离开稻村城时,同、大法师告别,与照文和代四郎一同带领各自的人马在日暮时回到泷田的寓所。次日未明,八犬士同去大山寺,只有代四郎陪同,没多带奴仆,先参拜了伏姬的祠堂,献了香奠,然后又参拜了不动明王,接着又登上富山,参拜了伏姬墓。见岩窟内有个和尚,将麻布法衣的衣袖用束袖带系起来,正在石几上结跏趺坐,高声诵经。一看不是别人,乃是、大法师,大家都十分惊讶,不知这是何故,但也不便打扰询问。、大把经卷放在石头上对犬士们说:“贫僧昨日从稻村将军那里退出来,在途中便把随从们都打发回寺了。贫僧又改做头陀打扮,昨晚登上此山,在此为伏姬公主诵经祈祷。断食七天修行完毕再回寺。因正在祈祷修行,请各位原谅。”他说罢又拿起经卷一心诵读。八犬士和代四郎都十分感激,没有再多说话,先向伏姬墓献花、献水,然后一同跪下闭目合十默祷,十分虔诚。祈祷完毕退回来,问犬马冢和力二、尺八墓是否在这附近,他们又到那里去献花,把天然石上的青苔拂一拂,洒了些清水,在祈祷中不禁想起往事,深切地进行悼念。在这深山幽谷内虽草花常开,但很少有钲鼓之声。这里的瑰松奇石也多年很少有人来观赏。昔日藤原俊成卿有歌曰: 偶然夜间来,悲切入松风。 青苔覆君墓,泉下当听闻。 犹如这时的心情。当犬士们祈祷完毕将待离去时,道节还不肯走,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样的义烈兄弟,连个墓碑都没有,实感遗憾。我一定为他们立个碑。”于是在次年的七月初二,在十条兄弟的七周年之际,道节果然为他们作了碑铭刻在石头上,留在此山中,永志其忠孝。惟有伏姬的墓碑,义实阻拦不准建立。究其原因,这是本着大功无功这个造化的自然之理。他以为这才堪称神之所以为神。这也是后话。却说道节等七犬士,由亲兵卫和代四郎做向导,又继续往上攀登,参拜了观音堂。亲兵卫和代四郎曾在此待了六个年头,在来去的路上又谈起了往事,其他七位犬士虽早已听说,但一见此情景不由得想象到当年的悲惨场面:在那溪谷的对面,、大法师那时还年轻,名叫金碗大辅,他打死了八房犬,那颗枪弹又伤害了伏姬。绫罗袖、兰麝衫,在深闺中娇生惯养的二八佳人,离开尘世在此深山中每日苦度时光。缅怀这些往事,不禁热泪盈眶,无不为之嗟叹。因此今日、大法师绝食七天,打坐修行,在往日的旧址豁出命来为逝者祈祷冥福,也许这是为了从其所作的罪孽中解脱出来,但其道心之向上也是很难得的。大家这样谈论着,在天黑时回到了泷田的寓所。次日清晨,八犬士又都身穿礼服,骑着大马,带领随从去白滨的延命寺,向义烈院之墓和法号某院的五十子夫人墓进香,与监寺的老僧相见,然后各自献了香奠,并参拜了里见家宗祠的灵牌。另外在这一天还参拜了洲崎明神、役行者的岩窟和那古的观音菩萨。那古是小文吾的祖先取姓之地,所以深深触动了怀旧之情。此后八犬士也没有闲暇的时间,一日应邀去照文府饮宴,一日被代四郎请去喝酒,又一日把照文和代四郎请到犬士们的寓所,举行答谢的酒宴。不仅在交游上有许多应酬,而且在仕途上的事务也颇为繁忙,义实主君不时召见犬士们。同时义成主君也时常将他们找到稻村城去面谈。 这时三伏天已过,一日义实主君又召见犬士们。这一天国主〔义成主君〕 也驾临此城,据说、大法师也刚被找来。犬士们不知是为了何事都前来谒见。在小客厅接见,身边有、大法师和蜑崎照文。义实主君把八犬士召至身边赐座后,说道:“今天所要谈的是私事,因为汝等与我有宿因,如同外孙一样,所以就毫不隐瞒地相告。、大法师你也一起听着。我所说的虽好似一些陈腐的往事,但这位延命寺法师〔指、大〕 的父亲金碗八郎孝吉,是我家创业的功臣,为了故主〔神余光弘〕 辞去俸禄,竟然自杀,所以我想对其子大辅孝德……”他说着看看、大,然后接着说:“授以东条城,并让他做我的女婿。但是大辅不幸,由于一时失误,其罪难免,被割掉发髻,以代替斩首。然后便依其所请让他做了云游的头陀僧。他二十多年来苦心修行堪称佛意,立了两件大功,足以赎其昔年之罪。然而他坚持出家,如今劝他还俗怎么也不肯接受。只是他们父子虽是两代忠臣,却没有后代,此事虽符合佛爷的教导,但有阴德而无阳报,对祖先也是不孝,所以世人深以为憾。因此最近我曾与安房将军商量,现在想问问汝等。汝等虽都有亲生父母,但推其宿因,伏姬则是汝等宿世之母。所以让、大法师做汝等之义父,似乎不是没有道理的。然而汝等都以犬为姓,这是自然的默契巧妙的安排,因此现在也无须冒他人之姓。因为现在的姓是私人起的,与古代的姓氏不同。古时想改换姓氏,必须奏请天子,不得到批准是不能改的。因此今日之姓,实非昔日之姓氏,而是家号,所以只是姓。如:源、平、藤、桔、菅原、清原之类原是氏;朝臣、真人、连、宿弥等则原为姓。譬如里见是姓;源、朝臣是姓氏。如今世人的名字,家名和本名是什么时,家名是家号亦即是姓,本名是自己的名字。汝等的氏是源、平、藤、桔,或其他,今如都改用金碗做氏时,则应称作犬冢信乃金碗戍孝。因此无后的金碗氏,今得了这八个义子,则无异于有子孙。作为陪臣改氏如今一般无须奏请天子,汝等既都成了义实之外孙,则必须奏请室町将军〔足利义尚〕 。汝等如同意此议,便派使臣去京师如何?”犬士们听了一时难以回答,都沉吟不语,他们各自在想:“如今皆称姓,似乎无须有姓氏,但如想使人知道氏族的尊卑,莫过于有氏和姓。然而改姓氏是件大事,现在这样问实在不好回答。”但也不能总是这样闭口无言,道节心直口快首先趋膝向前答道:“您的旨意听清了。臣等由于宿因改旧姓冒称金碗氏,合情合理,谁能推辞?当然臣等有生身父母,有原来的姓氏。然而伏姬公主是臣等的宿世之母。因此伏姬的神灵多年来无数次解救臣等的危难,显然是神恩。是以您才将臣等看作是外孙,对这个教诲十分钦佩。同时臣等各有一颗神授的宝珠,因此知道在世上有八个同因果的盟兄弟,并终于聚在一起,得以侍奉当今举世无双的贤君,实是由于、大法师二十多年云游之功德和指教的缘故。因此、大法师也是臣等的宿世之父,其教诲之德又如同师表。他既是宿世之父,又是现世之师表,一身二任,奉他为义父、称之为师父、冒称金碗氏,臣以为这个旨意是很有道理的,所以请速派人去京师才是。臣这样启奏好似目中无人,独自夸夸其谈,然而臣等乃异体同心,道节领命,相信其他七位盟兄弟也必然会同意的。”他这样回答后往左右看看,信乃、毛野、庄助、大角、现八、小文吾和亲兵卫,对道节的这番话都一同叩头表示同意。义实含笑点头道:“安房将军,他们都同意了,你看派谁去呢?”义成听了说:“派这个使节是件大事,就从犬士们之中选派一两个人吧。”义实听了点头说:“是的。”然后他又对犬士们道:“那么就从汝等之中选一个做正使去谒见室町将军,谁去京师好呢?”义实刚刚说完,犬江亲兵卫便出班叩头启奏道:“臣是个黄口孺子,年龄和才智都不及其他盟兄弟,这样请命虽似乎冒昧,但这次出使就吩咐小臣去吧。其他七位犬士,多年游历各国,熟悉地理,而小臣从四岁之秋就生长在富山之洞窟内,今春才得以出世,连本国安房的地理都不知晓。然而如今若有幸能踏上皇城之地,定能增加许多见识,对今后有利,恳请恩准。”见他这样请求,义实笑着回头看了看义成说:“安房将军你以为如何?亲兵卫智勇双全,身材也同大人一般,但童颜尚且未改,并且还留有额发,出使京师谒见室町将军,即使不熟习京里的规矩,恐怕他也不会怪罪,就让他去吧。”义实这样说,义成也无异议,便说:“儿臣遵命。那么就让十一郎做副使吧。他曾出使四方,不仅对事务熟悉,并且处事谨慎,很少有差错。因此准亲兵卫之请求,这次就由他做使节。十一郎应遵旨与他同去京师,小心帮助亲兵卫。”亲兵卫领旨自然喜不自禁,照文也欣然离开席位说:“为了八犬士之事,微臣曾屡次受命出使,这次如不让微臣前往则深感遗憾。蒙受钧旨,实感幸甚。”其他七位犬士对这样重要的差使未被选中,虽略有不快,但对这个尚在童年中的亲兵卫,也就不便争执,因此也都很高兴。然而、大法师从一开始就好像另有所思,如同没听到一样默默不语。这一回的故事虽也很平淡,但即将进入佳境。因页数有限,待改卷于下回分解。 (1) 华营:室町幕府的雅称。 (2) 日本古代在武士之间作为见面礼要赠送刀马,后来便适当用银两代替,称之为马代银。 (3) 这些东西都是表示祝贺和喜庆之物。如捣栗子的“捣”与胜利的“胜”同音,在祝贺出征胜利或新年时用。 第一三二回 金碗无后更有后 姥雪失望反如愿 义实主君立即对、大法师说:“和尚,你大概听清了吧?我为了让这八个犬士做金碗之后,为你做义子,想派亲兵卫和十一郎去京师,向室町将军禀奏请求朝廷允准,然后改换他们的姓氏。你如果方便的话就一同进京,将你的功德奏明朝廷,得个紫衣的最高僧官是不难的。所需之路费,我向安房将军去说,为你妥善安排。如果同意就不必多说,赶快准备启程,你看如何?”、大急忙离席慢慢禀奏道:“您的旨意虽使臣僧不胜惶恐和感激,然而臣僧不肖,以刑余之身,因有寸功便让具有八行的众犬士更改姓氏,冒称金碗氏,实有如将隋玉埋于粪土,以蜀锦做败衣之裹。这样说似乎是拒受恩命,难免不敬之罪,而佛之教导是出家人就应以无后为本。话再说回来,臣僧自年轻时,被赦免死罪进入佛门以来,为了报恩,日夜为您祈祷今生武运长久和来世得成正觉。所以跋山涉水做了二十多年的头陀,终于宿愿告成,得以赦罪还乡,于愿足矣。可是竟因寸功得赏,担任了您的香华院的寺职,得到国内许多僧俗的尊仰,已非本意。何况又去京师请求官职,岂不更有违原出家之初衷?愚意始终如一,不求名利,不思子孙。因此从命臣僧做延命寺住持的那一天起就想辞退,但因改葬义烈院之事甚急,不得不姑且从命,然而并不想久恋寺职。连世间法师们求之不得的大刹住持都不想担任,焉能再求与出家人不相称的义子呢?即使是出于怜惜亡父孝吉昔年有大功而身亡的仁慈之心,也不能为陪臣的姓氏,去惊动天朝,这样岂不过于令人惶恐不安吗?请恕臣冒昧,此事实非臣僧之本意,碍难从命。”他这样毫无顾忌地禀奏后,义实十分吃惊地嘟哝着说:“原来你并不赞同啊?”他说着看了看义成。义成会意,便对、大解释说:“法师之意是以寂灭为乐,这虽是出家人本色,甚为难能可贵,然而以儒道论之,无后则是不孝。纵然出家的功德可使九族升天,但为此而断绝后嗣,却是对祖先的不孝,也是世人所不欢迎的。释教与儒教其道不同,佛家教导人们去极乐净土,而儒家则教导人不要过于追求欢乐。佛家所说之乐是寂灭为乐之意,把进入黄泉当作是净土。而儒家所说之乐,是人欲的快乐,其所指各不相同。还有我大皇国之神教,忌死乐生,虽无子孙不能世代传家,但也有不幸无子孙者,而有的却又子孙过多。因此便以多补无,通过过继使其家不致绝后,这样既可避免对祖先有不孝之罪,又不致使家人离散,而无寄居他家之忧。法师焉能不懂此理?只怕是因多年来念佛修行,而无暇顾及此事。今与八犬士义父子相称,大概觉得有些难为情吧?果真如此,倒也有个办法,那就不把犬士称作是你义子,而让他们冒称金碗氏,这样他们便都成了孝吉的后代,而与你无关,你看这样比较稳妥吧?记得那结城的净西父子忠孝双全,因不幸出了家,便永远断绝了子孙。这即使是天命,也令人为他们惋惜。老侯爷虽也思念此事,但因他是异国领地的法师,同时影西又做了僧正,得到果报,已享尽一生之福。然而天道有盈有亏,犹如树上的繁花虽美而不结果。你与他不同,与八犬士有宿缘。因此他们继你先父八郎之后,也可以说并非为你延续后嗣。另外这次派犬江亲兵卫等去京师,也不仅为了姓氏一事。你也知道安房、上总乃东南之一隅,三面都是大洋,好似口袋,只有一个嘴儿,关起来易守,但难以远攻。因此也就无从得知关东各国的民情和虚实。况且听人说京师自应仁以来,室町家的武威衰退,已今不如昔。今日的光景究竟如何?不亲自去看看,谁能知道其底细?因此这次让亲兵卫出使京师,就是想让他亲眼看看那里的虚实;同时历经多年的战乱,朝廷的财力是否十分匮乏?所以表面上虽是奏请朝廷将八犬士之氏改做金碗,而暗中却为探听这两件事。大概你还不知道此事,所以才就事论事地发表了方才的见解。我说的这件事不可外扬,因四下无可回避的人,所以才明确告诉你。这好似在释迦牟尼佛的面前讲经,请莫见笑。”义成这样悄悄地告诉他后,、大法师被感动得落下泪来,并羞愧得一时难以答对。在旁边听着的八犬士和照文也因两位国主的仁慈诚信深受感动,认为是盖世难得的明君。 当下、大恭敬地对义成说:“臣僧才疏学浅,有违圣谕,实罪该万死。您不但未予治罪,反而耐心加以教诲,实感恩不迭。臣僧愚昧,不敢违背戒律,何况又是已脱离火宅之身,被称为义父实感羞愧,所以未敢从命。但您又改变说法,让八犬士继孝吉之后,冒称金碗氏,您之厚爱竟及于死者,这是何等造化?实乃莫大的幸运,岂能不感激得落泪?然而继承金碗氏有一人足矣,而让八位犬士都改为金碗氏,难道又有何深意?实是平庸者难以猜测的。向室町将军派使臣的真意更使臣僧出乎意料。因未曾想到那里便自作聪明地冒昧直言,实羞愧得无地自容,请饶恕失礼之罪。”见他已赔礼应允,义成十分高兴,义实频频点头道:“安房将军的办法甚妙。这样就可依延命寺法师的请求,八犬士只冒姓氏,先不提义父子之议。犬士们都听着!我想让汝等冒为金碗氏,不只是为创业的功臣八郎孝吉,而且也因本国二郡的旧主神余长狭介光弘,软弱愚昧,被逆臣定包所弑,断送他家的基业。幸而光弘有个私生子,名叫墨之介弘世,此人也孱弱多病,将终生不能娶妻生子。之所以让与、大法师有宿因的八犬士冒作金碗氏,是因为即使弘世无子嗣,一代而终,也可以使光弘的姓留在本国。这既是孝吉的素抱,也是我兴废继绝的本意。在此似乎还必须再详细解释一下。神余和金碗是同宗,在《和目钞》安房国安房郡的乡名条目下,训读作:‘加无乃安万里〔かむのめまり〕 ,因此神余当初读作:‘かんのめまり’;后世简称作:‘かなまり’。后来利用谐音便读作:‘じんち’。金碗和神余都可读作:‘かなまり’,因而便可知他们是同宗。不用一人继其姓,而让八个人都继其姓,是因为他们乃同因同果的盟兄弟,岂能以其中之一去继金碗之姓呢?如果有人说让犬士继他人之姓,是使白璧有暇,那是他不明根本,不知此乃天命注定,因果该当如此。犬士们同意此议吗?”道节和其他犬士们听了都异口同声地答道:“方才已禀奏过,臣等各有生身父母,即使是奉大诸侯之命,也不为名利冒他人之姓,做他人的义子,但因与、大法师有宿世之缘,所以甘愿做其义子。何况此议已作罢,只是姓氏之事,有何异议?总之遵命就是。”他们也爽快地答应了。义实大为喜悦,对、大法师道:“这毫不违背寺主的意愿,经我们私下商量总算圆满解决了。我想问你,为何不愿做僧官,想把延命寺住持之职辞掉?对此,我甚是不解。”、大答道:“释迦教导,即使乞食也要远离名利之道。然而和汉自中世以来,设僧官、定等级,给予许多寺产僧禄,僧侣们利欲熏心为魔障所迷,成了名利的奴隶,已鲜有恪守寂灭之教者。臣僧愚昧,不羡慕彼等之富贵利达。只想隐居在富山之洞窟,为伏姬公主祈祷冥福。此事日前已偶然被犬士们和代四郎知道。请问问他们便可解除您之所惑。”犬士们听了说:“今夏五月某日,去参拜富山公主墓时,曾见、大法师在那里绝食七日,日夜诵经,苦心修行。”于是犬士们便将其所见概括地禀奏。义实惊讶地叹息道:“诚然,正是由于寺主的这般忠诚,才有日前神佛的解危救难啊。然而现在不能允许你立即辞去院职。安房将军,你看此议如何?”义成沉吟片刻道:“诚如您所说,三年来,一直未找到一位才识能代替、大法师的高僧。虽然如此,寺主若有适当的人选则可引荐给我。”、大听了忙奏道:“臣僧没有物色到这样的高僧。那结城的影西,虽然为人忠孝慈善,与本家也有旧缘,曾想请他继任,然而他应其师之请,据说连辞去权僧正之请都在所不惜,所以即使去召请,他也一定推辞不肯来。除那影西之外,虽还有一个人,只是年尚不足二十岁,现在尚不能任用。此人不是别人,而是臣僧在甲斐石禾指月院时,名唤念戌的小和尚。他就是偶然窃听到泡雪奈四郎和淫妇夏引密议奸计、相告滨路公主有危难的那个小和尚,也对本家有功。不只这件事,他能举一反三,聪颖过人,而且心地善良,不喜欢荤酒鱼肉,这并非约束所致,而是自然的性情,所以好生教导定能成为高僧。为此,不久前曾派人去指月院,向该院现任住持讨那个念戌,该住持慨然相允。他本人更是十分喜欢,与派去的人一同前来,现在本院的修行所修行。今后如苦学十年,则可继承法灯。臣僧曾问其出身,他原籍是上总国望陀郡犬成村〔在市原郡也有同名之村〕 浪人,某甲之独子。双亲早就去世,成了孤儿,因无可投靠的亲属,经人介绍去甲斐,大概在七岁时便做了指月院前任住持的弟子。他姓犬成,又叫念戌,既似乎有名诠之缘,又原是本邦的臣民之子,也许可做延命寺的第二代住持。”他一五一十地启奏后,两位侯爷仔细听罢,说:“奇哉!奇哉!”信乃、道节在旁边听后,才知道曾与之相识的那个小和尚念戌的身世,都感到是奇遇。 当时义实又对、大说:“听你所说的那个念戌,确实有缘可继承你的法灯。然而他尚年轻,所以你在十年内就不要辞去院职了。当然有工夫可以去富山呆些天,这个我不过问。我已依了你的请求,义父子之事暂且作罢,你也要依了我的要求,无论如何,在十年内都要担任该寺的住持。”、大听了前额冒汗,说:“如此恳切地吩咐,屡加教诲,臣僧岂敢违背!”他终于赔礼接受了。义成很高兴,这才放心了。稍过片刻,、大法师趋膝至犬士们身边,对他们接受君命改为金碗氏表示感谢,犬士们听了说:“方才道节说过,法师是我等前世之父、今生之师表,您既不同意收我等为您的义子,我等就称您为师父吧。这一点请您应允才是。”、大听了高兴地说:“不,你们就把我当作在俗时的亲戚吧,称作师父太过分了。”互相你谦我让,真是僧俗一家。义实大为喜悦,他说:“我从隐退的那一天起,就把政务交给安房将军,从来不过问。然而八犬士是我的外孙,我总不放心,所以便参与此事,谈些见解。至于派亲兵卫和十一郎去京师之事,改天一定要去稻村,与家老们商议后,听他们的吩咐。今日只是把你们找来私下商议,明白了吗?”义实这样嘱咐后,便让他们退下。、大和八犬士一同谢恩回到寓所。义成主君也回了稻村城。这一天他是微服出行,带的随从比平常少,虽然快马加鞭,但因路途较远,那天晚间才回到城内,次日将平安归城之事禀报了泷田。 又过了五六天,犬江亲兵卫和蜑崎十一郎照文被召到稻村城,两位家老辰相和清澄在正厅列坐,对他二人出使京师传达了旨意。当下辰相说:“关于出使之事,遵照泷田将军的旨意,犬士们都一同改姓氏做金碗,要奏请室町将军,所以对朝廷和花营要带一些进献的财物。当今处于战国之世,诸侯割据,各自新设关卡,据说交通多有不便,因此从水路到浪花(1) ,再去京师比较顺便。遮莫带的随从多了,会被人生疑,就是拿东西的民夫,也不能超过五六十人。听说最近绿林强盗往往在光天化日之下,便出来胁迫旅客,掠夺盘缠。因此行动要多加小心,不能自逞武勇。亲兵卫,虽然你身材与大人一般,有万夫不当之勇并有智谋,然而年仅九岁,有人也许会议论你担任如此重要的使命不大合适。但这是依照你的请求,老侯爷的旨意,同时国主也对你信任。到了京师管领家,倘若问你的年龄,就加倍说是十八岁好了。这是为避免他人生疑之计。十一郎应着意帮助亲兵卫,都不要出现差错。要用三天做好动身的准备,赶快登舟启程。”他如此恳切地加以嘱咐。 当日亲兵卫和照文参见了义成,表示了领命进京的喜悦心情,义成赐以黄金和行装,然后又举行了两茶之礼。接着屏退左右,义成亲授旨意。亲兵卫奉命同照文当天回到泷田寓所,告知七个盟兄弟和妙真、代四郎、音音等。代四郎失望地说:“提起犬江少爷之事,自从在富山时起,小可曾多次领命跟随犬江少爷,今远去京师做使节,不知为何不让小可跟随?望诸位给说说,以满足小可这个心愿。”他虽然请求亲兵卫并向道节等求情,可是道节不肯答应。他说:“你无须做此请求。犬江是正使,蜑崎是副使,这就够了。何必再派你去呢?同时这次的使节是根据老侯爷的旨意选派了他们二人,连我等都不好陈词相争。何况已吩咐你无事就在家里养老,你不是接受了这个旨意吗?这种似乎老年还好出风头的请求,谁肯为你去说?就打消这个念头吧!”他这样说了后,亲兵卫和其他犬士也一同劝道:“老翁的心愿不是没有道理的,倘若时间许可,便可为您说说,但现已定在后天开船,已无回旋的余地了。这次就请您听从犬山的意见吧。”大家一同这样安慰劝说,代四郎一时无话回答,自己却瞪着眼睛在嘟哝着说:“人老了怎么说也没用,没有比这个再使人窝心的啦!我年已七旬,虽将不久于人世,但论筋骨和走路,还不亚于小伙子们,如这样安闲地度日,则反会成了病人。不让我去真于心不甘。”他这样嘟哝也没用,大家一笑便岔过去,谈起了其他事。 且说姥雪代四郎当晚回到家里,心里很焦躁,夜不能寐。他心里想:“我原是个卑贱的匹夫,是犬山主公的旧仆。由于两位国主的过分恩典,位列武士的品级,家眷也得到了优厚待遇。若这样尸位素餐,这次不能发挥点儿作用,则无异于只会吃饭的废人。蜑崎大人有直冢纪二六这个得力的随从,而犬江大人没有那样的随从。即使国主没有吩咐,我跟随少爷做随从去京师,如有万一,也可助他一臂之力,这既符合伏姬神女的神算,也可满足我的愿望。跟随犬山大人出征尽忠和跟随犬江少爷在他乡分忧,都是为了国主。我这样的老朽之身还能活几年,怎能为了苟延残喘而另等机会?啊!有办法了。”他心下打定主意,便在亲兵卫的船启航的那天早晨,约莫好时间,提前对音音、曳手、单节等伪称去给犬江、蜑崎送行,收拾好便出了家门,跑到码头才刚刚黎明。预定在今天巳时开船,所以亲兵卫和照文等还没有来。代四郎立即站在岸边忙唤艄公道:“我是犬江大人的随从,因故提前来到,快让我上船。”艄公听了把跳板搭上,让他上了船。这是国主军用的二百万石巨舫,有前仓、主仓和尾仓。桅杆和帆绳很结实,舵、锚、楫、橹之类和大苫布、小苫布一百多丈,一切设备无所不有。有掌舵的艄公一名,舵手一名,船夫十余名,在那里做出航的准备。这时从稻村城来了十几名犬江和蜑崎的士兵与押运的杂役,他们让民夫担着几挑中国式的长箱子,到了码头后,唤小船将这些东西装进那条船。代四郎赶快躲在装上来的箱子后边,他无大的声息,士兵和押船的人哪里知道?艄公也忘了问问,没有告诉士兵们还有他在船上。 却说犬江亲兵卫在乘船去京师的前一天,和蜑崎照文一同向义实主君辞行,又告别祖母妙真和姥雪一家与七位犬士后,当天晚间去稻村城,领取送给朝廷和室町家的金银财物,准备次日清晨上船。虽然是出远门,但妙真因为亲兵卫有降魔夷贼的本领很放心,所以没有上次那么难过,心情很舒畅。这一天信乃、毛野、道节、小文吾、庄助、现八、大角等置酒为亲兵卫饯行,祝他一路顺风。当时小文吾首先举杯对亲兵卫说:“阿仁,你听着!因为现今我们侍奉国主,明天就不能去码头绾柳注水,尽别离之情了。这些话虽无须嘱咐,但如今是乱世,海陆都强盗甚多,为害旅客的岂只是并四、船虫、酒颠二、媪内、跖六这几个人?你这次出使带的金银甚多,国主曾嘱咐过,所以要格外小心,不能自负武勇。你犹如古代景行天皇时的竹内宿祢,他年仅十四巡察北陆和东方各国,善理民情,立了大功,你是与他不相上下的神童,所以不论年岁破格做了城主,并委以这次出使的重任,真可以说是十二分造化。天道是有盈则亏,待功成名就便隐退,此乃天道。尽管你自入仕以来尚为期不久,还不到那个地步,但要把这句古语记在心里。如兢兢业业时刻留心,我想就不会失败。要谨慎才是啊!”他这样地谆谆告诫。现八也开口道:“从前在荒芽山遇难之际,我不料与犬冢、犬山、犬川、犬田失散,暂寓京师,曾与那里的人交往过。回想那里的民情,城市人心尚浮华,无论对良贱都妄自尊大,欺侮外乡人,称你是乡下佬,而他却并非锐意进取有德行的君子。他们只是贪财好色,无不伪造书画,或冒充名家的徽号,多是靠这些欺骗手段谋生而恬不知耻的破烂货。更何况在应仁之乱后,道德仁义扫地,自那些铜臭先生、敛财学士把他们的伎俩传给诸生以来,富贵之家虽已薄情寡信,而在田夫野士、妓女乞丐之间有时却会遇到侠义之士。这是浇季之世的现状,无论有钱或是无钱者,奢侈与日俱增,钱不够用便借而不还,而借给他人钱的更是贪得无厌,所以一旦名与利两者都荡然无存时,这家便归了别人。庶民中或贫或富多是如此。究其渊源,自足利将军执权以来,鹿苑院〔义满〕 开始骄奢,至普广院〔义教〕 则更甚之,如今正当东山将军〔义政〕 之世,仁义道德已败坏到极点,因此在城市说假话的人多,而贱民也非美味不食。礼义廉耻之道断绝,善于欺骗赚钱者被人羡慕,称之为才子;如能巧妙地用奸计将人坑害,便钦佩他是豪杰。因此不分贵贱上下,有威势者能克上,有钱者可以非为是。这是东山将军以其一人之心,使都下的良贱都养成了这种坏风气。其中尚有希望的是当今的将军义尚公,他虽然尚年轻,但以贤明著称。同时他大概尝够了其父风流骄奢的苦头,想施行善政,所以日夜励精图治,想把国力恢复起来。然而政长〔山〕 、政氏〔细川〕 两管领,都仿效前代将军作威作福,不以忠心辅佐朝政,东山将军依然那样为所欲为,仅把军旅之事交给了当今的将军〔义尚〕 ,所以这就犹如蕙芳虽想发其香而为秋风毁之。你要记住这些,慎防受他们的欺骗和豪夺。常言道,对孔子讲道好似多余,你有伏姬神女显灵教谕,对一切事情都神通广大,没有不知之事,同时又不乏随机应变之才,更何况已有两位国主的教诲和信道等贤士的高见。我所说的虽是赘言,但是智者千虑亦有一失,难道愚者千虑不也可有一得吗?你要把舅舅的话记在心里,不要酿成差错。”亲兵卫听了说:“舅父和犬饲兄的指教实如千金。古之有道者,临别赠言大概就是如此吧。对两位国主的教谕,更是铭刻不忘。”他如此回答后,信乃、毛野、道节、庄助、大角又闲谈了些其他事情,一同饮酒欢叙,互道惜别之情。 再说照文让侍卫直冢纪二六来催促亲兵卫说:“该去稻村了,现在时间已到。”亲兵卫赶忙与七犬士告别后,命令两三个奴仆跟他去稻村,收拾完行装,出去与照文一同奔赴稻村城。辰相和清澄与他面谈后,递给他致二位管领〔政长和政氏〕 的公文一封和进献的金银:献给宫中的一千两,室町将军一千两,东山将军一千两,两位管领白银各五百两,其他摄关家贵门、诸司百僚的金银瓷器也甚多。该城的有司将这些东西摆在上座,一一与目录核对后,装了二三十个长箱子,交给了亲兵卫。然后赐亲兵卫和照文晚餐,留宿在有司衙门内。据艄公禀报,潮水和风向甚好,亲兵卫便向随从和民夫下令,明日巳时初刻开船。随行的上下人等共有九十多名,其中亲兵卫的随从是十名精干的士兵和五名杂役奴仆;照文有十名随从和押运长箱子的五名,另有民夫六十多名。于是当夜天刚亮主仆便用过早饭。把进贡的长箱子抬到距横须贺不远的码头,亲兵卫和照文主仆陆续上船,田税户贺九郎逸时和苫屋八郎景能得到二位家老的许可,同到码头来送行,因为他们以前曾受过亲兵卫的大恩。此外无论是泷田还是稻村方面的人,因不是私人旅行,所以都不便前来相送。这时恰好是顺风,船帆高扬,沿着相模滩行驶了百余里,当天便安然到了伊豆的下田。 且说亲兵卫夜间乘船无以慰藉,便与照文闲聊,谈话间提到:“田税和苫屋今晨到码头来送行,可是那姥雪为何从昨天到今天都没露面呢?他想与我们同船去京师,但是连犬山和其他兄弟们都不同意,大概因被拒绝而有些怀恨吧?”还没等说完,突然有人报名说:“代四郎在此。”说着从箱子后面走出来,亲兵卫和照文大吃一惊,盯着他的脸问:“这是怎回事?”代四郎含笑坐在他们身旁说:“二位大人不必惊讶。因为这次想随同前去的愿望未能达到,便想了这个主意,今晨早已上船躲在这里。以后国主知道怪罪下来,由小可承担,决不连累二位。就让小可陪你们去吧。”他如此恳切相求,亲兵卫和照文被这位矍铄老人的侠义之举所感动,只好答应他的请求,代四郎非常高兴。从此他便自称是亲兵卫的随从,像直冢纪二六一样各侍其主,感到十分欣慰。 话分两头。这一日在泷田城内的音音、曳手和单节等,见代四郎说是去码头送亲兵卫,从天亮时出去,到次日还没回来,觉得很奇怪,便告知妙真与她谈论此事。妙真也很奇怪,便一同告知七犬士,征询他们的看法。道节听了说:“代四郎大概是因为没有达到愿望,定是瞒着亲兵卫等一同上船去京师了。”他便把猜测的根据详细说给了他们。代四郎曾提出要随同前往,而被道节和其他犬士们拦住了,代四郎为达到想去的目的,大概便想了个主意,悄悄上船,同去京师了。于是便吩咐一个奴仆到码头去一打听那个艄公,果然不错。七犬士便商议道:“代四郎日前已遵旨告老回家照看两个孙子,即使三个月或半年在家闲居,也不会找他。但是如果以后被国主知道,恐不免有欺君之罪。还是先禀奏老侯爷,听候旨意才是。”他们便将此事告诉东峰萌三和小水门目,悄悄听候老侯爷的旨意。义实听了禀奏后点头道:“代四郎在富山抚养了六年亲兵卫,他对亲兵卫的恩义深重,想去帮助亲兵卫是这位老人耿耿忠心的侠义之举。然而未经许可便擅自做了出使京师之使节的随从,如宣扬出去,则有违法之罪,将如何是好?哎,有啦!就说是我吩咐他去的,这就不怕了。阿目你去稻村,对安房将军如此这般传达我的话,也要通知家老们知道。萌三你去悄悄告诉七犬士。代四郎的妻子和媳妇可能很不放心,也要告诉他们。一定要严守机密。”他这样悄悄地吩咐。萌三和目立即遵命照办了。代四郎的违犯法度,不但未被治罪,义成主君反而认为代四郎老当益壮,这次跟随进京定会出现奇迹,不久便会听到消息。道节和小文吾以及信乃、毛野、庄助、现八、大角听到内情,无不十分钦佩。大家都说:“两位侯爷的仁心,总是胜过慈母。为这样的明君,即使一旦有事牺牲了性命,亦不足以谢恩报德呀!”音音等听到这件事后,都感激得潸然落泪,一同向着主君的住所再三遥拜,不胜喜悦。当下音音对道节和小文吾等说:“犬江的祖母,听说代四郎跟着亲兵卫上船去京师是真的,心想这不是欺君之罪吗?所以突患头疼病病得不轻。主君对代四郎的仁慈,是机密之事,我想即使告诉犬江老夫人,也不碍事吧?”道节听了说:“这个自然,早点告诉她好让她放心啊!”他表示同意了,音音便从后门去妙真家,向妙真悄声说了这件事,妙真转忧为喜,好像做了场大梦,深感两位国主的洪恩天高地厚,老人也不禁被感动得落下泪来。 这且按下不提,却说犬江亲兵卫所乘的巨舟,在下田港口歇了一宿,又行了两三天,在经过远江滩航行到三河洋面时,遇到了暴风雨,船十分危险,船夫和舵手们吵嚷着齐心协力好歹把船靠到苛子崎〔在三河〕 。这时正是七月下旬,早晚凉热不定,终于成了连雨天,船无法继续航行,人们住在船上甚感无聊。这里是伊势志摩的商船去东海时必定停泊的港口,所以从很早以前便有许多船靠岸停泊。因此码头上在一里多路之间,有以嫖娼卖淫为营业的客店、酒肆、粘糕铺等林立。然而自应仁之乱后,各国不断发生蜗角蛮触之争,连年战火,达十一年之久,连有名的城邑都无不荒废,成了狐兔的巢穴。这个苛子崎也今不如昔,停泊的船只不多,所以这个码头城镇也就仅剩了五六户渔人的茅屋。因此在此停泊避风的客船,想沽酒买糕就得登陆,去很远的田原奥郡才能买到。因正值这样的离乱之世,当时在苛子崎投锚避雨的船只,除亲兵卫等所乘的大船之外,还有一艘二十石的货船。其余都是渔户的小船拴在岸边的松树下,在拍打岸边的海浪中摇摆着。此外眼前所能看到的只有云水,能听到的声音,除松涛外则无以慰藉,亲兵卫等的随行士兵、民夫以至船夫们都感到实在无聊,吵嚷着说:“即使走上几里路,也要去上边的奥郡,买些酒和糕来。想买的拿钱。”亲兵卫听了制止道:“也许这就转过顺风来,可立即开船。汝等只图贪嘴,想到哪里去?一个也不准离开。”他这样严辞告诫,代四郎和纪二六领命,便去拦阻船夫和民夫们。大家很失望,在嘟嘟哝哝地发牢骚。从次日中午开始天气开晴,秋暑突然蒸起海水,大洋风平浪静,一点波涛都未泛起。船夫和舵手们都很高兴,说:“今晚或明早一定会有顺风。”于是竖起桅杆,绾起帆绳,做开船的准备。这时一个威风凛凛的武士,头戴涂着铁粉的斗笠形头盔,身穿浅绿麻衣和芭蕉布的裙裤,腰挎红鞘双刀,右手拿着闪亮的捕棍,带领四五个士兵前来,站在岸边高喊:“在此停船的都是哪国的商人?要详细禀报。快说!快说!”看官定会惊问,这武士究竟是什么人?且待下回分解。 (1) 浪花又名难波,即现今的大阪。 第一三三回 赚船客淹死鬼沽酒 沉浪底海龙王刺仁 却说那武士在岸边高声呼唤,一个艄公揭开苫布走到船舷,跪着对那个武士答道:“是从伊势的鸟羽在镰仓运货的商船。您有什么事情?”听他这样反问,那武士说:“汝等尚且不知吗?最近海贼把船靠近这个荒废的港口,窥探时机,如有夜间渡海的船,便截住威逼抢夺客商之财物,这个消息十分可靠。因此某奉我国君侯、奥郡城主邻尾判官伊近将军将令,巡查从田原、片濑、大洼,至山田、宇津江、中山、苛子一带海岸,刺探那贼船的行径。某是捕快的头领、邻尾将军的家臣、赫赫有名的设良四九二郎绫丑。汝等如禀报的属实,就要上船查验。船上有多少人哪?”艄公回答道:“货主兼艄公和舵手等共十余人。装运的货物是地方的土产,腌制的鲸鱼肉三百桶,干鲍鱼丝、紫菜丝和海藻等多种。”四九二郎听了带着士兵登上岸边的小船,一个士兵把船缆解开,划到那艘商船附近,四九二郎抓住那艘船跳了上去,命令士兵检查货物,大概检查的结果与所说的相符,便大体查查,点头道:“好啦!好啦!汝等没有问题,可随时开船。”说罢又上了那只小船,划至犬江亲兵卫的船头问:“汝等是做什么的?哪里的船?”纪二六听了站到船头对他说:“这是安房稻村去浪花的武家(1) 之船。是不会有错的。”四九二郎听了说:“既然说是从安房稻村来的,就是里见的家臣吧?不管是哪家诸侯的船,即使是水路也是侵犯他国领地,如远去浪花就应事先向所经之地的城主、庄头照会借路,不那样做便令人生疑。某并非以私人名义向你问话,主君和某的姓名以及所担任的职务,你大概都听到了。这船内有多少人?装多少货?要上船检查。”他在厉声恫吓显示权威,说着抓住铁锚的链子便登上了船,士兵们跟着闯进船舱。这时代四郎赶忙过去加以制止,但也拦不住,他们仗着权势吵嚷着不讲道理。亲兵卫和照文不得已带着士兵出来同在后舱内。 照文立即对四九二郎道:“请你且把属下说服住。洒家是安房里见的家臣、蜑崎十一郎照文。这次因有要事去浪花,船在海上遇到风雨,暂且在这个港口投锚,不是可疑之人。”四九二郎对他的报名毫不理睬,瞪着眼睛厉声说:“既是里见的家臣,在此战国割据之世,连出门的规矩都不懂吗?方才已经说过,外藩的陪臣越过封疆远去他乡,应该照会该地领主借道,不那样做便值得怀疑。世上以船为家,靠做违法之事谋生的,岂只昔日的纯友?缉拿海贼是奉了君命,如果不检查则难免失职之罪。把眼前的箱子都打开便知虚实。汝等不得离开。”说着粗暴地拔刀、举棍,进行恫吓。亲兵卫冷笑了笑,走上前来对四九二郎说:“你是什么人?这样吵吵嚷嚷。”四九二郎听了厉目看了一眼说:“原来你这小子在睡大觉了!方才不是已经报了名?我是本国渥美郡主、邻尾判官伊近主公麾下的头领、设良四九二郎绫丑,你是忘啦,还是个聋子?即使没病也是个乳臭未干的猴崽子,岂是我的对手?赶快退下!”他虽怒气冲冲地破口大骂,亲兵卫却不慌不忙地说:“你这样地过分夸口,既在武家当差,就该懂得武士的规矩。如今虽是割据之世,但各县驿站和山川海岸都是官道,所以凡是舟车所通行之处,哪里不准行人通过?只有一国之诸侯想去攻击远邑他乡的仇敌时,才要照会所经之国的国主请求借道,以使军兵过境,这是战国的惯例。然而我们并不属于此类,如今在船中之人数主仆共九十余名,其中大多数是船夫、舵手和挑东西的民夫。仅有两领甲冑和二条枪,至于弓箭火枪等射击武器一件也没有。即使在陆地走也不会有人怀疑,更何况是海船在此停泊四五天,便盘查叫把东西都打开,实难从命。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安房里见麾下鼎鼎大名的八犬士之一犬江亲兵卫仁。你欺我年幼便口出不逊,如蛮不说理的话,咱们就比试比试,让你瞧瞧俺的本事。”他以立即还击之势,把身边的巨锚拉过来,用双手高举过眉头,吓得四九二郎及其士兵们都不觉跪倒在地,或战战兢兢地举手投降,或叩头叫苦道:“且慢!且慢!”亲兵卫哈哈大笑,把铁锚又放到身边。 设良四九二郎这才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对亲兵卫叩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您这神鬼莫测的膂力就是拔筠五郎也望尘莫及,可吓坏在下啦!您说得虽有道理,但怎奈在下负有搜索海贼的职责,没检查这条船就回去禀报,难免有失职之罪。望您登陆光临奥郡的寡君之城,向我君当面回话,或许便可避免在下有失职之罪。各位请放心,愿逗留几天悉从尊意,此乃武士之衷情,望乞海涵。”他毕恭毕敬地进行劝说,跪在后边的士兵也不住地请求,亲兵卫仔细听了,看看照文说:“蜑崎大人,您听到了吧,以为他们的意见如何?请如不去,则好似咱们怕他。虽然应该我去,但是正使一刻也不能离开此船。您同姥雪带领士兵和随从,由他们带路到那城里去,对他们如此这般说就没事了。”照文点头道:“您的主张正合愚意。反正没有顺风,还得在这里消磨时光,不知要等到哪一天呢?走上十里二十里路,反而对身体有好处。就按着您的意见办。”照文答应了,代四郎更无异议,便打扮好行装,准备动身。当下亲兵卫又说:“虽说要看时宜,但主客的力量毕竟不同。神龙和灵龟在水中可以行动自如,一旦脱离了水则受蝼蚁之苦。何况今世之人笑里藏刀,如不做以防万一的准备,则将后悔莫及。所以你们把杂役和民夫也带去。我同我的随从守船。”说着他向代四郎使了个眼色,对四九二郎说:“答应你的要求,他们主仆到领主那里去,请你带路吧。”四九二郎听了很高兴,说:“那么就奉陪了。快走吧!”于是他立即上了小船,由两个士兵划船很快回到了岸边。此时这边的船夫们也解开舢板的缆绳,把跳板架在上面,照文和代四郎带领纪二六以下的随从和十名士兵,从船上出来踏着跳板往岸上走去。押运的民夫和船夫们都在船上呆腻了,也羡慕得要下船,不待发令便跟在照文的身后往外走,亲兵卫因为担心照文等此去的安危,没有制止他们。留在船上的人已为数不多了,亲兵卫这才发话说:“汝等不要太随便了。我并没有说汝等可以丢下船都走啊!真是成何体统。”他这样一叱责,没走的二十多名押运的民夫和船夫也就不好再走了,嘟嘟哝哝地不满意。 这时未时已过,海风已停,骄阳斜照,初秋的暑热难熬,被禁止登陆的船夫和民夫们,心里暗自怀恨,热得午觉睡不着,起来坐下,指指中舱内的亲兵卫,悄悄地抱怨。这时沿着岸边划过来一叶扁舟,一看不是别的船,乃是在这苛子港停泊的船,或是渔家的渔船,为了做买卖在船头挂了许多纸灯笼,上面写着煎茶、甜酒、浊酒等,那就是招牌。船上有两个汉子,一个摇橹,一个卖东西,用悦耳的声音高声喊着:“我是这里有名的大众酒馆的上五郎。想醒醒觉有芦洼茶;想吃有烤江米团子;还有新酿的白甜酒。会喝酒的客人有用绢罗滤的浊酒,菜肴有章鱼腿和咸蛤蜊。请吃吧!请吃吧!”他这样反复地在叫卖,眼看划到这里的大船边了。船夫和民夫们说:“这几天尽下雨,连做梦都找不到卖东西的船。今天偶然天晴了,卖好东西的也来了。不会喝的喝甜酒,会喝的喝浊酒。去喝两杯吧!”大家的兴劲儿来了。其中有两三个船夫和民夫,不住地拍着巴掌唤那只船。亲兵卫听了急忙从后舱出来制止众人道:“汝等好大胆啊!没听说在四国和九州的港口,海贼时常用毒药灌醉了船上的旅客,抢走船上所有的金银财物吗?难道就忘了?真粗心和愚蠢!”他如此叱责,船夫们跪下说:“您说的虽是,在九州有那样的坏人,但是从浪花到这一带还没听说过。停泊在这里不是一两天了,大家都很闷气,偶尔想吃上一杯,反正花自己的钱,所以就没向您禀报。请恕小人冒昧,船上的事小人们晓得,您就不必多管了。”他这样地恳求,亲兵卫冷笑道:“汝太狂妄啦!汝等一日三餐吃得饱饱的,还想贪嘴吃,祸在眼前,我岂能答应?在风涛险阻时如何摆船,我不及汝等,遇到事情应如何多加小心,难道我不及汝等吗?汝等仔细想想,在这样已经荒废的港口,很少停泊一两只船,那做买卖的船,远远地划到这里来能赚几个钱?这就很值得怀疑。或许有人说那个做买卖的不是为了卖给停泊的客船,每天渔船上也有不少人买,这就更使人莫解了。在繁华城邑的海滨,才有供人取乐的钓鱼船,沽酒喝茶,花钱的人很多,而不为玩乐以打鱼为生者,谁家有钱买好茶,吃酒菜?想到这里还是以不买为好。算了吧!”他严加制止,拒不答应,船夫和民夫们又大失所望,虽恨亲兵卫但不敢与他争执,他们互相看着,一同叹息。 那只卖酒的船划过来而无人买酒,听到亲兵卫说明利害加以制止,虽然很恼火,但也不便与之争执。他们嘴里嘟哝着将待摇橹划去。这时停在旁边那艘船的船夫喊:“卖酒的过来!过来!”货主和船夫们每人拿个茶碗,有的要甜酒、浊酒,有的要煎茶和江米团子,自己爱吃什么买什么,可是卖酒的摇摇手不肯卖,他说:“不卖,不卖,方才在旁边的那艘船上,有人说的话你们听到了吗?咱们这酒里有毒,喝了就会把人醉倒。喝了这样可怕的酒,你们不后悔吗?”他在挑拨是非说气话。大家听了笑着说:“那才是好酒呢。不醉喝了有什么意思?喝一两碗就醉倒了不省人事,是比渴了得到清泉还难得的美酒。卖吧!卖吧!”他们这样催促,卖酒的笑着说:“不,不仅是浊酒,连甜酒、煎茶和江米团子都说不定有毒啊,可要当心点儿吃。”他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往人们的茶碗里舀甜酒或斟浊酒,大家接过去一口喝下,说:“好香啊!”有的敲脑门儿,有的在咂嘴舔舌地夸奖。无论会喝酒和不会喝的,都对卖酒的船家说:“一连下了几天雨,干鱼和黑海带都吃光了,早晚吃的菜里边除了大酱没有别个,这样的甜酒和浊酒,真是长寿的良药,谁说这里有鸩毒?再给我来一碗。”“我也再来一碗。”会喝酒的是章鱼腿和咸蛤蜊做酒菜,各自连吃带喝;不会喝的是甜酒、团子再加煎茶,各自任意买。真有如俗语所说,猴子得到了粘糕,鱼人在龙宫受到款待。利市三倍的买卖,真是应接不暇。过了一些时间,这边船上的船夫和民夫们见眼前的那只船,人们吃喝得那样开心,忍受不住,便悄悄地托艄公和亲兵卫的随从给说情。随从和艄公也很羡慕那些人,所以一口承担去中舱对亲兵卫说:“您请看!前边那条船,喝了卖酒船的浊酒或甜酒,吃了茶和团子都安然无恙。一连下了几天的雨,除饭以外什么也没有,就允许他们买些吃吧。那些贱卑的奴才,如果心里怀恨,在路上就不肯好好干,对您也不利,这一点请谅察。”他们带有抱怨地劝说。亲兵卫听了心里想:“诚如艄公们所说,如今亲眼得见,怀疑既已解除,如不让他们吃酒,便一定怀恨在心,在航行中说不定会设置障碍,故意刁难。实是匹夫之志不可夺,船上的活动莫如就依着他们吧。”他寻思已定,便依了他们的请求。大家听了都心花怒放,非常高兴。卖酒的船在前边的船边卖完已经要划走了。这边船上的船夫和民夫们一同拍着巴掌叫喊说:“喂!卖酒的船到这边来。”卖酒的船家冷笑道:“现在已经看到了,咱们的酒里有毒,既怀疑为何还要买?不卖,不卖!”摇摇头划船便要走。大家着慌了,一同往回召唤说:“方才是我们错怪了,那边船上吃喝的光景都看到了,怎能再怀疑?不要那样固执,还是卖吧!”大家道了歉,那卖酒的船才停住说:“如此说俺便不恼了。虽然想卖给你们,但在那边已经卖光了。还有两桶浊酒和甜酒,已说好是给另外的船送去的。今天我们就无缘啦!无缘啦!”他如此加以拒绝。船夫们听了忙说:“虽然不凑巧,但如果真的没了也就只好作罢。即使是对别人说好的,也无妨我们多出些钱,就卖了吧,求求你啦!”船夫们在给他作揖,民夫们也一同赔礼,卖酒的这才把船划过来说:“各位主顾,这酒虽是说好给别人送的,但为了和好,别人的明天再说,就满足你们的心愿,是要浊酒,还是甜酒,把茶碗拿过来!”大家一同答应笑着把木碗、茶碗从船架上争先恐后地拿过去。船夫们自不必说,连舵手、艄公以及押运的民夫和随从,都从船后走出来,如同蚂蚁见了甜食一般,冷甜酒和浊酒任意买,都没想到会有什么意外。 犬江的随从用托盘端来两碗酒,一碗甜酒,一碗浊酒,来到中舱劝亲兵卫说:“这种粗酒虽不合乎您的身份,但在路上不会有人笑话,就请赶快喝了吧。”亲兵卫微笑说:“感谢汝的孝敬之心。今天突然烈日当头,残暑难熬,甜酒比浊酒好,是避暑的良药。且放在这,汝也快去吃吧。”随从听了退至后舱大吃大喝起来。说话间两桶甜酒和浊酒很快便所剩不多了。这时亲兵卫端起放在身边的凉甜酒,将要喝时,说也奇怪,怀里的仁字宝珠自动从护身囊中跳出来,落在他手心中。亲兵卫吃了一惊,不觉将茶碗掉下来,甜酒流了一膝盖,这茶碗落到盛浊酒的茶碗内,两个茶碗都砸得粉碎。然而亲兵卫既不惊慌,也不声张,把宝珠拿起来贴在前额上祷告后,又装回护身囊牢牢地揣在怀中,然后用手巾擦去身上的酒。他心里想:“宝珠显灵砸翻了我要吃的酒,不问可知一定是伏姬神女的冥助,可能是这酒里有毒。那么前面的那条船和卖酒的船定是一伙儿的,都是靠干坏事为生的奸贼。从一开始我就有所怀疑,但未能坚持到底,上了大当,实令人后悔。如今且看我手下这些人的安危如何?”他一看船尾那边艄公、船夫和其他杂役与随从们二十多人,有的已喝了两三碗酒把钱付了,有的用手指抿抿碗内残存的甜酒吸到嘴里后,在讨茶喝。大家突然瞪着眼睛哼哼着,从口中不住往外流口水,一同扑通仰面栽倒,不知死活。亲兵卫看着已无法救了。只有等待海贼们动手,别无良策。他也装作一同醉倒的样子,伸腿背靠在中舱的柱子上,两只胳膊张开,仰面躺在那里。 当下一个在船上卖酒的,拿起掖在衣领内的哨子一吹,从停着的那条船上揭开苫布露出十几个强盗,一拉锚链儿船就靠到这边来。其中一个好似头目的老贼,手里拿着短弓,对扮成卖酒的两个小喽罗说:“正如同我们所商议的,这条船是安房里见派往京师的使者所乘的,装着几千两金银。从听到这个消息后我们就跟在后边,想尽了种种办法,终于使他们上了套,真是十二分造化。这都是汝等的功劳。然而那个猴崽子,别看他年岁小,膂力却非同一般,不是泛泛的对手。倘若那个崽子装模做样地不吃不喝的话,就把他射倒。可是那小子也醉倒了,这就一切顺利。快搬船上的货吧!”两个小喽罗听了得意洋洋地含笑说:“是啊!那个小子起初怀疑,眼看事情成不了,便想尽办法才到了这般田地,这份大功不能让给任何人,分财物时请多给分点儿。那么我先去,大家跟着!”他得意洋洋地上了里见家的船。其他十几个海贼也跟着跳了上去。躺在船尾的船夫和民夫们,就是踩他们也不省人事。“金子一定在中舱的船底下,到那边去!”他们吵嚷着闯进了舱内。亲兵卫突然起身,以贯耳的声音大声喝道:“你们这些强盗想来做什么?我的手下人愚蠢上了你们的当,岂能醉倒我阿仁?让你们知道什么是天罚。”他骂着往四下一扫,从背后扑过来的两个小喽罗被他的左右臂挟起来,“呀!”地往外一扔,肋骨和腰骨被折断,哼了一声就瘫在地上了。这两个就是方才卖酒的,一个叫淹死鬼柄杓九郎,另一个叫滩渡破船二,是海盗们的小头目。众海贼都吓破了胆,有的说:“原来他还醒着?即使他有万夫之勇,也只一个人,有何可怕的。”他们仗着人多,摆好架势,挥舞着短枪、长杆、朴刀和六七尺的细棹,纷纷动手。亲兵卫毫不松懈,把一个贼徒的棹夺过来,将其扫倒。然后施展出他那娴熟的武功,真是所向无敌。有的被他打倒,有的被他扔到海里,头被岩石撞碎了,无一幸免者。这时好似头目的一个老贼,让小喽罗们抵挡着亲兵卫,他趁这个工夫潜入船舱,窃出一箱金子挟在腋下走出来,站在船头跳到自己的小船上,想摇橹逃跑,不料却被亲兵卫看见,说声:“你哪里走?”便提刀追至船头,相距两丈来远,隔着水如同飞鸟一般一跃跳到小船上,使人想起昔日在八岛之战中源九郎判官,一跃跳过八只船的故事。他的超群武艺使那个老贼大吃一惊,只得丢下橹与他搏斗。那贼抓住亲兵卫的胳膊想扭住他,可是亲兵卫毫不惊慌地把胳膊抖开,老贼又抓住带子想把亲兵卫摔倒,然而亲兵卫是本领高强、力大无比的力士,怎么也摔不倒,而老贼却累得满身流汗,拼命地扭斗。这个老贼名叫海龙王修罗五郎,原是九州的海盗,论其武勇连伊予的纯友都得称他是兄长,论其臂力即使是金山左卫门也一定要退避三舍。因此与在四国沿岸名叫今纯友查勘太的巨盗共同聚集了二三百名小喽罗,在四国和九州沿海横行霸道,有时威胁抢劫乡绅富商,有时危害渡海的客商,沉船劫货。倘若那船上的人多,并备有弓箭火枪难以对付时,他们便用准备好的卖酒船进行欺骗,用一种叫陀陀花的毒药,吃下去便能使之昏倒,然后夺取船上所有的财物,犹如今天对付亲兵卫的船一样。此事在那些地方有了风闻,西海、山阳两道的城主、探题(2) ,便派出许多官兵进行搜捕,捣毁匪巢,斩断贼根,大肆杀戮,所以修罗五郎和查勘太那时手下的喽罗大部分被斩杀,他们二人同得以幸免的大约七八十名余党,把贼船躲在伊豆、相模海滨,暂且窥探时机。这时修罗五郎和查勘太不知从何处得知,这次里见的使者犬江亲兵卫仁等渡海去京师的船上有许多金银,于是便跟踪到苛子崎,用那陀陀花的毒药使亲兵卫等中了计。这是后来从生擒的小喽罗的口供中得知的。 闲话休提,却说犬江亲兵卫追至那只小船上,想把那海龙王修罗五郎一下子就收拾掉,不料有些小看了这个对手。他颇有膂力和本事,一时未能制伏住他。尽管如此,但他并非能战胜亲兵卫的对手。然而他是多年以船为家的海盗,有能自由出没于千仞海底的水性。而亲兵卫六年来生长在山里,不习水性,在船上行动不能自如,一时难以取胜,但他毫不退缩。在搏斗中船摇动倾斜,脚下一时也站立不稳。终于小船颠覆,二人扭在一起掉入海中。亲兵卫连在船上都不能行动自如,掉到水中岂能赶得上这个老海贼?所以这时修罗五郎十分得手,用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倒握着,想刺亲兵卫的侧腹,亲兵卫赶忙用左手抓住他的手腕,想夺他的短刀,可是因在水中力不从心,难占上风。修罗五郎暗自高兴,想把亲兵卫按到水底将其淹死,便想抖开被抓住的手腕,可是亲兵卫就像漂着的葫芦一般,无论怎么拉都在水面上浮着。他虽能幸免于死,但确是大难临头,是非常危险的角逐。 却说适才姥雪代四郎与保与照文同去奥郡的途中,因有事要赶快禀报亲兵卫,所以独自回来。从苛子崎的码头往海上一看,在距离岸边二百米远的苍茫海面上,亲兵卫同个大汉互相扭住不放,忽沉忽现地在搏斗,那种光景十分危险。代四郎大吃一惊,解开岸边拴着的小船,飞身跳了上去。他本是靠使船为生的人,昔日的功力未衰,很快便划到那里。他把衣服脱在船上,只拿把短刀,高声喊道:“犬江大人!犬江大人!代四郎来助您一臂之力,不要撒手让他跑啦。”说着便跳入海中。他游到占上风的敌人身后,修罗五郎紧用两只脚蹬,不让他靠近。可是代四郎满不在乎,抓住他左脚往身边拉拉,然后用右手拿着的短刀,‘噌’地刺中了敌人的九俞附近。他抓住被刺中已经无力的敌人的头发,一刀将其头颅割下来。海水立即被染得鲜红,被波浪冲走,就好似漂浮着的一条彩带。代四郎又立即把亲兵卫救出水面,抓住被冲出很远的渔船,先把修罗五郎的头扔到船上,然后又从水中把亲兵卫救到船上,一同乘上了小船。 再说亲兵卫不料得到代四郎相助,消灭了劲敌,而自己安然无恙,所以非常高兴。他对代四郎道:“老伯,您方才在水中的本领,真不像远过七旬的老人。我们方才中了敌人的奸计,都被毒酒醉倒,那个老贼偷了一箱金子想逃跑,我立即追到小船上,在搏斗中船翻了,一同掉至水中,我的水性不好,所以……”他说着把那贼的首级拿过来说:“这小子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我捉住了他的手,仅仅没让他把我杀了,实在是束手无策了。但是幸而没被水淹死,我总是浮在水面上。得到老伯相救,想必是伏姬的神灵保佑。虽然如此幸运,而那老贼窃走的一箱黄金,却因覆舟而沉在海里。还有我的腰刀,那小月形乃老侯爷恩赐,大概也掉到水中了。现在腰间只剩了这把短刀。丢失那两样东西都是一生的过失,甚至是难以饶恕的重罪,该如何是好?”他悔恨万分,怎么想也毫无办法,只有叹息而已。代四郎听了安慰他说:“那虽然是件难事,但是会有办法的。”他颇自负地站在船头往远处看看,那只覆舟还没被冲走仍在原处。代四郎看了看,自言自语地说:“好啦!”说着便又二次跳入海中。其安危究竟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1) 武家:是指在幕府时代的将军、诸侯和武士等执政的阶级。 (2) 探题:是在镰仓、室町时代驻守重要地方统辖政务的官员,如六波罗探题、九州探题等。 第一三四回 苛子海中与保探千金 蕃山遇难照文逢一将 再说犬江亲兵卫对因覆舟将金子和名刀失落水底,虽很悔恨,但也无可奈何。代四郎说有办法,又二次入水。亲兵卫不知他入海的结果如何,独自留在舟中。过了片刻,代四郎忽然破浪而出,浮在舟旁,把双手捧着的一个箱子扔在船上,一看正是丢失的那箱金子。亲兵卫非常高兴,把棹伸出去让代四郎扶着,代四郎手抓住船舷跳至船上后,斜着敲敲耳朵,又挤挤鼻子里的水,使喘息镇定了一下,从腰间所挎的大小刀中,拿出一口递给了亲兵卫,一看正是小月形,亲兵卫不觉乐得跳了起来,把棹拉上来,跪着双手接过去带在腰上,深感这种恩义难以报答。他用左衣袖擦擦被弄湿了的刀,对代四郎致谢道:“倚伏实如同缠绕着的绳索。对老伯的水性并不是今天才知道,大概已有六年了,您在户田河自己沉船想溺水之事,伏姬曾显圣对我讲过。今日一见实在是水性高超,无与伦比。这两件宝物已沉入千寻之水底,不知在什么地方,竟捞了上来,失而复得。您两次搭救了我,即使是上古允恭天皇十四年秋七月,奉诏打捞赤石海中奇珠而身亡的阿波渔户、功长邑的男狭矶也莫过于您啊!”他感激得噙着泪花不住地赞叹。代四郎擦擦身子拿过脱在船内的衣服穿好,若无其事地对亲兵卫说:“小可日前违悖众位的意见,瞒着妻子随您前来,此行虽是犯有欺君之罪,但果不违宿愿,在此危急关头杀死您的仇人,实乃意外之幸。为了照料您,昔日在富山我和家眷安度了六年,伏姬对我一家的神恩实天高地厚,今日庶几可报其恩之万一,实在令人高兴。小可虽然年迈而水性不衰,但毕竟是落入千仞之水底去寻觅,怎能这么容易?能找到金子和小月形名刀并非我力所能及之事,定是那伏姬神女冥助。诚如您所说,即使有千百个男狭矶在这里,也非人力所能为。”他不自己夸功,这种诚心更使亲兵卫深深感叹。他说:“这且不说,那些中了毒的随从和船夫们现在如何?很使人不放心,赶快回大船吧。”代四郎应声起身,代替亲兵卫使棹摇船,划回原来的船边。他们把小舟拴住,一同把那重要的金子和那海贼头目的首级拿到船内,检查那些随从和船夫们,躲在那里不知死活。方才被亲兵卫打倒的五六个小喽罗有的手脚折断,有的腰被刺穿,在痛苦地呻吟着,奄奄一息地请求饶命,声音比枯野寒霜中的虫鸣还微弱。亲兵卫连看也不看,急忙从怀中取出护身囊,也许是内中宝珠的奇异,同主人落到海里,囊一点儿也没湿,亲兵卫穿着的衣服也很快就干了,连一点湿气都没有。 当下亲兵卫把这宝珠的护身囊贴在前额上祷告了几句后,便用这囊往倒着的自己人的每个胸前抚摩了几下。过了一会儿,随从、民夫和艄公、船夫们都忽然叫了声苦,踉踉跄跄地身子靠着船舷,呕吐了一大阵,把吃的甜酒、江米团子或浊酒都吐了出来,心里才舒服一些,恢复了知觉。他们看看亲兵卫,又看看代四郎,再看看躺着的歹徒们,惊讶地说:“这是怎回事儿?”他们羞愧得难以开口动问。亲兵卫微笑着对他们说了误中海贼奸计的情况,他说一个老贼窃走了一千两黄金,乘上小船想逃跑,他追了过去,在舟翻遇难时,姥雪代四郎回来把那贼杀死。他从头到尾说完后又接着说:“那里躺着的歹徒是开始闯进船舱时被我用棹打倒的。此外还有几个被我扔到海里去了。你们再看看这个。”代四郎会意,把方才在水中杀死的那个老贼的人头拿过来给他们看,大家愕然一惊,后悔不已,战战兢兢地说:“小可们素性愚昧,贪图口腹之欲不肯听从您的劝阻,陷于死地还毫无所知,本已死去,仰仗您的武德,消灭了海贼,才得以死而复生,实恩同再生之父母,以后一定谨慎小心,望乞恕罪。”他们这样赔礼,亲兵卫听了忙说:“不然,我当时也中了奸贼的诡计。未能始终小心防备,而一时疏忽大意,所犯的错误和汝等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间罢了。倘若姥雪不来相助,我也大概早就葬身海底了。正是由于我那两位国主多年来施行仁政,德贯天地,才得到了这样大快人心的胜利。然而对这些海盗的出处和来历还不清楚,如就此罢休则深感遗憾。幸好那些家伙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没死,把他们拉起来,捆上审问。”他如此下令,大家立即振奋起来,领命解下捆货物的麻绳把躺着的小喽罗拉起来捆上,把他们都拴在桅杆上。其中打扮成卖酒的那两个小喽罗淹死鬼柄杓九郎和滩渡破船二都折了两条腿,行动很不方便,气力也很微弱。亲兵卫便命令随从对这二贼严加审讯。他们挺刑不过,便详细招供,说出了他们同伙的两个头领,海龙王修罗五郎和今纯友查勘太的出身和来历,以及陀陀花酒之事和所施展的伎俩。他们听说这次犬江亲兵卫进京的船上载了许多金银财物,虽想掠夺,但是亲兵卫武艺高强,勇猛过人,而且船上又有武士、随从等八九十人,与他们的同党力量相当,不好对付,便想办法把对方的力量分散开。因此从亲兵卫在此港口停船时,便由今纯友查勘太带领五六十名小喽罗,悄悄登陆,施行如此这般的计谋。另外海龙王修罗五郎带领十余名小喽罗,从开始就在旁边的船上,预先已经估计好,待蜑崎十一郎照文带领许多随从去奥郡后,再从船上下来许多人跟着前去,就更加容易下手了。那时便可乘虚由淹死鬼等扮做假商人,十分顺利地进行。然而却被亲兵卫将计就计,不仅几个同伙,而且连海龙王都被杀死。他们把事情的经过都供出来以后,又说:“但是如今已把那个叫蜑崎的引诱出去,打算用伏兵杀死他,今纯友一伙的造化如何,尚不得而知。”亲兵卫听了吃惊道:“原来今天遭贼祸的,不仅是我,还有在路上的蜑崎等人。那么姥雪老丈一定知道,那里的安危如何?”他回头看看,代四郎笑着趋膝向前道:“是呀!本来方才想禀报您,才独自跑回来的,可是您和那个叫修罗五的老贼在水中正进行战斗,无暇禀报。虽然好似六日菖蒲十日菊已经过时了,但说起来却是件很有趣儿的事。 “方才伪称是奥郡城主的家臣,诓骗蜑崎大人的那个设良四九二郎绫丑,其实他是那海贼头目今纯友查勘太手下的小头目,名叫锯鲛五鬼五郎。打扮成士兵跟着他的那四五个人,也是其同伙中的小喽罗。蜑崎大人和我等因不知底细受了骗,一同走了五六里路,来到树木茂密的蕃山。在走进山路时,后边跟来的船夫们中有知道路的,忽然高声喊道:‘喂!老爷们,如去奥郡的话,路就走错了,请回来!’他们这样呼唤,可是那假扮四九二郎的五鬼五郎,连头也不回,冷笑道:‘他们知道什么?这山路是去城内的捷径。不要上他们的当。’蜑崎大人和小可虽然有些不解,但未生疑,便跟着往前走。忽然从前面的树丛中出来一伙强盗,大约有五六十人,身穿用鲛鱼皮条缀的铠甲,系着护肩和护腿,腋下挟着弓、背着箭,有的手持竹枪或长镰,挡住了去路。其中一个头目,后来知道他就是今纯友查勘太。那人身材高大,满面胡须,眼睛如星星一般闪闪发光,瞪着蜑崎大人们说:“尔等这些他乡的冒失鬼,已中了我们的圈套尚且不知,休想逃走!把尔等的盘缠和皮都剥下来,上西天去吧!’众贼听了齐声喊杀,乱箭如飞蝗一般势不可当。蜑崎大人和小可不得不拔刀拨箭,暂且抵挡。但是那个假扮四九二郎的五鬼五郎,这时故意落在后边。他带着的那队小喽罗拔出雪亮的长刀从背后喊着杀过来。这样腹背受敌,我方的士兵和随从,甚至连那直冢纪二六都无抵抗的斗志。更何况那些为了吃喝跟来的民夫和船夫们,他们四处逃跑无不受了箭伤或刀伤。蜑崎和小可躲在树后拼死抵抗,想伺机与他们厮杀,所以一步也没后退,想同心协力与之决一死战。这时忽然在密林的前后喊杀声大作,来了许多官兵。他们的军装与匪徒们不同,但见从左右出现二三百名顶盔披甲的武士,带兵的大将在铠甲下面穿着水晶花的战袍,头戴龙头盔,背着插满二十四支雕翎箭的箭囊,左手挟着藤皮弓,右手挥动着令旗,挎着装在虎皮刀囊内的金饰太刀,另插着一把鲛皮把的匕首,跨着一匹备有云珠鞍的肥大的桃花马,背后有印着白地圆藤花家徽的旗帜迎风飘扬。士兵们进攻的气势,无异于众虎下山驱赶羊群。主将马前的勇士和猛卒,用震天动地的声音喊道:‘汝等大胆的贼寇,擅自骚扰本郡,白昼抢劫。根据当地民众的禀报,邻尾将军亲自前来缉拿。天网恢恢,天罚难免,都赶快跪下束手就擒。’他如此呼喊着,弓箭手和火枪手从前后连珠般射出利箭和枪弹。那些凶猛的海盗立即被射倒四五个,其他受伤的不计其数。群贼的攻势受挫,乱作一团,纷纷溃退。蜑崎大人和小可身边已没了敌人,非常高兴,便挥手召唤走近前来的官兵说:‘我等是蜑崎照文和姥雪与保主仆,约五六十人,都是他乡的旅客,被这帮贼寇拦住,已与他们血战多时。’缉拿的官兵听了喊着说:‘他们是自己人,不要自相残杀。’于是一同追赶逃跑的残敌,遇到便杀。起初已经逃跑的随从、士兵和船夫、民夫,见己方得势,便不招自回,也大壮了声威。再说匪徒的头领今纯友查勘太虽带了不少枪箭之伤,但他毫不在乎,扯着嗓子责骂逃跑的众贼寇:‘汝等今天在这里一时逃脱性命,也活不了千年百年。死了吧!死了吧!’他挥舞着三尺有余的血刀在拼命厮杀,如阿修罗一般凶猛。他是三恶道(1) 中最凶恶的匪首,武艺和膂力可一以当千,所以缉拿的官兵虽多,却只能远围而不能近前。蜑崎大人突然冲过去,想徒手与他搏斗,查勘太也立即把刀丢下,二人扭在一起。查勘太虽然膂力过人,但怎奈他数处负了重伤,力不从心,两个人正在推来推去地搏斗中,那个假扮四九二郎的五鬼五郎,调过头来帮助今纯友,想刺杀蜑崎大人。见他冲上来,小可便赶快将他截住,与五鬼交锋,一上一下地展开搏斗。 “这时贼首查勘太虽然负伤,但他力气大而且武艺高强,终于把蜑崎大人摔倒,他拔出腰刀正要取蜑崎大人的首级,被纪二六看见,飞跑过去从背后把查勘太的发髻抓住,将他拉倒。蜑崎大人立即翻身起来,二人好歹把查勘太按住用绳子捆起来。这时五鬼五郎见查勘太已经被擒,吓得魂飞天外,招数错乱,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小可得手猛力进攻,一刀砍中其肩头,他翻身栽倒,小可用刀绦紧紧将他捆住。这时我方的士兵有两三个跑过来将他押走。其他贼寇五六十名,被邻尾将军的勇士和猛卒追赶,有的被杀死,有的被俘虏,追捕很快结束。主将邻尾伊近将军集合队伍后,在宽阔的草地上设凳落座。在检验首级时,蜑崎大人和小可让士兵牵着擒拿的匪首今纯友查勘太和锯鲛五鬼五郎,带领随从去到他的身边,对其左右报了姓名、籍贯,并说明来意和遇难的情况后,移交了那两个俘虏。然后邻尾将军与我等见面,慰问并夸奖了我等的辛劳和战功后说:‘你等虽是里见的家臣,却似乎与我有旧缘。不料今日解救了你等的危难,肃清了贼寇,可能是前世有缘。这个且以后再说。听说最近有西海和山阳的海贼,远自东海逃来,在这一带的沿岸停船,时常登陆,屠杀旅客或闯入民户,为非作歹。今晨得到当地百姓的禀报,说四国的流寇名叫今纯友查勘太,带领手下的小喽罗五六十名,在五六天前躲在这蕃山。因此便先派细作去刺探虚实,回来一报,果然不错。为了缉拿他们,我亲自带领三百名士兵悄悄出城,先将这蕃山围住,沿山路进山搜捕,正在你们遇到危难之际,一举便将贼寇斩草除根。这是由于你们挡住匪徒,争取了时间,实值得嘉奖。’他这样夸奖后,问我们停船之事和海贼们的伎俩,然后吩咐士兵严刑拷问生擒的贼寇。可是今纯友死不招供,但是五鬼五郎以下的小喽罗们忍受不住痛苦,都一一招认,所以知道了他们的出身、姓名和绰号。今纯友查勘太是这伙海盗的头领,锯鲛五鬼五郎是小头目。其余有关海龙王修罗五郎之事也知道了。还有那一伙的小头目名叫淹死鬼柄杓九郎和滩渡破船二。另外贼寇中名叫海癞鼋正觉坊、桥毛船沼受太郎、针千本河豚六、寄鲸土左卫门、潮冠岩九郎等小头目,这次也被捕了。但是小判鲛吸四郎、棘鬣骨鼋八、坂间田沙智七、龙宫鸡鱼太郎等四名贼寇,是今纯友手下有名的小头目,可能逃跑了,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他们不仅招出了姓名,还把这次所施展的伎俩也都供出来了。他们本想掠夺本家〔指里见〕 船上所载的金子,但是同船的随从甚多,便派人装成一个武士,把我们的人大部分引走,打算由今纯友带领五六十名小头目和小喽罗埋伏在这里将我等结果。在船上的海龙王等想用陀陀花将你们毒倒,已做好了准备。小可听了十分担心,那样的话您将十分危险。所以小可便提议想赶快回船看看您的安危,并告知这边的情况。蜑崎大人沉吟了片刻说:‘犬江有大智大勇,无论海贼们使用什么诡计,他都不会为酒饭而丧生。如将这边的贼情赶快告诉他,便可使他多加小心。’邻尾将军听了忙问:‘那个犬江是做什么的?’蜑崎大人便将您是世间罕见的智勇双全的英雄好汉,曾数次立过大功等情况说给他。邻尾将军听了骇然赞叹道:‘真乃少见的后生。你们如不放心,就先回去。我让他们再去搜索贼寇,将其捕获后,便去码头相会。快快去吧!’然而蜑崎大人没站起来。他说:‘多谢您的盛情,在下等出乎意料地得到您的搭救,才得免一死。如没把漏网的贼寇捉到就走是不义。犬江之事打发代四郎一个人去就够了。那里即使出事,倘若时过境迁,就是多去人也没用。在下还是留下擒贼吧。’他这样推辞,想尽情义。邻尾将军更加深受感动,他说:‘那就只好悉从尊意了。我说姥雪,你回到码头要转达我意,待捉到残贼即使天黑也定去会面。要记住!’对他这样恳切的吩咐,小可二话未说,便告辞回来。”亲兵卫侧耳倾听他这么长时间的禀告,对海陆所发生的灾祥安危,或惊或喜,听罢不觉长叹口气,额手称庆道:“今天之祸实非同一般,这里得到老伯相助;在陆上巧遇伊近将军缉捕的官兵,群贼得以伏诛,实令人高兴。想来这也是由于伏姬神女的指引和冥助,才遇到那个人,得以转危为安。论头等大功,您先在蕃山捉拿了贼人的小头目五鬼五郎,后又在大洋上潜入波涛之中斩杀了海龙王、救出了我,并在千寻的海底,轻而易举地捞出了千金和名刀,应以老伯为第一。论二等大功便是蜑崎大人。他在地理不熟的山路上,遭到众贼兵的突然袭击,没被乱箭伤身,并擒拿了那贼寇的头领今纯友,其英勇使这里的城主都知道,无人能赶上蜑崎大人。只有错误而无功的是我,实感汗颜。这都是由于我的骄傲。在八犬士中我最早参见了两位国主,在富山解救了老侯爷的危难,又在上总的馆山两次擒拿了叛贼蟆田素藤,为主君扫除了蛀虫。其次从武藏的忍冈,带来政木大全,保荐贤士,不使之徒有忠信之名。另外在两国河滩,解除、大庵主之灾,使义烈院将军的遗骨没有落到敌人之手。因而便悄悄地骄傲起来,以为这六件大功无人能及,真是被鬼迷心窍了。人无论是贤明还是不肖,都各有长短。是以孔圣人说,有关耕作之事,吾不及老圃。虎狼虽猛,落入水中则还不如鱼虾;白龙化鱼,则难免豫且之网。这些古语虽无人不知,而临机却忘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之理。因疏忽大意,终于酿成了今日之错。我的盟兄弟共七人,孝义忠信世所罕见。他们多年流浪,受尽艰难,或杀敌惩恶〔指毛野、道节、大角等三犬士〕 ;或侍奉贪婪的姑母,而极尽孝道,始终不忘继承亡父之志〔指信乃〕 ;或为给恶毒的东家报仇,而被仇人诬陷,做了无辜的罪人仍不改其志〔指庄助〕 ;或为朋友使老妖怪显形,以慰藉其亡父之灵〔指现八〕 ;或被奸臣扣留软禁,小心提防未受其害;另外还有拉住暴牛,使千百名观看斗牛的男女老幼一个也未受伤〔指小文吾〕 。我亲兵卫仰仗走运,附明君武德之骥尾,并不能算是军功。他们的所作所为都值得我学习,而我却骄傲自满,自以为是。今日的失败大概是伏姬神女对我的惩戒吧。既已明白过来,便当痛改往日的井蛙之见,不再随便夸口,以免重犯目空一切的错误。真羞愧为何要犯这样的错误。回想在登舟之前舅舅小文吾的告诫,实在是追悔莫及啊!请伏姬神女宽恕。古语说,君子必慎独,一定要铭刻在心不能忘记。”他双手合十向天祷告。他虽聪明伶俐,但毕竟还是个孩子,代四郎被这个九岁儿童的美好心灵深深感动。他安慰亲兵卫说:“不要那么难过,孟子说:君子可欺而不可陷,颇与你相似。如善行其道,仁人君子岂能不被欺?但即使您被欺骗也不会轻易受害。您立即击倒众贼,捉住了海龙王,能说是过错吗?然而您却自以为非,不掩盖错误,如此诚实的想法,实是浮夸人之学习的榜样。我这样讲也许会被认为如同对孔子讲《论语》,十分冒昧。《论语》不是这样说吗:‘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这与你的悔过是一样的,是很难得的谦逊美德。眼下这不是至关重要之事。小可应再跑回蕃山向蜑崎大人和邻尾将军禀报这里的匪情,把你一人治服群贼之事告诉他们,待你与邻尾将军见面时,就可不必多费唇舌了。”亲兵卫听了点头道:“此议甚好,但是老伯几次往返一定腿脚劳累,实于心不忍。派随从去吧。”代四郎听了忙说:“不,别人去诸多不便。小可再去跑一趟,你就做好准备等着吧。”这位老武士忠心耿耿,不辞劳苦,从船舱走出,踏过跳板,火速奔蕃山而去。 却说犬江亲兵卫更换衣服,做好准备,吩咐两三个随从登岸去眺望,等待邻尾判官伊近的到来。这时正值秋季的处暑季节,天不算短,到了日落西山的申时下刻,在岸上眺望的侍从跑回来禀报说:“邻尾将军来了,已距这里不远。”亲兵卫听了点点头,带领两个随从,让奴仆拿着枪和柳条箱子以及蒲团和草履,去码头迎接。再说邻尾判官伊近让士兵留在后边,他带领一百多名精干士卒在前后左右跟着,骑在马上前来。在即将到达之前,照文主仆、姥雪代四郎以及没有受伤的士兵,随着带路的走在前边,将受伤的用担架抬着远远地跟在后边。当下照文和代四郎快走几步到亲兵卫身边,向他启报。这时伊近已从马上下来,坐在凳子上,许多士兵整齐地列坐左右。于是犬江亲兵卫恭敬地走到判官面前,报名参见。伊近立即起身说:“安房的猛将犬江大人,不料我们在此相会。今天由于有你们这三位英勇的武士,使我军兵没费多大力气便剿灭了水陆两处的巨盗老贼,一时逃脱的四名贼寇小判鲛吸四郎、棘鬣骨鼋八、坂间田沙智七、龙宫鸡鱼太郎也全都落网,十分令人高兴。遗憾的是蜑崎大人的随从有二十多个受伤的。我军带着医生,已及时予以治疗,伤者都是轻伤,未中要害,很快就会好。倘若不嫌弃,就请让他们在城内疗养,待痊愈后再回来,您看如何?”对他的恳切相问,亲兵卫恭敬地答道:“对您的过分关怀实深感谢,因急于赶路,伤号儿可在船上自行医治。在下有神传的灵验良药。这一点请您放心。今日之举同船的蜑崎照文和姥雪与保,虽稍立寸功,而在下却仅对付了几个小喽罗,幸而有与保相救才得免于一死。全靠照文和与保的武德而得以九死一生,在下的附骥微功,何足挂齿?对您的过分夸奖实不敢当。”见他这样谦辞,伊近忙说:“哪里!哪里!听说您在船上不是一以当千吗?在水中之搏斗虽稍有不利,也不能说是白璧有瑕。里见将军有这么多好的家臣,实令人羡慕。说来似乎是陈腐的旧话,我的曾祖父渥美的郡主、邻尾大人信近,是南朝的忠臣,在将军宗尊亲王驻守在远江的井城时,他与新田和里见等人,是亲密的盟友,所以不是没有旧交的。然而在南北两朝廷和睦之后,不得已又跟随足利家,而使本郡安然至今。不料今日与各位相见,想起往事真有如空谷跫音之感。我想送给各位一份奖状。对他家臣子赠送奖状虽然有些无礼,但因有旧交,情有可恕。以后也好做个结识的凭据。”在亲兵卫身后的代四郎听了忍耐不住上前说道:“谢谢您的好意。别人姑且不论,小可本是犬山道节的旧仆,也抚养过犬江亲兵卫。因此有幸受里见将军之召,忝居武士之列,深受重恩。怎能领受他家之奖状?请原谅。”他如此谢绝,照文从旁拉他的袖子想拦阻,然而代四郎毫无顾忌,还在嘟哝着。这时伊近勃然变色,想要发怒,但又立即镇定下来,颔首道:“难得你能够如此直言。世之忠臣都应该如此。某并非不知此理,因喜爱你们的武功才出此言。也是某一时考虑不周,请勿挂怀。此议姑且不提。不管有何所求,某皆可命令有司照办,以答谢你们的相助之劳。有什么要求吗?”亲兵卫说:“如能把今日之事告知安房的盟兄弟们,则对今后有利。但是这里雇不到海船。想仰仗您的威德雇得一艘海船,速派人去安房。”伊近听了说:“此事甚易。命令有司,夜间派我的船去传递消息吧。”他答应着抬头看看天色说:“太阳已经落山了,很遗憾,今天只好这样分手了。回来时如能再泊舟光临,则至感幸甚。”他这样告别,照文和代四郎也亲切地与之话别。在此期间亲兵卫呼唤岸边的随从们,大家会意,牵着擒拿的柄杓九郎和破船二等共七八个海贼走近前来。邻尾家的带兵头领锦织机马,带领士兵从队伍中走出来,与亲兵卫相见,夸奖了亲兵卫的武功。当下亲兵卫也赞扬他们搜捕得迅速,然后把海龙王修罗五郎的首级和俘虏都交给了机马。机马让士兵们接过去,立即退到后军。这时他们的主君判官伊近,骑马带队迅速回城。于是锦织的同僚,一个叫田作岩四郎的头领让五六十名士兵,抬着照文这边的伤号从后军走出来,向亲兵卫和照文传达了君命,吩咐士兵把伤号抬上船,然后与亲兵卫说声:“后会有期!”便带领士兵回了奥郡城。 且说亲兵卫带着照文、代四郎和没受伤的士兵以及他们各自的随从,赶忙回到船上,把从未离开过腰间的药匣打开,内中有伏姬传授的神药,给每个伤号的伤口上擦上一捏儿,然后用布缠上。再把一些药用水冲开给他们服下,神药的速效与前次无异。伤号们立即止了疼痛,心神开朗。在天色已黑,船内张灯时,亲兵卫对照文和代四郎说:“老伯日前躲在船舱内,满足了同行的心愿,这虽是出于忠义之心,但没有奏请国主,是不能不问罪的。然而今日不料你在水陆两处立功,将此事告知我舅父和盟兄弟犬田与犬山,我想让他们为你请求将功赎罪,这样有司以后就不会追究这个错误,而得到恩免。因此向邻尾将军借了海船,待我赶快修书一封等待那条船来。”代四郎听了非常高兴。照文也同意此议说:“那么我也修书一封。”他们一同在灯下提笔很快将书信写好。亲兵卫又对照文说:“这个差使我看就让您的侍卫纪二六去吧。我在信中写了他方才同您捉拿了今纯友查勘太之事,定会受到嘉奖。同时也因如果犬士们问到这边的情况,他就能详细回答。此事非他莫属,未知您意下如何?”照文听了无异议地说:“这是纪二六之幸。我虽不认为只有他去才合适,但怎能不听从尊意?”他这样回答后便将纪二六找来,吩咐给他。可是纪二六却没有高兴的神色,他说:“小可这次随同前来,今中途回国〔指安房〕 ,非小可之所愿。想到今日之匪难,对大人们前去的路上也很不放心。为何不派别人前去?无论到哪里,小可都愿跟在您的身边。”照文听到他这样推辞,便说:“汝想得过于严重了。即使汝不跟我去,与犬江、姥雪一同带着这么多士兵和随从,路上也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不是我个人之意,而是犬江大人指派的,对汝乃无上的荣幸。”他如此解释后,亲兵卫又加以劝说,然后和照文一起把书信交给他,吩咐说:“同几个机灵的奴仆,今晚便出发。”纪二六接过书信,同两个奴仆做好准备,在等候那条船。这时根据邻尾的有司吩咐,去安房的一艘海船,从那边海岸划到这里,禀报了亲兵卫。在那条船上有两个押运货物的杂役和七八个精干的船夫、舵手。亲兵卫立即同照文来到船头,慰劳了来到这里的众人。那船夫和舵手们说:“去安房眼下正是顺风,天亮时也许会变风,请赶快上船吧。”于是直冢纪二六与照文、亲兵卫和代四郎等以及其他士兵和随从们急忙告别,带领两个奴仆登上那条船,船夫们扬起风帆,望东方驶向安房。次日拂晓风向果然改变了,便于西行。里见的艄公和船夫们,便吵嚷着开船,二十多个伤号仅一夜之间便伤口痊愈,行动自如,士兵、随从和船夫、民夫一个不缺,无不称赞神药的奇效和勇士的武德。大家唱着船歌,在天亮时开船,乘风破浪驶向大海,奔往遥远的前方。 (1) 三恶道是指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 第一三五回 渥美浦便船送纪二六 管领邸祸鬼抑亲兵卫 却说直冢纪二六乘船回安房,走了两三天来到平郡的洲崎,在这个海湾停了船。他把从奥郡带来的押船的杂役留在船上,暂且不让他们回去。纪二六带着两个奴仆回到泷田城向七位犬士禀报了来意后,将亲兵卫和照文的书信拿出来呈上。小文吾、庄助、信乃、毛野、道节、现八和大角,一同拆开书信观看,由疑到惊,又由惊到喜,然后又把纪二六叫过去详细问明了事情的经过。他们对代四郎这次所立的军功实感意外,所以更加高兴,立即打发奴仆先把音音和妙真请来,同时让纪二六回照文府,庄助也急忙一同前往。在八犬士当中,庄助与蜑崎原是同族,因此照文的家眷无须回避,出来迎接打听照文的消息。庄助便与纪二六一同告诉他们那里的情况,对在蕃山所遇到的匪难和照文的军功、纪二六的忠勇,都按照亲兵卫信上所说的告诉他们,同时又有帮助主人擒拿今纯友的纪二六加以补充,照文之妻听了惊喜交加。且说老侯爷的近侍小凑目和东峰萌三家住泷田城内,同时他们又是照文的属下,与照文往来密切,照文不在家时常来问寒问暖,这时也一同来到照文府。庄助听了说:“这个机会甚好,我也见见他们。”于是将他们请到房内,先问候了老侯爷的安否,然后把亲兵卫报告之事小声说给了他们,并把书信读给他们听,又从怀中拿出照文的书信递给他们。目和萌三听他说罢又看了信,不住称奇,感叹不已。 庄助立即低声对他们说:“这件事在这里谈虽然不大合适,但因它不便公开谈,尚须保密,所以在这里谈谈。日前姥雪代四郎,虽一时粗心随船前往,那无疑是过错。幸亏老侯爷仁慈,反而使他增了光。然而他们还不知道,所以这次亲兵卫在信中希望对代四郎没有奏请国主就擅自登舟的错误,想用这次大功予以赎罪。来信托付我们妥善办理,在方才所读的信中你们也听到了。这个请求似乎现在已没有必要,但是代四郎的大功不能不禀奏老侯爷知道。我想这件事就拜托二位,请悄悄奏给老侯爷。”目和萌三听了一同点头道:“蜑崎大人的书信也详细写明,我等知道了。”他们这样回答后便与主人之妻和纪二六告别回了国主府邸。然后犬川庄助把纪二六等留下,带领自己的随从忙回寓所。再说妙真和音音与六位犬士一边谈着,一边等待庄助回来。她们听到代四郎水陆所立的奇功和照文主仆与亲兵卫当日的情况,转危为安,心里稍稍得到慰藉。正在谈着,庄助匆忙从照文家回来,与妙真和音音见过面后,对其他犬士说:“不料在那里遇到目和萌三,已向他们如此这般地面谈。”大家听他这么一说,都很高兴,说:“这又是好造化,那就听候旨意吧。”然后他们就转到其他话题,与犬士们一起闲聊没什么话好说,音音便告辞回家,想起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曳手和单节。她一起身,妙真也一同告退说:“改日再来。”便也告辞回家去了。 却说七犬士谈论着亲兵卫、代四郎和照文主仆之事,秋季的太阳不觉已经西斜。小文吾顺便提到:“真是人之幸与不幸,非人力和智力所能及。儒者称之曰天命。天乃自然之意。譬如那政木孝嗣、石龟屋次团太和鲫三,无论武艺、摔跤,或柔道和游泳,哪一样都不含糊,不料在左右川桥上被敌人用火枪击倒落入深渊,只听到这么说,连尸首都没见到。然而我的外甥亲兵卫,文武双全膂力过人,但不会游泳,被那匪首修罗五郎占了上风,将丧身海底,可是他却不可思议地浮在水上未被淹死,并为姥雪搭救。这真是自然的默契,天赐之洪福。”现八听了说:“犬江在信中说平素他自恃武艺高强勇力超群而以为天下无敌,这次知道自己错了。他说日前从水路启程时,犬田、犬川的教诲一定要铭刻在心。能够自己知过改过,很难得,这也是人所不及的。”他这样夸奖。大角趋膝向前道:“正是,即使古之圣人也不能无过。故而孔子说:‘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那亚圣颜回,有过不惮改,说明他们也是有过失的。如有过而不改,则可称之为过。世人多文过饰非,而很少改之,足知犬江之贤才,胜过千万人。难道不是这样吗?”他也是这样一味称赞。庄助、毛野、道节都一致点头道:“由此看来,孝嗣、次团太、鲫三等的薄命,实在是太可怜啦!”他们很悲伤地嗟叹不已。 却说小凑目和东峰萌三悄悄派人拿着书信来告诉庄助,犬士们很高兴,一同拆看那封信,上边写道:“日前所谈之事,已启奏老侯爷听候旨意,老侯爷夸奖三士之武功。关于代四郎之事老侯爷说:‘前已由我妥善处置,故不必再提。亲兵卫和十一郎因尚不知此事,所以请求以这次之功赎罪,幸而他将此事写于另纸,可将报告的正文呈交安房将军,以为传旨之依据。此事可由小文吾和道节与纪二六明日速去稻村禀奏。我也要派人去与安房将军面谈。目,汝应切记,定要保密。汝先去告知犬士们,及早做准备。’因此送还目前给我看过的犬江的报告,并送上老侯爷另外的手谕,此手谕绝对不能透露,这是老侯爷的旨意,要谨守秘密。”七位犬士这才更放心了,说:“老侯爷的一贯恩慈,实胜过佛爷菩萨。太难得啦!”他们这样称颂着,都悄悄地保守秘密。且说庄助急忙修了回书交给来人,又让个奴仆唤纪二六前来,吩咐他明日清晨同去稻村之事,并且说:“听说在洲崎停着从奥郡雇来的船,让那条船今晚去稻村附近的港口等候,如国主有何吩咐时便可乘坐。”纪二六领命急忙去洲崎。再说妙真和音音,因不知老侯爷如何降旨,放心不下,所以又去到犬士们那里。犬士们把老侯爷的恩慈和妥善的安排告诉她们后,两位老妇人被感激得不觉落泪,对如此天高地厚的君恩,感到是莫大的幸福。 次日拂晓,道节和小文吾换上礼装,同纪二六带着随从前往稻村城。纪二六有个愿望,请求还去京师与照文等共安危,道节和小文吾对他的忠心很是感动。因路途较远,这天过了巳时才到稻村城面谒了值勤的两位家老辰相和清澄,把从苛子崎送来的犬江亲兵卫和蜑崎照文的启报,以及派回来的照文的侍卫直冢纪二六的请求,都详细向二位家老禀报后,呈上了书信。辰相和清澄看过,对三位武士的战功和幸运感叹不已。在此之前,义成主君说今晨泷田的老侯爷派近侍小凑目前来,传达秘旨说对昨日七犬士所禀奏的那件事,不必再与老侯爷商议可立即下令,所以主君已知此事。但二位家老如今又详细看了奏书并听了二位犬士的禀报,不禁骇叹道:“姥雪代四郎水陆两处的奇功,实是超过想象的一大功劳。”他们很受感动,便将此事启奏义成主君,得到旨意便向道节和小文吾传达道:“这次亲兵卫和十一郎的奏书尽已知晓。日前在三河的苛子崎和蕃山遇到匪难时,他们和姥雪代四郎立了无与伦比的军功,待其归国后定当赏禄。有关十一郎的侍卫直冢纪二六,帮助主人擒拿了贼首今纯友查勘太之事也详细知道了。待他日由十一郎予以嘉奖。还有纪二六所请求之事,虽是为了忠义但无关紧要,可由其自己决定。另外有关从奥郡带来的押运者等人之事,即使是根据城主的命令,也是雇的船,就无须由国主降旨,可由道节和小文吾给予赏钱,然后告知有司,赏钱由公家如数支付。此事本应把道节召至面前,当面吩咐,但因事情紧急,就传达给他们吧。”二位家老亲切地转告他们。因此道节和小文吾便领命退了出来,然后与有司交涉。有司说方才已接到命令,便让人从库中取出钱来,对道节和小文吾说:“主君也赏赐了那个纪二六的路费,请交给他。”有司说着把那金子也交给了道节和小文吾。二位犬士退至有司们办公的隔壁,给亲兵卫和照文写了回书,并给邻尾判官的带兵头领锦织机马写了封致谢的信。然后唤来直冢纪二六,说了国主的旨意后,把作为路费的金子和给犬江、蜑崎等的回书交给他,纪二六高兴地接过去说:“这真是意外的、过分的造化。小可为了尽快地赶回去,已向主人的眷属辞过行。这次不带那个奴仆,行动可以方便些,想再乘等着的那只船先去三河。请原谅。”二犬士听了点头道:“这也可随你的便。速带我们去港口见那押船的人。”他们说罢立即动身,让两三个奴仆背着钱,带领纪二六去那个港口。那里有个休息的小房子,把从奥郡跟来的两个押船的叫进来,慰劳了他们路上的辛苦,并传达了国主的旨意,赐给他们许多永乐钱。两个押船的各得钱五贯,艄公和五名水手各得三贯,共二十五贯钱用青色麻绳串着,他们接过去含笑叩头谢恩,非常高兴。 道节和小文吾又把给邻尾的头领锦织机马的感谢信交给押船的说:“日前犬江亲兵卫和蜑崎十一郎等在那里遇到匪难时,由于邻尾将军武德卓著,解救了危难,才得以转祸为福,我国主听说,深感没有枉结秦晋之旧交。我等更是非常高兴。因此想给锦织大人带去一封感谢信,并请善为致意。另外直冢纪二六想再返回去陪伴主人,因此还想乘这个便船至三河,就请再载他一次吧。”押船的听了说:“知道了,方才水手们还说回我们那里去,正是顺风,恰好可开船,那就告辞了。”他们如此回答后,唤来两三个水手说:“这是大人们赏的辛苦钱。”大家无不喜欢,拜谢拿钱走了出去。纪二六向道节和小文吾道谢告别后,与押船的一同上了船。于是犬山道节和犬田小文吾带领随从由港口又回到稻村城,向东和荒川二位家老禀报已遵命办理完毕之事后,正想退下时,义成闻知,召见了他们二人,想详细听取代四郎的大功以及亲兵卫和照文的走运之事。面谈了多时,这天晚上二犬士被留在城内过夜,次日回了泷田城。 话分两头,再说三河国渥美郡和奥郡城主、邻尾伊近判官大获全胜。由于犬江亲兵卫、蜑崎照文和姥雪代四郎的英勇战绩,海贼的首领海龙王修罗五郎被杀,巨盗今纯友查勘太被擒,他和被伊近的手下擒拿的小喽罗,都已收监下狱,并进而追查其同党。经过严刑审讯,他们供认说,最近在西国和四国的老巢被攻破,脱逃的海贼除这一队六十多名外,别无余党。连杀带捕共五十八名,所以只有五六个贼人不知去向。因此伊近下令又派人四处搜捕,终于在苛子崎的岸边捞起五六具尸体。经过检验有的有伤、有的没伤,其面貌非同一般,都是凶相,所以让士兵砍下首级带回来,让狱中的众贼观看后,问是否是他们的同伙,那个淹死鬼柄杓九郎和滩渡破船二看了说:“这些都是海龙王手下的小喽罗,是最初被那个勇猛的少年扔到海里去的。身上有伤的可能是碰到岩石上了,那无伤的是其中游水本领最好的小头目,然而也未能幸免而被淹死,这可能是天罚吧?”因此已经弄清这伙海贼六十多名,无一漏网。于是伊近便下令,将查勘太和其他擒拿的众贼尽皆斩首,将修五郎以下的众首级挂在苛子崎示众,并要在告示牌上写明:“海贼尽已落网,被如此处死,今后可平安渡海。”如此告示远近,不但当地士民,而且东西来往的艄公水手们也在这里停船,并将亲眼所见广为传开,从此人们都有了安全感,所以在苛子崎投锚停船的就逐渐多起来。该郡的人便在这里的海滨盖房子开店,既有客栈,又有酒肆,商旅云集非常繁盛,实不亚于昔日。领主邻尾氏高兴地说:“这个地方之福,究其原因,是由于里见家的三个勇士,犬江、蜑崎、姥雪等斩杀或擒拿了海贼的头领,群贼从此绝了根,所以他们的功德,将流芳后世。”那年五山的儒僧,寓居渥美的某院,便请他写了篇剿匪的碑文,刻在一块大石头上,立在那苛子崎。这样过了一百多年,有一年被洪水冲倒,此碑沉没在海中,如今人们都感到可惜,这是后话。 且说那天直冢纪二六从安房附近的港口又上了船,一路风平浪静,只用两三天就又回到原来的岸边。押船的立即陪同纪二六去奥郡城内伊近家头领锦织机马家,告知他已从安房回来,并呈上了犬田小文吾和犬山道节联名的感谢信,在谈话中纪二六说:“小可从那里回来时,根据里见将军的旨意,赏赐押船的和艄公、水手们永乐钱二十五贯。”他如此禀报后,说出了他希望再去浪速,所以又回到岸边,打算从这里再搭去浪速的船到达该地。他详细述说了此事后又口头转致了犬士们的谢意。机马仔细听了,深为钦佩,暂且把纪二六留下,便禀奏了主君。伊近判官很高兴地说:“里见君这样地重义气,甚称吾意。那个直冢纪二六帮助其主照文生擒了查勘太有功,所以去浪速乘船之事,可妥予办理。”伊近如此恳切吩咐,机马领命退出来向纪二六转达了君命,便留他住下,打听便船,听说有去尼之崎的海船,因为有顺风,明晨便可开船,所以纪二六这次前往也得到了方便。在锦织的奴仆送他去岸边时,他先向机马拜谢城主的洪恩,然后退出来去登舟。因他是城主下令安排的旅客,所以艄公、水手和同船的,都另眼相看,船主分文不收他的费用。大概由于纪二六思念主人的诚心,甚称海神之意,没有狂风大浪,约莫用了十几天工夫,那船便到了津国的尼之崎。 闲话休提,再说犬江亲兵卫和蜑崎照文等的海船,日前从苛子崎启航,因为每天是顺风,所以一路很少停留,在那年秋八月中旬到了浪速。他们把船暂且停在那里,先派代四郎去查看京师的光景。日前犬饲现八只是概括做了介绍,经查看已知详情,亲兵卫仔细听着代四郎禀告京师的情况。前将军义政公隐退后依然喜好浮华奢侈,挥金如土,不顾民怨。加之在他当政的四十多年中把国乱民苦不放在心上,仅在五年中就举办大规模的朝社游乐活动九次,其中参拜八幡和春日两社、参拜伊势神宫、行幸赏花、观赏河原的猿乐等,挥霍了很多朝社游乐费用。只这一点人民就怨声载道,而且又大兴土木营造豪华的宫殿,不知耗费了多少民脂民膏,仅镶金嵌玉的屋顶就大约价值六万缗。另外义政为其母和妻子所造的高仓御所,一间屋子的纸隔扇就用了两万钱(1) ,其豪华壮观极尽人工之美,全是搜刮万民财富的产物。由此已足可窥其一斑了。义政无德,只尚奢侈,而不务政事,权势便落在管领、三职(2) 、七头(3) 的手中,因而发生了宗全、胜元之内乱,即应仁之乱。那次灾难的根源,最初是因为义政无子,劝其弟今出川还俗,发誓将其作为养子。可是后来义政之妻怀孕生了义尚,所以义政就变了心。其妻则更加担忧,怕义尚继承不了将军的职位,所以一日得机会便将此事托付了山名宗全。宗全便毫无异议地答应,无论如何都要使今出川退出储位,而拥立义尚为幼主。山名持丰入道宗全,昔日在嘉吉之乱中,讨伐赤松满佑有大功,因而领有但马、播磨、备后三个国。同时他又是管领细川胜元的岳父,所以权势甚至超过了三管领〔斯波、细川、山〕 。另外胜元起初无子,因此收宗全之子为养子,可是他又生了儿子政元,于是便把养子强行退掉,而其养子则出家做了僧人。宗全对此事很气愤,遂与之失和。这时斯波和山两管领家也发生了继承人的阋墙之争。起初胜元讨好山政长,宗全和胜元是一边的人,可是及至他与胜元失和,宗全便支持山义就,无论如何都想立义就。另外斯波家之争,根据义政公的旨意,义敏退出来而立了义廉。 且说胜元听到宗全受了义政夫人的委托,想立幼主义尚,他便想立今出川〔义政之弟义视〕 。这时山政长和义就在都下刀兵相见,胜元大力帮助政长,宗全为不使义就被击败,便起大军助战。各自袒护一方,战斗无止无休,京师焚于兵燹,万民四方逃散,流离失所。这次兵乱,起源于义就与政长为继承家业的阅墙之争,而肇端则为胜元与宗全之争,同时也是义视与义尚的叔侄之争。因此不仅义政不该爽约,想让义视退出储位而立义尚,同时斯波义敏也因收了养子后,又生了亲子松王九而改变了初衷。另外山也因收了养子后又生亲子,而产生了家内纠纷。因此无论将军家还是三管领家,都是因继承家业而引起的。何况山名宗全和伊势贞亲依仗权势,想扶持便扶持,想推倒便推倒,他们的偏心不是也与之相似吗?真是继承家业竟成了人世间无比的大事。昔日北条义时断了源赖朝之后,近世的南北两朝之争都是由继承家业而引起了天下大乱。因此某有学识之人发牢骚说这是应引以为戒的。在应仁元年发生的这次大乱,甚至过了七年,至文明五年,宗全和胜元相继去世,然而各国的战争还未停息,前后进行了十一年。至文明九年,宗全和胜元的余党俱已精疲力竭,犹如野火终于自灭一般,才算收起干戈,使万民得安。在此之前,于文明五年冬十二月,义尚在童年九岁时做了征夷将军正五位下左中将。山政长和细川政元任管领。义视去美浓依靠土岐成赖之门下。自此才战乱停息,世间安宁,然而各国诸侯却又叛变,不服从将军命令,分别割据一方,遂成了战国之世。 至文明十一年冬十一月,义尚十五岁时才算定局。自此义尚亲自执政。义政住在东山的东求堂,沉湎于茶道,但他并未接受以前的教训,玩弄古董,收集奇花异草,仿照北山的金阁,又造了处银阁〔此时义政四十四岁〕 ,耗资甚夥,财力更感匮乏,无力奖赏有功之士,因此将刀剑定价,赐之以代替增禄之地,是以称义政为东山将军。他一生虽如此骄奢淫逸,但义尚将军自幼便有贤良之名。自不待言习弓马乃治家之本,而且嗜好文学,书法也学得不错,是以让小宿祢雅久为他讲《论语》,并向小询问书中之意。又让卜部美保为他讲《日本纪》,有尚古之念。在他年仅十一岁那年的秋七月,请一条太阁(4) 为他撰写了《樵谈治要》以为执政之助,并时常举办诗歌会。据说在室町御所的庭前他还屡次观看射犬的射骑演习。世人无不认为此君如能长久治世,足利家一定会得到中兴。但可惜他生长在乱世,虽有将军之尊,但不能随意为政。同时其父东山将军,多年来奢侈耗费甚夥以及胜元、宗全等的兵乱达十一年之久,无论贵族还是武士之家都沦于衰落,京师已不像昔日之京师。从那时饭尾彦六左卫门的歌中,便可想象出当时的情景。其歌曰: 京师衰落汝知否?云雀飞去泪沾襟。 因此连朝廷的用度都很匮乏,即使是摄政或大臣也无不甚为贫困。这时如有勤王的忠义之辈,多献上钱财贡品,就都毫无例外地会得到赏赐。有所求者只要奏请就能得到恩准。代四郎详细探得世间流传的消息后回到浪速之滨,将此事小声告知亲兵卫和照文。亲兵卫听了半晌才开口道:“这么说此事必成。可知如今在管领中哪位最有权势?”代四郎听了说:“政元是已故管领胜元之子,因有亡父之威福,是第一位权臣。人们都说有事如不求他则必然无成。还有山政长,他是胜元的女婿,从应仁以来的战乱中得到胜元的很大帮助,才被补做管领。因此权威不如政元,只是同席列坐,无异于政元的门生。这样说您就明白了。”亲兵卫听了点头道:“那么就快去京师吧。”于是将一千零十余两白银和当地的土产分装七八个长箱子,让二十来个民夫担着。其他民夫和十个士兵与代四郎一同留在船上,看守剩下的许多贡金。 次日天没亮,亲兵卫同照文让担箱子的民夫走在前边,他们各自带领随从去往京师。到了管领政元官邸后,亲兵卫先向他家的权臣香西复六说明来意,同时呈上了义成主君的书信和礼单,计:白银五百两和数种土产。复六收了退下去禀报政元主公。稍过片刻,复六出来对亲兵卫道:“某已将里见将军的书信和赠给我君左京兆〔指政元〕 的礼物呈上去。我家主公说他日定向将军家禀奏,命令你等且回旅舍等待。不知住在哪个旅舍呀?”亲兵卫听了答道:“从安房由水路而来,船停在浪速海滨,所以尚未住旅舍。”复六听了点头道:“那么我就给你们介绍一下:在如此这般的地方,有个好客店。如所带的进贡财物甚多,就请拿着它行动可方便些。”他说罢递过来个木牌。亲兵卫和照文一同向他致谢告辞后,又立即去山政长邸,说明来意和所送东西都同前边一样。 于是亲兵卫按照香西复六的指点,在三条一带找到了旅店。次日清晨亲兵卫让两三个随从和民夫们回到浪速海滨的船上,将他的吩咐告知代四郎。代四郎很高兴,立即进行准备。过了一天,于拂晓时把几个贡品箱和绢以及土产等让民夫们担着去京师,有押船的杂役和十几个士兵,再加上有管领的木牌,人们无不为他们让路。这样留在浪速船上的就只有两三个奴仆和艄公与水手们了。姥雪代四郎抓紧赶路,在申时下刻天黑之前来到亲兵卫所住的旅店。亲兵卫和照文一同到门前去迎接,把贡品箱和其他东西都放在客房的上座,日夜小心看着,毫不疏忽。于是亲兵卫又派代四郎去香西府,告诉他已按其指教在三条找到旅店,从浪速的船上把东西也拿来了,并赠他一包金银以表谢意,向他恳切拜托说朝廷如有消息,则请赶快告知他们。 却说管领左京大夫细川政元,次日去室町御所上朝,对左卫门督畠山政长说:“里见安房守义成的使者犬江亲兵卫和蜑崎十一郎照文昨日从安房来到这里,并带来了呈给将军的书信。”说着把信给他看了后,二人同去启奏义尚公。义尚看过呈书,先征询两管领的意见。政元答道:“义成乃东隅之藩屏,不辞千里前来进贡,献厚礼,其忠信可嘉。所请之姓氏一事似乎可奏请天皇。”义尚点头道:“那么就将此事奏请东山将军,听候将军的旨意。此事由左卫门督去办吧。”政长领命退下去东山,向义政公启奏了里见所请之事。义政含笑看过呈书道:“兵乱之后财用不足,公家和武家(5) 都不如意,不料得到资助,岂有不答谢之礼?不管是否有此先例,都可以上奏。”他这样地谆谆嘱咐,政长便退出来向义尚公复命。义尚说:“那就无须再议是否上奏了。”于是便要将里见义成奏请将其八个家臣犬某某等之氏,改赐金碗之事启奏天皇。当朝的诸司百寮立即进行审议。有的说:“自古以来请求更氏者虽有御批之例,但是他们乃里见之陪臣,无须御批。”也有的说:“他们虽是陪臣,但是据说他们是义成之父义实的外孙,定是有来历的武士。如今朝廷用度匮乏,朝政衰微。如不准此事就须退还贡品,此事当须三思。”关白大臣听了说:“时有盛衰,事有取舍。八犬士虽是陪臣,但并非他们所请,而是应其主里见义成之请求,由幕府将军启奏天皇的。因此即使是御批亦非将氏赐给陪臣,而是赐给义成,然后义成再授与八犬士,这是合乎礼制的,并非僭越之举。”关白大臣这样一说,众议遂决,于是便启奏天皇。天皇立即向义尚将军降诏宣旨,书曰: 文明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宣旨〔右边用小字写着:上卿木原纳言,其下画一寸五分许的押〕 ,前治部大辅源义实朝臣之外孙,安房守兼上总介源义成之家臣:犬江亲兵卫仁、犬冢信乃戍孝、犬山道节忠与、犬阪毛野胤智、犬川庄助义任、犬村大角礼仪、犬饲现八信道、犬田小文吾悌顺,上述八勇士,依义成朝臣之请,宜改为金碗氏,故赐姓宿祢。藏人右少辨藤原朝臣秋丰受命。 此事是由秋丰朝臣向室町将军传达的。于是在其次日政元领命,将亲兵卫和照文唤至官邸,当面告谕:“姓氏之事已蒙御批照准,因此明日两位将军〔室町和东山〕 召见。要在辰时前往,等待召见。有关其他事情,由香西复六同你们谈。”他说罢又在别室面见香西复六,香西对将军邸中之事和当日的服装应对做了详细的指点,并祝他们一切顺利。 于是在二十七日清晨,犬江亲兵卫和蜑崎照文都换了礼服,让许多民夫担着从安房带来的贡品,带领姥雪代四郎以下的随从和十名士兵以及押船的杂役,同去将军邸。民夫一律穿着浅蓝色的号衣,上面印着白色的龙胆和蔓藤花纹,不敢随便说话,那整齐徐行的光景,乡下人很少见过,所以不少人都停步观看。亲兵卫和照文从将军邸的正门进去,说明是前来参见的,由值勤的侍卫将他们带到侍卫室,在彼此相见之际,已到了召见的时间。将军义尚公来至正厅,在设定的席位落座,以两位管领政元、政长为首,众有司们分列左右,近侍坐在将军的身后,有为将军持佩刀的,有揭帘子的。亲兵卫和照文立即被召见,二人离得很远,便进行叩拜。有司宣读了安房晋献的礼单。政元传达了旨意,并把圣旨和公文交给了亲兵卫说:“献给当今〔后土御门天皇〕 和三宫的贡礼,明日进宫献上。”这时亲兵卫的举止毫无违反礼仪之处,好似很熟练。在座的有司很佩服地说:“如此年纪轻轻的便被委以如此重任,一定是有名的功臣。”有司们无不如此认为。参见的大礼完毕,亲兵卫便将进贡的礼品都交给了有司。他退出来后与照文同去谒见东山将军,又与前边一样献上主君进献的礼品。参见的大礼也与对室町将军之礼一般无二,所以便不详述。翌日清晨由政元陪同进宫,在阶下叩拜朝恩,真是无上的荣幸。朝拜完毕将贡品入库后,从宫中退出来,便同照文去拜访摄政豪门,转致主君命他赠送的礼品,自然数量是有差别的。归途他们又去两管领邸谢恩,想告辞回国。可是祸起萧墙之内,政元不允其归国,独留亲兵卫在京,很久难归。究竟为了何故?有分教。 汉诗:云长受厄岂忘汉,千里独行虚五关。 和歌:五关之敌何足道,大和英雄击唐虎。 欲知此诗歌之意,且待改卷后下回分解。 (1) 上述的六万缗相当黄金六千两。两万钱等于二十两黄金。可知其挥霍之巨。 (2) 三职即室町幕府的三位管领斯波、细川、山三家。 (3) 七头是室町时代仅次于三管领的权门,即山名、京极、一色、土歧、赤松、上杉、伊势七家。 (4) 太阁是摄政及太政大臣之尊称。 (5) 公家:是朝廷和公卿大臣等贵族。武家是指幕府将军和各国诸侯等执政的武士。 《八犬传》第九辑 下帙下甲编序 余性也僻,常非同好知音不交也。是以微躯生于江门,而交游罕于江门。唯远方有二三子在。所谓和歌山筱斋、南海默老、松阪桂窗是已。此三才子每见余戏墨诸篇,相喜评定,寄之于余,以问当否为乐。故邮书来往,不以千里为远。譬如燕去雁来,春秋不虚。今兹逮本传结局,三才子逆闻之,或诗或歌,各咏其长,祝颂是书有始有终。句句皆金玉,不但增拙著之光耳,褒赏几过分矣。虽惭愧不知所阁,然不可藏秘箧且为蟫窠也。即便附载于此以代小序云。时戊戌端月。 蓑笠渔隐 顷者闻本传垂届团圆,实可羡称也。因题短韵一律,以寄于著作堂梧下。 默老半渔 发研新史褒称周,都鄙竞需俟速邮, 绣口锦心优水浒,狗谈猫话压西游。 毫锋靡敌芳流阁,文焰摩空圆冢丘。 骚客雅人比拱璧,珍篇何复有朋俦。 〔译注:以下有小津久足与筱斋野叟赞《八犬传》的两首长歌略之。〕 读书自叹 休向世间诉不平,疏狂聊尔错人情。 谈来未了书中趣,空为浮名过此生。 琴岭兴继稿 蓑笠渔隐又曰:是诗乃故儿弱冠时所偶作,曩捞遗箧而得之。虽题咏非犬士之事,然其要,似夙知吾意衷而有所志,因录备遗忘。盖彼之短命,不见是书结尾而逝矣。不得无遗憾也。 第一三六回 政元弄权分正副使 犬江监别借忠良仆 复说犬江亲兵卫同蜑崎照文在京师办完公务,前去管领政元邸拜别,政元令其权臣香西复六出来说:“汝等远路出使而来,事情得到圆满解决,两位管领〔室町和东山〕 认为深符大义,告辞归国也合于情理。但还有管领的密旨须传达,明日巳时前来面谈。”亲兵卫听了心下想:“在此地的公务已经办完,领取了圣旨和公文,还有什么秘旨?实不明白。”他甚感惊讶,但不便追问,便与照文一同遵命回到旅店,当晚把这件事悄悄告诉姥雪代四郎。代四郎也很吃惊,想不出是何原因。照文也十分担心,猜不出明天是什么旨意。 却说亲兵卫和照文,次日清晨便同昨天一样带领代四郎以下的随从,去西阵的政元邸,说明要见管领,侍卫们便将他们领到客厅,听到身边报时的钟声,已是巳时。过了片刻,香西复六出来与亲兵卫和照文见面,对他们提前到来加以慰劳后说:“主君今晨去将军邸,现不在家,但不久会回来的。他已吩咐让你们在此等候。”于是便把他们领至别室劝酒并进午餐,由近侍们伺候着,端来各种美味佳肴,款待得十分殷勤,亲兵卫和照文就更感到惊讶不安。为何现在还如此设宴款待,实不知是何缘故,但又不好问,不得不谢恩就席。近侍们轮流地劝酒、劝菜,到了将近未时才罢过午宴。这时香西复六又出来对亲兵卫说:“主君才回来,你们可能等得不耐烦了吧?他说现在接见你们,请吧!”亲兵卫和照文谢过设宴款待的盛情,站起来随至正厅,管领政元已由有司和近侍们伺候着,出来坐在上座。复六立即叩拜,启奏东使前来参见。政元便把亲兵卫唤至身边赐坐后说:“挽留东使归国至今,非我个人之意。据闻犬江亲兵卫虽年少,而武艺和勇力却在关东八国没有对手。折角举鼎的膂力都不在义秀和亲衡之下。同时击剑、柔道和弓马之术样样出众,不亚于牛孺丸。所以只身攻下了馆山城,两擒逆将蟆田素藤,立了无与伦比的大功。这是最近听人传说知道的。本将军家〔足利义尚〕 虽尚年轻,但有文武兼备的盛德,是本家出类拔萃的主君,在当今事务繁忙之世,他日夜操劳国事,但在攻伐军旅之暇为寻求治国之道,请和汉之博学家讲解史传,他无不亲临倾听。为理解古代的弓马之术,他又时时观看射斗笠和骑马射犬的演习,以图继绝兴废。他听到有人禀奏犬江的本领,便想让别人回去,且把亲兵卫留在这里,以便有暇观看亲兵卫的武艺,并让我妥善办理。将军是这样吩咐的,因此蜑崎十一郎可带着圣旨和公文回东国去,把这个旨意传达给房州〔指义成〕 。这事不仅是亲兵卫个人一生的光荣,也为里见增光,乃房州父子之幸。”亲兵卫听了把叩着的头抬起来,离席禀奏道:“将军的钧旨小臣听明白了。然而这些消息恐怕是传闻有误。武艺乃武士之传家职业。然而小臣并未同常人一样,学过弓箭和拔刀之术,怎能有供将军观看的技术?至于说前在讨伐素藤时有点微功,都是京师人传闻之谬,恐怕是认为我狐假虎威一时侥幸,而不以为然的缘故吧?说老实话,那次乃以顺讨逆,是臣主义成侯爷宽仁大度之武德,并非臣等之功。”政元听他这样推辞,忙道:“谦虚推辞虽是应该,但不管世间之传闻如何,里见有许多家臣,而这次选派你这个少年担任如此重要的京师使节,不问可知,你定是其中的俊杰。最近持资入道道灌来京进宫参见时,因为他是精通文武的名人,天皇问他可曾吟歌吗?他答道: 家住松原苍海滨,房前可见富士峰。 天皇听了深为赞许。他为时代增光,受到世人的褒奖,同时也是他个人的光荣。歌是士大夫的雅趣,非武士之职业,然而无人不吟诵,更何况你以武艺,得到将军家的欣赏,这不仅是你的荣幸,也炫耀了里见的武威,是你们主仆共同的荣誉。你仔细想到这一点了吗?”亲兵卫听了毫无高兴之色,他说:“这委实是宠誉过加。虽是难得的荣幸,但小臣这次是正使,蒙圣上赐给圣旨和公文,如果因为宫中之玩乐而在京师逗留,只让副使照文回去,小臣这个正使就算白来,真是时运不济。请恕我冒昧,观看武艺既没定日期,这次就请准予小臣回国,待任务完成后再来参见。望您代小臣美言。”政元听了怒目厉声道:“亲兵卫你住口!太过分了!如果是同事间的私谈,你可以师心直言,但拒绝将军家的懿旨就是大不敬。这不仅是你个人之罪,而且是义成之罪,你晓得吗?”他这样大施威风,强制抑留,在当时的主客形势下,亲兵卫是无法摆脱的。 香西复六立即趋膝向前,诚惶诚恐地禀奏道:“方才亲兵卫偶然失言,是不懂京师的规矩,他是个乡鄙后生,请宽恕于他。臣等再行劝说,他定会答应。”他如此说毕,稍往后退,对亲兵卫说:“犬江大人,你没有立即应允,岂不是千虑一失?不说你也会知道,这次安房将军的请求是很难照准的。由于我主君的美言,两位大将军〔室町和东山〕 才特别转奏朝廷,很快便降旨恩准。你们君臣上下得到如此世间难得的体面,都是我君之好意和将军之洪恩。即使让你在此地逗留一年半载,也不该推辞。而你却坚辞不允,既不忠而又自取灭亡,将被世人耻笑。蜑崎大人你看如何?”照文听了说:“亲兵卫没有立即答应,是不愿将自己的职责推给别人,也有其道理。既然大将军懿旨十分尊严,待某规劝于他。某奉诏持文回安房复命,义成必然十分高兴,不会对亲兵卫的逗留有任何怀疑。”他如此回答后,看了看犬江说:“犬江大人,你也听到了,事已至此只好答应。”亲兵卫听了抬起头来说:“我即使不肖,身为乡鄙之人不懂得京师规矩,但也并非不尊敬天子和大将军,而是人各为其主。昔汉之蒯彻举例说‘跖犬吠尧’是有道理。虽然如此,但我如过于坚持,对主君不利,实进退维谷,就只好从命,请您对他们说吧。”照文听了高兴地说:“香西大人,亲兵卫已经答应。如蒙饶恕失言之罪,也是在下之幸。”复六听他这样赔礼,说道:“您没白劝说,难得!难得!我知道了。”他如此回答后,立即趋膝至其主君身边,叩伏说道:“微臣启奏主君,亲兵卫已经醒悟。他是正使,不愿让副使回去复命。适才违反了钧旨,他也很后悔。是由于乡鄙之人的粗疏,酿成了不敬之罪。看他还年轻,请恕罪。”他这样劝说,政元点头道:“那么说亲兵卫已悔悟前非,承认错误啦?十一郎也同意吗?”亲兵卫听了上前说道:“小臣生性迟钝,醒悟恨晚。谨遵老大人指教。”照文也诚惶诚恐地禀称同意。政元这才点头道:“那么就没有异议了。十一郎回国后要将这里的一切传达给房州〔指义成〕 。另外。亲兵卫从今日起就是大将军家的人了,住在街上的旅店不大合适,从明天就搬到我的馆邸来住,听候吩咐。这件事香西复六知道,退下去再好好谈谈。”他吩咐完毕,拿扇子起身,近侍们跟着一同到里边去了。于是香西复六同三四个有司,把亲兵卫和照文请到客厅一同落座,对今天之事转危为安表示高兴后说:“方才我君已经吩咐过,犬江大人明天早晨就搬到本邸来吧。如此随从留多了也没用。犬江的侍者有本邸的童仆承担,一切都会妥善安排。根据君命,跟来的随从留住此地者,另赐住处。若嫌不方便也可如来时一样住在旅店内。这一点请放心。”亲兵卫听了说:“您传达的旨意在下都明白了。跟来的随从与杂役奴仆共计不过十余人。既有了贵府童仆,他们在我逗留期间就没用了。住处就随其自便好啦。”他这样回答后,照文又对复六致谢,并恳求他对亲兵卫多加关照,同时对有司们也一一告别,便与亲兵卫一同退下来到外面,代四郎和随从好歹把他们等出来,一同回到旅店,已是太阳西斜,将近黄昏了。 却说亲兵卫与照文急忙回到旅店把代四郎找到他住的房间,将方才政元传达的将军的旨意告诉他。代四郎听了紧皱眉头道:“这虽然很不方便,但你的武勇已名扬京师,不是说‘德不孤必有邻’吗?”亲兵卫拦住他的话说:“不然,我再次出世,侍奉里见将军,这是今春之事,除讨伐素藤外,没有屡次上阵杀敌,无扬名之事,是何人将此事传到将军家的?这是可疑之一。同时据说大将军有文韬武略,想再兴古代的骑射之术,但也要因时而议。最近六角高赖叛变,断绝了进京朝拜之礼,据说将军想亲自带兵去攻打观音寺,这是从京里人处听到的传闻。如果是那样,将军怎会为观看并不稀奇的弓马之术,而将东国的使者留下呢?这是可疑之二。更何况让我搬到管领邸去住,用他的家人做我的侍者,不让随从们与我在一起。这个决定使我更加惊讶。这不是如同把投降的敌人,或有罪的武士,让其家人看管一样吗?这是可疑之三。思前想后,这次逗留恐怕是凶多吉少。你以为如何?”他这样悄悄地说,照文也低声道:“我也不是没有怀疑,但是没想得那么深。这如何是好?”他也愁得有些头疼。代四郎听了这才明白,瞪着眼睛在想这可怎么办,一时说不出话来。亲兵卫微笑着安慰他说:“老伯,你不必那么发愁。他们即使因故将我扣留,我也会伺机设法,回到安房。请蜑崎大人在归国之日禀报二位国主,并告知盟兄弟与家祖母〔指妙真〕 ,转告他们请等我回去。拜托啦!”照文听了忙说:“这个你不说我也晓得。只遗憾不能在这里一同为你分忧,因为圣旨和公文之故,没有办法。你万事都有神灵保佑,又有智仁勇三德,纵然以利诱也不会背义,即使置于水火之中也定能安然无恙。但还是切望你保重千金之体,早日听到你的喜信。”亲兵卫听了嗟叹道:“我心非木石,即使以高官厚禄加以利诱,我怎能跌倒。回想我的七个盟兄弟,都各自受过苦难,曾九死一生历尽艰辛,每听他们叙说,令人毛骨悚然。我前因妙椿的妖术而受疑,被派往他乡,但须臾之间国主便怀疑冰释,我反而名利双收,超越其他兄弟之上。此次是否为使我不致产生骄傲,而在归国路上给我设置一些障碍?这恐怕也是伏姬神女的安排,与日前在苛子崎的海中遇难一样,都是为了我,能领悟到这一点,就会放心了。”代四郎听了说:“真是智者之见,毕竟不凡。但在管领邸逗留期间,连一个随从都不带,实在有诸多不便,日夜令人惦念。小可无论到哪里都跟随着您。”他很着急,可是亲兵卫摇头道:“这也是多此一举,老伯即使住在管领邸,他不让我们在一起又有何用?不想到这一点会后悔的。”他这样一说,代四郎沉吟片刻道:“那么就时常去管领邸问候您的安否。”亲兵卫又加以否定道:“老伯想得太肤浅了。不让我同随从在一起,你去问安会被允许见面吗?这也没用。”想了他的推断,代四郎没了主意,一时默默无言。 这时蜑崎的侍卫急忙跑到房间来,被照文一眼看到,忙问:“汝来此何事?”那侍卫跪下说:“不为别个,日前从苛子崎回国的纪二六,事情办完,为了跟随您,又回来了。”照文听了点头道:“这也是件奇事,他虽然来了,但也没什么可商量的。只能听听两位国主的安否。”亲兵卫听了咳嗽一声把他的话拦住说:“不,蜑崎大人,纪二六今天来得正好。有这样一个机密,你们看如何?”他小声说给他们。代四郎也附耳过去听着不住地赞叹,个个面露笑容。这时已是点灯的时候,旅店的女婢提来灯笼放在屋内,然后端来晚饭,请三位旅客用餐。那个侍卫将待走出去,照文把他唤住说:“汝已看到,现正忙着吃饭,待吃过晚饭与纪二六会面。汝吩咐店小二,先安排他用餐,吃过后让他到这里来。快去!快去!”侍卫领命,退至他歇息的房间。 却说亲兵卫和照文,与代四郎一同用过晚餐,围坐在一起继续谈那件机密之事,等待着纪二六。过了片刻,纪二六没顾得脱掉行装,把掖着的衣襟放下,提刀来到这里。他咳嗽一声没有进去,在门槛边叩伏在地道:“大人们一向可好?纪二郎叩见大人。”照文听了首先答道:“比我意中回来得早。先想听听两位国主的安否,然后还有话讲,你到这边来。”亲兵卫和代四郎慰劳了他的辛苦后说:“现正面临有去有留之际,你来得正好。因有密议要同你谈,离远了不好,到这来。”纪二六这才入内坐在代四郎的旁边。他又对照文和亲兵卫叩头,低声说道:“请听小可禀报。也请姥雪爷听着。小可前从苛子崎回国,一路顺风,向国主顺利地禀报完了。关于姥雪爷的错误,由于老侯爷的仁慈和妥善吩咐,稻村反而认为是件奇异之事。因此这次经犬士们商量也告知老侯爷,悄悄听老侯爷的旨意,可是经过老侯爷的考虑,没把另一份报告交给稻村。因此,国主特别赞扬了姥雪爷的水陆两次功劳,说等三位回去后再下令奖赏。我一两天就把那里的事情办完,想赶快回来禀报,便请假告辞。这次只是小可只身一人,又乘了停在港口的苛子崎的船,在西行时,有司领命让犬士转赐小可路费,也给了那条船的押船人和船夫们不少钱,大家非常欢喜,劲头十足,又赶上顺风,不数日就回到了苛子崎,又去当地领主邻尾将军的重臣锦织大人府邸,递交了犬士们的谢书,同时小可又说了自己的心愿,锦织大人很受感动,遂奏明主君将小可留下设法找船。恰好有回尼之崎的海船,坐船也没花钱,又赶上每天顺风,途中也没多停船。昨日傍晚船至尼之崎,小可立即去浪速向留在那里的船上的船夫们打听您的住处。那时天色已晚,只好在船上过夜。今晨从那里出发,秋日天短,一百来里的路程,现在来到。两位国主及阖府家眷全都安然无恙。其他事情大概在犬士们的信中写着。”他匆忙禀报完毕,从书牍匣内取出两封道节和小文吾的回信,趋膝向前递给了照文和亲兵卫。二人接过信非常高兴,先拜谢过二位侯爷之恩,并对纪二六的忠心耿耿予以夸奖和慰劳,将书信拆开在灯下默读。在旁边听着的代四郎,这时乐得心花怒放,噙着感激的眼泪,离席朝东叩拜,真诚感谢两位国主的洪恩。他叩谢完毕,亲兵卫又把他招至身边道:“老伯,您先看看这个,在我的七个盟兄弟联名的回信上写着这件事,虽与纪二六所禀报的无何出入,但仔细看过再想想实在是意味深长。您先听听。”他把那封书信再次打开,小声读给他听。代四郎仔细听过,又重新叩头道:“小可有何宿世之缘,得到两位国主如此慈爱的恩典?真是莫大的幸运。自然是托故主道节之福,同时也是由于七位犬士的关照,才有此幸运。小可有何德,不过是骥尾之苍蝇,虎前之野狐,如此侥幸真使小可于心不安啊!”亲兵卫听了说:“不仅老伯如此,对两位国主的慈爱关照,我千言万语也难以表达衷心的谢意。但愿日夜不忘等待报恩之时。”他说完往旁边看看说:“蜑崎大人,当务之急是你我方才谈论之事。还不快悄悄说给纪二六,也让他知道。”他这样一提醒,照文说;“是的。”他忙把纪二六唤至身边,悄悄对他说了那密议之事。约莫说了半晌才完,然后又对他说:“管领不仅随便地假公济私扣留犬江,还让他搬到管领邸去住,不准带一个随从,这样决定大概是有缘故的。如今主仆被分开,留在旅店的姥雪和士兵,即使想打听犬江大人的安否,或想把听到的消息悄悄告诉他,也轻易得不到见面。如果推测的不错,则如同隔靴搔痒,无济于事将如之奈何?因此我虽想一同留在这里,为其分忧,以尽朋友之义,然而那样便不知哪一日才能捧着圣旨和公文回安房向两位国主复命。那样不仅不忠,也并非为臣之所愿。正在进退两难之际,汝来得正好。是以犬江大人有个计策,汝代替我留在这里,但要换个旅店,装成买卖人,如能出入管领邸,便可找机会进入犬江大人的住所,买通伺候他的奴仆,则不难与犬江大人见面了。那时汝将那里的动静告诉姥雪翁们,同时也可把街谈巷议和听到的秘密悄悄告知犬江大人,以为随机行动的参考。汝代替我的这个任务很重大,要勉力为之。”他悄悄说完,亲兵卫又对他说:“纪二六,你为了陪同主人回国,不辞千里今日来到这里,又为我之故留在这里充做他事,似乎不顾汝忠诚之志,然而这不仅是为我个人,首先是对国主尽忠,即代替汝之主人蜑崎大人为国主尽忠,所以也是对汝主人的忠和义。不要对这一点迷惑不清。因此我想,汝打算扮成商人进入那管领邸,没人引荐的话,守门的一定怀疑,不准你进去。这里有件东西,是日前从浪速运金银等贡品来京时,香西嘱咐要加强戒备,给我的将军家的木牌。他日你去那里想进管领邸时,把这木牌拿出来给守门人看,就不会受阻了。”亲兵卫说着回头悄声对代四郎说:“老翁,你把那个牌快拿出来!”代四郎回答说:“有,有。”他起身从行李内取出那个木牌递过去。纪二六接过来揣在怀内,他往后退了退,恭敬地对亲兵卫答道:“诚如您所明察,小可本想赶回来禀报国内之事已经办好,然后陪同主公回国。但是听您吩咐要小可代替主公为二位国主效忠,对此实感惶恐和感谢。俗语说,瘦马驮重担,承此重任虽深感不安,但愿听命。小可明白了。”代四郎听了很高兴,想商量日后的行动。亲兵卫急忙拦住他说:“老伯,那件事忙什么?纪二六从今晚就得到别的旅店去住,不能让人知道他是我们一伙儿的,事情才能成。同时,扮成商人没有本钱卖什么?先把这金子拿着。”纪二六听了忙说:“不,从国内回来时,有国主赐的金子,此事好办,倘若不足再向姥雪爷要。”照文听了说:“那么汝在夜深之前,就赶快去找旅店。倘若随从们问你到哪里去,就编造说有要事去香西府,今晚恐回不来。快快去吧!”纪二六领命,向照文、亲兵卫和代四郎说声后会有期,便往外面走去。 代四郎要去告诉随从,明天照文离开此地回国,亲兵卫遵照大将军的懿旨要搬到管领邸去住,为此要做好准备,所以跟着起身去随从们混住的大屋子。亲兵卫为了处理心中想起的事情,退至灯下,拿出笔墨写了一封呈给东和荒川两位家老的信和给七位盟兄弟的回信,又写了安慰祖母妙真的家书,一共三封信,递给照文说:“蜑崎大人,劳您的驾,这几封信就拜托了。二位国主自不待言,各位盟兄弟也不会对我有何怀疑,但家祖母是女流,心胸狭窄,一定很惦念。还有姥雪,您也知道他不拘小节,来时连家眷都没告诉,也无法写信报告平安。这一点请您告诉音音伯母和曳手与单节知道。”照文点头道:“这您不必嘱咐。见面时我会安慰那些老人。请您放心。在没有发生其他事情之前,我明天一早就去浪速等风启航。快睡吧!快睡吧!”亲兵卫没有异议,接连击掌唤旅店的女婢放被褥,与照文一同就寝。照文难以入睡,主仆天刚亮就起床打点行装,把十名士兵分一半给亲兵卫。亲兵卫最初不从,他说:“我即使留很多随从,也白白待在这里没有用。蜑崎大人携带重要的圣旨和公文,应该谨防万一。我有姥雪和纪二六,其他留五六名持枪、持履的和背柳条箱、铠甲箱的奴仆就够了。士兵一个也不要。”他如此推辞,照文就劝说道:“虽然如此,但这十名士兵是根据国主的旨意带来的。这时一个也不给您留下,是违抗国主的旨意,而且正使的随从如果太少,有关两位国主的体面。即使现在没用,留下将来说不定会有用。就请屈从我意吧。”他这样据理争辩,强给亲兵卫留下五名士兵,然后带领自己的随从和杂役,以及无用的奴仆,在星稀的黎明之际,与亲兵卫和代四郎分手,急奔浪速。当日黄昏上了在那里等候的船。这只海船上有原来留下的奴仆人夫数十人,正赶上顺风,水手和舵手们欢欣鼓舞地做启航的准备,次日清晨扬帆启航,往东驶去。一望无际的大海虽风平浪静,然而陆地上却风波不定,同来的人被扣留,自己却独自离去,何时再能相逢,大有一日千年之感。照文对这种离别的心情难以慰藉,而无限感伤。 第一三七回 善辩讲军记卖糕 穷鸟还旧巢巧啭 却说次晨巳时左右,管领左京大夫政元的士卒十余名,牵着备好鞍的马来到犬江亲兵卫的客店,叫门说:“我等奉香西大人的指示,前来迎接犬江大人。”然后递给传事的侍卫一封有司的书信。亲兵卫拆开看过,唤代四郎前来说:“管领家为了迎接我,已派士兵前来,我带随从去虽然没用,但是不让你等看看我在那里的住处,恐都会感到遗憾。因此老伯和侍卫们五六个人送我到那里恐也无妨。但不要带装枪和铠甲的箱子,把那些东西还留在客店里,因为如将武器带到那里,以如今世人之心,必然以为我已有戒心,因而有人会怀疑。”他说着换了衣服,出去慰劳了前来迎接他的士卒,让人把带来的马牵来骑上。这时代四郎和侍卫们都已准备好,由奴仆背着亲兵卫的柳条箱和行李,跟着来到了西阵的政元邸。亲兵卫在门前下马,被领进去带至里边有双重墙壁的住处。在那里等待伺候他的童仆,急忙迎出来,让至屋内献茶伺候。这时有两名小吏前来与亲兵卫见面后,报了姓名,慰劳亲兵卫搬来得这么快,然后说:“在下们是奉君命派到这里来的,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您的这些随从怎么办?”亲兵卫听了说:“他们还是照旧另住在街上的旅店内。已经没事了,可以让他们回去。”小吏们听了没有异议,说:“这一点上边已经吩咐过,他们愿住在哪个旅店都可以,随他们的便。”因此亲兵卫便把代四郎一个人找来告诉他。代四郎本来知道,但还是甚感不快,只好答应着退了出去。他和其他几个侍卫与士兵又回到三条的旅店。那两个小吏每天前来,向亲兵卫殷勤地问候,安慰他说:“我家主君本想见您,但因讨伐观音城的军情紧急,抽不出工夫来。香西复六也因为十分忙碌,实在有些慢待。您需要什么请吩咐,不必介意。”小吏只是说这些,另外也无何可谈,不大工夫便站起来,四处查看了一下,对伺候的奴仆喋喋不休地告诫一番,说不得怠慢,然后离去。亲兵卫搬到这里来住,已不似在那旅店,一日三餐自不用说,品的是卢全之七碗香茶,饮的是醉八仙未曾沾唇的美酒,每日的款待实非同一般,但却不知政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犬江反而闷闷不乐,每日祈祷能早日回国,一个人孤寂得无以聊赖。 再说代四郎与其他随从们把亲兵卫送到管领邸,又回了原来的旅店,每日惦念着亲兵卫之事。仅过了三四天,他便同随从们说:“犬江大人估计得果然不错,不许我们见面。但我想去问问亲兵卫的安否,人多了恐被生疑,让我去试试看。”他显得很高明的样子悄悄说罢,便去政元邸对守门的说:“我是被留在贵府的里见的家臣犬江亲兵卫的随从,前来问候主人。”他这样报名后便想进去。守门的急忙把他拦住道:“不行,不管是哪位的随从,本邸有家法,不论亲疏没有木牌休想出入。有木牌就快掏出来。”他这样严词制止,代四郎听了立目说道:“我们是从东国来的,还不知道贵府的规矩。即使没有木牌,前几天我同亲兵卫出入过两三次,各位总该有些面熟吧。如果还不让进出的话,就请赶快去告诉亲兵卫。这是不会错的。”他这样说,可是守门的冷笑道:“你好糊涂,我们把守府门,责任重大,谁有工夫给你去做传达?去吧!去吧!”只是叱责,不肯答应。代四郎没有办法,他心想:“现在才知道,犬江少爷的推测果然不错,这就更使人难以放心。该如何是好呢?”他站在门前呆了半晌,只好等待纪二六想办法。可是还不知道他住在哪个旅店。他忍住心头怒火又回了三条的旅店。 这且按下不提,却说直冢纪二六,遵照照文的吩咐和亲兵卫所授的计策,从那天晚间就住在五条的旅店内。过了两三天准备妥当,便打扮成个小商人模样,系上臂罩,扎上绑腿,趸来许多馅粘糕,装在二尺四五寸长的售货箱内,背着来到政元邸的后门,对守门的说:“小可与香西大人的老仆是亲戚,是做小生意的,这次从镰仓到这里来,想进入府内卖点糖粘糕,因此赏给小可个木牌在这里。今后要每天出入府门,请多多关照。”他说着急忙从怀里掏出木牌来,慢慢放在守门人的身边。然后又用盛果子的盘儿高高盛了一盘粘糕,同时又从怀里拿出一包上面写着是酒钱的一钱多金子,悄声说道:“让各位见笑,这是小可的一点儿心意,实不成敬意,请收下。”守门的听到含笑看看木牌,又看看金子,没好意思拿。其中一个老的对纪二六说:“你与香西大人的家人是亲戚,又持有木牌,怎能不让你进去?这些人情虽然不必要,但姑且收下。木牌你把它带在腰上,等做完买卖拿出来看看就行了。糕你从后门进去交给门卒们。进去吧!进去吧!”他很没礼貌地用下巴示意,操着四国的乡音说。纪二六唯唯诺诺地先拿起木牌带在腰间,又急忙伸胳膊拿起粘糕盘,把放下的货箱又背起来,用手扶着,弯着腰快步往岗楼背后走去。 且说纪二六的计策成功,可以自由出入府门,于是便从这天开始,到士兵和杂役们居住的大小房间去卖糖糕。他并非为了谋生,所以价钱特别便宜,不怕亏本儿。对赊的账也不催讨,所以深受大家的欢迎。每天不少人等他来,买他的糕。不到个把月工夫,便混得很熟,比多年出入府门做生意的还亲热。有时把剩的午饭给他吃,又有时请他喝茶,把从他那买来的糕分给他一些,山南海北地闲聊,以消磨时光。其中有个走卒喜欢唱小调儿,便对纪二六说:“听说你最近从镰仓来到这里,一定知道那里现在流行的小调儿,唱个听听好吗?”另一个走卒拦阻道:“不,我不喜欢听小调儿,而爱看故事书。你看过《军记》吗?有没有好听的故事?把你记住的讲一段,让大家听听。”纪二六听他这样请求,便搔搔头说:“小可是凡夫俗子,不懂得风流雅趣儿,曲子听了也记不住。只是小时候爱读《军记》,有时甚至废寝忘食。所以当今最流行的《太平记》我曾读过好几遍,虽然没有忘,但是最近叫做‘说《太平记》’,连叫花子都说,没什么好听的。”大家听了眉开眼笑地说:“这太有趣儿啦!把你最拿手的说一段。”大家如此催促,可是方才那个走卒却拦阻道:“请等等,我先要问问他。我说卖糕的,《太平记》中所载的歌很多,我记不住,你可记得吗?”纪二六听了说:“在那《军记》中所见之歌,首先是在第二卷的开头,有津守国香的一首。其后在该卷有七首歌,资朝与俊基的辞世歌就在其中。其次是在第五卷中有五首歌,后醍醐天皇的御歌笠置就在其中。在第四卷中有十一首歌,此外备后三郎高德的,‘天莫空勾践’等的五言诗二句也在此卷之中。在第六卷中有五首歌,第七卷有一首匿名的讽刺歌和东军长崎与工藤的连歌,第十卷是四首歌,第十一卷一首歌,第十三卷有三首歌,第十四卷只有一首匿名的讽刺歌,第十五卷四首歌,十六、十七两卷各是一首歌,第十八卷中有三首歌,第二十一卷中只有新田左中将的一首恋歌,二十二卷也是一首歌,第二十三和二十四卷各两首歌,二十六卷中有四首歌,楠正行的辞世歌和后村上天皇的御歌述怀,就在其中。第二十七卷中有三首歌,二十九卷有五首歌,三十三卷三首歌,三十五卷五首歌,三十六卷一首,三十八卷两首,三十九卷三首,四十卷两首,总计大概有八十二首歌。另有诗句四首和连歌,在暗记时,没有计算在内。”他说着又从头一一朗诵了那些歌。大家无不感到惊奇,感叹地说:“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他竟有如此的好记忆。那么,不管哪一卷都可以,你就背诵一段给大家听听。”有个自作聪明的后生,走过来说:“喂,卖糕的,我也读过《太平记》,最香艳的莫过于师直思念盐谷之妻,偷看其出浴的一段。你记得吗?”纪二六听了说:“记得。那高师直是个好色之徒,而且恣意妄为。他胁迫盐谷之妻的心腹侍女,设法让他偷看盐谷高贞嫡室出浴后裸立之姿。请听这一段的文字: 只见这个女人〔盐谷之妻〕 从浴池中出来,她的肌体宛如红梅般娇艳。她无精打采地拿起雪白如霜的丝织小袄,长长的湿发披散着。袖下升起薰香的浓烟,一时只嗅到芳香扑鼻,而竟不知人在何处。他的心也飘飘摇摇地神不自主,犹梦中所见的巫女庙中之花,或雨中朦胧的昭君村之杨柳。……” 当他背诵到此处时,这个房间的一个小头目,年约五十许,斑白胡须,赤红面,穿了件白皮子的裙裤,提得高高的,外边套了件黑布褂子,上有个大的家徽,腰间挎着藤把的双刀,手里拄着根细竹杖,匆忙回来四下看看,厉声道:“汝等为何不去磨箭头和补腿甲,竟在这里胡闹。没听说大将军〔指义尚〕 要亲自去讨伐观音寺的高赖吗?装备不齐怎么可以?真是成何体统。”他这一叱责,大家如同雀见鹯,都乖乖溜走,一场欢乐也就散了。 纪二六在此期间逐渐与这些人混熟,随便就听到了一些机密。这次政元伪称是将军家的懿旨,不放犬江亲兵卫回安房,并将他与随从们分开,把他一个人长期扣留在西阵的政元邸是有缘故的。究竟是为什么呢?前在结城被驱逐的逸匹寺的恶住持德用,原是政元的奶母之子,其父是香西复六。在已故管领胜元的独子政元出生时,胜元找复六之妻来给政元喂奶,遂成了政元的奶母。因此政元和德用便是一般所说的一奶同胞。起初德用的乳名叫二六郎,与政元同庚,并且比政元大五个月,所以是兄长,便给二六郎又找了个奶母,在他母亲的房间哺养。二六郎在主君的后堂与公子一同长大,所以从年幼时就很高傲,目中无人。至十一二岁后,他膂力出众,喜好武艺,好喝酒,喝醉了就更加勇猛。因此其父甚至连主君胜元都说:“他一定能成个万夫不当的勇士。”由于对他抱很大希望,便没有很好管教,所以二六郎就更加肆无忌惮,许多事都为所欲为。是以同藩的近侍或旁系的老臣、武士,以至杂役奴仆,甚至连女婢炊妇都无不怕他。许多人暗中讥笑,给他起个绰号叫恶少年。且说二六郎在十四岁的春季三月时,同着主君胜元的公子政元去岚山观看樱花,在大堰川边偶然遇到当时的关白藤原持通公去清凉寺参拜的车辆。因某些琐事与关白的随从发生了纠纷。跟随政元的老臣,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制止士卒从那边躲开,并劝说公子赶快回府。唯有二六郎仗恃主人和父亲的权势,想显示他的武艺和勇力,留在那里大施威风,把摄政家的人打倒或踢倒,使两个管家受了伤,还有个牛倌儿当场毙命。然而二六郎因孤立无援,被许多士兵团团围住,筋疲力尽,终于被擒,立即被解至幕府衙门,问成死罪。其父香西复六,从胜元时便是该家的第一权臣,金钱和权势都不亚于其主君。为了儿子,便央告其主君胜元,悄悄求救;同时给摄政家的伤号儿和死的牛倌儿家属送了不少金银,说好如赦免二六郎的死罪,便让他出家为死者祈祷冥福。在请求仇家解消怨恨的同时,胜元因为二六郎是其子政元的一奶同胞,也格外爱护,所以便悄悄向室町将军〔义政〕 求情:“请说句话饶恕他的性命。”真是千金之子不弃于市,由于这样的内外帮助,朝廷和幕府一致裁决:“二六郎年尚不满十五岁,令其出家,恩免死罪。”于是二六郎被从牢中放出,落发赐与度牒,法号德用,暂且住在其父的香华院。然而这样呆在京师的寺院,有碍其主父之颜面,同时也应对朝廷权贵稍事回避,所以其父复六设法将他送到下总结城的逸匹寺,做了该寺住持未得的徒弟。复六每年向德用馈送领地、衣料、盘缠等,提供不少财物,所以德用从沙弥时就超越其师兄等,很快便被升为执事僧,在社会上有许多酒茶之友。 却说该国的已故国主结城氏灭亡后,其旧臣余党多年来想恢复结城氏的基业,便乘应仁之乱,先册立先君氏朝之子成朝为君,然后据城略地,得以再兴。他们想奏请室町将军〔义政〕 批准,而逸匹寺的执事僧是京都管领胜元家权臣香西复六之爱子,与胜元之嫡子政元是一奶同胞,所以认为此僧是派往京师谒见室町将军的最好使者。众议既决,便委派德用为正使,以一两名结城之旧臣为副,带了许多贡品前往京师。果然由于德用的关系得到室町将军的恩准,把恩免成朝君臣旧罪的公文赐给德用,因而其家之再兴有了保障,君臣都实现了宿愿。成朝为了嘉奖德用的功劳,将逸匹寺提升了级别,另外又给了德用领地和许多金银。后来该寺住持未得告老隐退时,德用虽不是担任寺主的材料,但因有前功,声望大,所以孝顺清白的影西等便退让,由德用做了逸匹寺的住持。这样一来他便为所欲为,讲武练功,其所作所为很不与出家人相称。但成朝君臣和其他施主,因为他有前功,便不闻不问。过了些年,于今年的四月中旬,、大法师的宿愿告成,在结城嘉吉的古战场,为悼念先烈举办大念佛的法事。在结愿的那一天,德用因为妒忌,召集同恶的众歹徒,还唆使结城的三位骄臣长城惴利、坚名经棱、根生野素赖等,想捉拿、大和七犬士,可是事与愿违,自己反而被擒,并难免破戒之罪。由于成朝的旨意,才救了他的性命,与他的徒弟坚削等及几名歹徒,被驱逐出结城。这一段已在前回详细叙过。看官尽已知道。 却说德用那时除了投奔故里他的父亲之外无处可去,便只带了与他同病相怜的坚削,晓行夜宿,好歹来到京师,至其父香西复六府请求与其父见面,然而他怎能如实说出他所做的勾当来?复六突闻儿子来见他,十分惊讶,便立即把德用召至静室,问其来意。德用答道:“儿这次落魄得这个样子,只带了一个徒弟到此,为您添忧,此祸已非一朝一夕之事了。我的大施主、结城下总的新判官成朝,是个傲慢浅见的武夫。自从他家再兴以来,做了许多乱政违法之事。甚至最近与安房的里见合谋,听说要谋反。因此从今春有个叫、大的恶僧,是里见之人,来到结城,在嘉吉的古战场结了个草庐,为阵亡的人祈祷冥福,大念一百天佛,在结愿的那一天有里见的士卒二三百人前来帮助,施舍了许多钱米,想唆使贫民抢占我寺,让、大做住持,他们的狼子野心是天知、地知、人知,世间早有耳闻。儿对此甚为忧虑,便告诉城主,讲道理婉言规谏,但是成朝执迷不悟,不肯相信。因此结城的三位忠臣,长城、坚名、根生野等见主君不纳忠言,不得已领兵前去,想捉拿、大和里见的士卒。这时我寺所属寺院的僧侣们听说,也一同赶去。儿十分吃惊和担忧,为了制止众僧,便带了这个徒弟坚削等随后赶到。可是、大有左道的幻术,同时在那里见的士卒中,有以犬为氏的七八个勇士,幻术和武功都十分出色,可怜那三位忠臣长城、坚名、根生野与士兵们一同殒命。我寺的僧众也有不少被杀被擒。可是成朝及其家权臣小山朝重等依然执迷不悟,更加尊敬、大,不治犬士们之罪,反而把我和坚削等当作破戒的罪人,残酷地投入牢狱,但因念我往日对他家的再兴有功,没有斩首,被剥掉法衣,笞杖后驱逐。昔日法然、亲鸾和日莲三位名僧,为弘扬佛法而被治以无辜之罪,或在白刃之下生命垂危,或在流放之地受尽熬煎,由于其诚心如同日月,终于得到昭雪,而成了末世之祖师。我如今也好似他们当年的境遇。”他这样花言巧语,文过饰非,恣意诬陷良将名僧和智勇的贤士。毕竟德用如此诬告,后话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第一三八回 士卒戒备防自家 馅糕传书告秘密 当时坚削又对德用的诬告添油加醋,趋膝向前对复六道:“结城的无道乱政确如方才师父所说。以前他家仰仗师父才得到了复兴,却受恩不报。不仅成朝一个人,其家老朝重等都是人面兽心。我即使不被驱逐,也不能去危邦、居乱邦,浮世的荣辱虽非始自今日,但它是修成正果的根本。我既已在深林幽谷结庐修行,怎能再染红尘?但又不能忘却师恩,在这个时候不为之分忧而独自他去。所以我身无分文一路乞讨,受尽艰难远路陪师父来到这里。现在贫僧将告辞了。”他这样说着故意叹息。貌似有理的谎言,有时也会以紫夺朱。复六听了未加深思便勃然大怒,形之于色道:“此事很难办。结城和里见谋反之事,只有传闻而无确证,难以启奏将军。但是氏朝和季基及其手下阵亡的将士,都是嘉吉的叛党,即使经过许多年做法事祈祷也应有所顾忌,可是为何竟召集邻国僧俗,让他们在那里施舍而不以为耻?反想驱逐他家香华院的住持,竟不怕京师和镰仓知晓,由此便可知成朝等傲慢无礼的居心了。好啦!好啦!此事暂且不提。德用不愿做乡下的法师,而无辜地从那里被驱逐出来,乃意外之幸。趁我有权有势之时,在京中京外,做一两个有名大刹的住持,登上紫衣僧官的要职,不是胜过乡下寺院逸匹寺吗?这件事使我感到坚削是个老实和尚,德用的徒弟在结城一定很多,这时无人跟随,只有你一人跟着,足证你的孝心。你山居虽乐,但不与师父一同在此共享荣华,则只有阴德而无阳德,岂非他日之恨?然而为了不让不知详情的京师人随便传言,你们暂且呆在府里,这一点要谨记。”他亲切安慰后,便让德用和坚削住在府内后边的别院内,让人给他们拿了许多新衣裳,每天的饭菜选样吃,款待得如同宾客一般。他对家中的奴仆们特别嘱咐:“不得提德用师徒之事。”所以很少有人知道。 然而德用的母亲早已去世,其父复六有两位侧室,又生了个男孩,是为德用的弟弟。其父之妾所生的次子名叫香西再六政景,奉君命携眷去原籍阿波,多年不在京师,这一点德用尚且不知。做父母的不知其子之恶乃世之常情,所以复六完全相信德用的谎言,心里非常愤恨,次日便对其主公政元密告了他所听到的一切。政元听了十分惊讶。他说:“那么我见见德用,再详细听听。白天耳目众多,天黑后你将他带来。”复六听了异常喜悦,回府便悄声告知德用,当晚同去参见。政元便把德用召至静室,先赐茶赐果,然后问他日前向复六密报之情和结城所发生之事。德用把向他父亲所说的假话又添枝加叶地详细述说了一遍,对结城和里见极尽诬陷之能事后,说:“他们谋反的传闻虽尚无证据,然而古语说,天无口而使人言之,是不会错的。如在萌芽时期不立即除之,必酿成大患。应向镰仓的两管领下令讨伐,以免后悔。未知管领意下如何?”他这样唆使,政元沉吟片刻道:“你的意见虽有道理,但自应仁以来各国发生动乱,逐渐波及皇都,好歹收起干戈,如今百姓刚得到安宁,如只凭谣传便讨伐结城和里见,东国则会因而复乱,使百姓又陷于涂炭之中。是以征讨之事,待其树起叛旗再动手不迟,姑且置诸度外。你与我乃一奶同胞,无论如何也要设法把你调到皇都的大刹来。且等待时机。”他这样安慰后,德用虽然认为说了并未奏效,但也没被发现有冒谏的事实,便表面上称赞政元的宽宏大度,闲谈至深夜。自此之后政元时常悄悄把德用找去,垂询下总、上总风俗人情的好坏,德用得便又更对结城和里见两国君臣极力诽谤,并把坚削跟着他到此地来称做是孝顺,恳请政元见见坚削。所以此后政元也把坚削找来,晚间陪着闲谈。 政元找法师闲谈,是由于他多年修外法之故。所以政元不亲女色。他本无妻无子,在处理政务之暇,作为消遣收养了一个女儿。她是今出川亚相入道义视卿〔义政之弟〕 的侧室所生,名唤雪吹。因为她的母亲出身卑贱,不能入公主之列,落魄在其母的娘家。政元便将她收做自己的女儿,由几名老幼侍女伺候着,抚养在深闺之内。她今年已一十六岁,出落得如花似玉,其貌美可喻做三月之花,其肌肤之洁白犹如仲秋之月。唐山写人物之美曰:一笑倾城,再笑倾国,也不过如此吧。然而可惜多病,悒悒寡欢,在不卧床之日也是闷闷不乐地呆在屋里,所以政元想为她择个女婿,但尚未有称心如意之人。同时因为她多病,想等待痊愈时再说。伺候雪吹小姐的侍女们听说德用和坚削每夜来陪着君侯聊天,提到祈祷的灵验之事,她们便商议:“那个法师是香西大人的儿子,与管领是一奶同胞,小姐的病求他做做祈祷,也许会有效验。”女流之辈众议既决,便让老侍女将众议禀报复六,然后启奏政元。政元本来就信服念咒祈祷之事,就立即答应了。因此德用每在小姐犯病时就带着坚削,到小姐的闺房附近,彻夜祈祷,虽然本不会有效验,可是在念咒做法之暇,坚削便讲些江湖上的无稽之谈,逗侍女们取乐。他很会讲话,雪吹小姐也得到些慰藉,对养病有一定帮助,小姐的忧郁之症也就好了,也有了梳头打扮的日子。所以侍女们信服地说:“这都是德用和坚削祈祷的效验啊!”政元也很高兴,便赏给那两个凶僧师徒不少布施,对他们俩更加信爱。 如此到了秋季八月,听说安房里见的使者犬江亲兵卫仁和蜑崎十一郎照文带了不少箱金银贡品和土产,由水路前来京都谒见大将军,请求为里见义成家的勇臣八个犬士更改氏姓。德用的旧恨难消,心里便想:“我前在结城被犬士们俘虏,在能化废院从旁听到他们的密谈,知道他们的姓名和为人。擒拿我的仇家是犬冢信乃,犬江虽不是直接敌人,但那小子在左右川岸打败了长城枕之介,救了、大,也是歹徒,同是仇人。他不知道我在这里而陷入死地,真是妙极了。”他主意打定,便先对坚削说了他的想法,然后又对其父密谈。一天晚间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政元。他说:“大概您尚且不知,这次里见派来的使者犬江亲兵卫,是个凶勇无比的恶少年。里见的勇臣以犬为氏者有八名。其中那个亲兵卫年纪虽轻而武艺高强。因此在今夏四月于距结城不远的左右川岸,把城主的忠臣长城惴利的一队人杀死,连人带马都扔到河里,他的本领贫僧是见过的。因此里见的谋反计划,是靠着八犬士之助。莫如设计将那个亲兵卫治罪,结果了他,那么义成则会感到突然被断掉了一只胳膊,而使其势受挫。如不赶快设法则悔之晚矣。”他悄悄地不住劝说,政元听着摇头,然后说道:“你说的似乎有道理,然而里见的谋反,只是传闻,尚无见证。就眼前的所见所闻他是尊敬天皇的忠臣,对朝廷和将军家以及我们都献了贡礼,无一漏者。若不准其为八犬改姓氏之请,反将其使者治罪斩首,东国诸侯将解体,更无一个服从军命的了。你要想到这一点。”德用听了叹息道:“您的宽仁大度实他人之所不及。那么就准其改姓氏之请,放副使回去,只把亲兵卫留下,使他做京师之士,便是里见的一大损失。若放虎归山,则有如妇人之仁了。请恕贫僧冒昧,望您三思才是。”他似乎有些抱怨,又改变手法在使坏。政元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我也猜想那个犬江亲兵卫如此年轻便被委以重任,一定是个俊杰。然而他的武艺和勇力竟是万人难敌,还不能轻易相信。因此想假称是将军的旨意,把他留在我府,让他与这里的有名武士和力士较量一下胜负,然后再作决定。那样亲兵卫即使有本领,但寡不敌众,如在那里丧命,则是他自作自受,里见也就怨不得别人了。倘若亲兵卫的本领果然如所说的那样,能挫败众敌,则实是盖世之豪杰。那样的话,我就请求里见,以高禄让他做我的家臣。这样左右无损,就这么办吧。”德用听了虽感到不足,但比拒不采纳还好得多,便苦笑着叩头道:“对您的高见实深钦佩,那么与他比试的对手算贫僧一个。他纵然胜过昔年的牛孺丸和曾我五郎十倍,我也不会让给他的。”政元听他如此夸口,便笑着点头道:“到时候再说,可一定要保密呀!”当晚的密议就这样结束了。于是政元便设法不让亲兵卫回安房。当亲兵卫搬到府内来时,让随从与他分开,是怕亲兵卫的随从中有勇卒智者听到这边的机密,帮助主人逃走,所以就又悄悄命令守门的,住在街内旅店的亲兵卫的随从代四郎等前来打听主人的安否,要严加拦阻,不准其入内。 这时德用又独自暗中在想:“我本想劝主君〔指政元〕 把那个犬江亲兵卫结果了,可是主君有远虑,事情未能如愿。然而比武的机会不能错过,不管他人如何,让那小子之命一定断送我手,正是报仇的好时机。”他很自负地告诉了其父复六,立即让京师的铁匠火速给他打个重六十斤的鹿杖(1) ,很快准备停当。而他又想:“在京师的武士中找五六个武艺和勇力能敌得过亲兵卫的并不难,再加上我可能万无一失。但使我感到不快的是前在左右川,离远看着那小子的武艺确实很出色,另外把能化院的山门用一只手很容易就能推倒,从这两件事看这是个不能小看的劲敌。胜负就看运气了。倘若比武之时,管领家的武士和我偶有一失,主君必然对亲兵卫爱不释手以高禄收做家臣。如果到了那种田地,真有如俗语所说:使盗负粮,乃一生之大错,大仇何日得报?与其等到没有把握的比武之日,莫如在夜间潜入他的住处,只一刀结果了他,这是唯一的捷径,以早日铲除后患。就这样办。”他虽经再三思考已拿定主意,但对其父复六且秘而不宣,只把他的打算告诉了坚削。 在次夜更阑人静之时,他同坚削悄悄去亲兵卫的住处,每人都系着护肩、护腿,腰挎戒刀,用黑蒙面巾包着脸,只露双眼,脚穿用布条编织成的战鞋,准备得十分周到。二人来到亲兵卫的住所,越墙进去,从院内中门潜入,好歹穿墙进到宅内,但不知他的卧室在哪里,就把房间的纸拉门用舌头舔了个小洞,往里边窥视了一下,哪里知道,在可能是亲兵卫卧室的这边,有十五六个精悍的士兵手持器械,端坐在那里守夜。德用和坚削尚且不知此事。原来政元从一开始就怕亲兵卫知道机密晚上脱逃,便每夜派十五六个精悍的士兵悄悄来他的住处,待他就寝后,在卧室旁边看守,一夜也未曾间断。待天明时再悄悄出去,连亲兵卫都不知道,更何况德用和坚削!他们看到这个光景呆住了,搔搔头,计划落空,这天夜间就这样回去了。他们想再去几次,卫兵总会有照看不到的时候。于是隔了两天他们又偷偷去了。在暗中看守的士兵们那天早晨发现,亲兵卫住所院内的板壁有人的泥脚印,墙也被毁了,有人说:“一定是犬江的随从,有会隐身术的,想把主人救出去,而偷偷前来。倘若被劫走,我等都不得辞其咎。从今晚得加人,在外面防守。”大家很快商量决定,改变了防守的地点。他们怕被亲兵卫知道,所以不出音声,连咳嗽都用袖子堵着。他们悄悄地在住所的四下巡逻,夜间防范毫不松懈。因此德用和坚削不得近前,只有嘟哝着说:“为何对自己人也防得这么严?真有如常言说:把刀借给仇人。太愚蠢,可惜,不方便啦!”而他们毫无办法,于是又乖乖地回去。德用悄悄说道:“现在想来,行刺之术不是光明磊落的行为,非勇者之所愿,因此暂且让他多活几天,待比武之时让他吃我一棒丧生,何必定在今宵呢?”坚削听了点头道:“说得是。师父的勇力和武艺远在亲兵卫之上,在那庄严的比武场上报了仇,不是比偷偷杀掉睡着觉的人头,更大快人心吗?”德用听到他这样安慰,仍不输口地小声说:“这个当然,当然。”他们这天晚上劳而无功,精疲力竭地回到自己的住处。这几件事本是机密中的机密,本不该有人知道,可是不知为何,很快传到下人耳朵里。诚如古语所说:愈隐愈显,愈微愈明。鹦鹉隐于柳林,而声音外闻;鹭鸶藏在雪中,而飞时可识。虽是独自悄悄做的,在起私念时,其机必然先动,隐匿易泄实在可怕,必当慎之。 闲话少提,却说纪二六从住在大小房间的下人中得到一点关于那个机密的耳闻,虽不大详细,但也知其大概。他心里暗自吃惊,怎样才能得便告诉犬江大人呢?跟着亲兵卫的奴仆们,夜间怕外人出入,而白天并不大在意。听说这些天来了个卖糕的,《军记》背得很熟,心想:“他卖的糕价钱便宜,又有那样的技艺,大家都买,我们也买点。”等卖糕的来了他们就把他找去,不少人买他的糕,然后大家不住地要求,想听他背诵《太平记》。纪二六早就知道这里是扣留亲兵卫的地方。他心想即使见不到面,也是让他知道我来了的好机会,便毫不推辞,背诵了《太平记》卷四中正庆元年春,笠置山的官兵被打败,后醍醐天皇迁往隐歧国时,备后三郎高德在天皇行幸处的樱花树干上题诗的一段,音声嘹亮,大家一齐听着,其书中说道: 此时〔正庆元年春三月〕 在备后国,有个叫儿岛备后三郎高德的,当皇上〔后醍醐天皇〕 在笠置时,起义军参加官兵的一方,事未成,听说笠置已被攻陷,便失掉勇气而沉默下去。及至听到皇上被迁往隐歧国,便召集忠心的同族,他们议决说:志士仁人,不求生以害仁,而有杀身以成仁者。应去天皇行幸的路上,等待劫出天皇后起大军,纵然暴尸疆场,也要传名给子孙后代。忠心的同族,皆从此议。为在路上的险要处等待,窥伺时机,便在备前与播磨的交界舟坂山之巅待机。由于天皇行幸来得太迟,便派人去看,而警戒的武士不经山阳道,却由播磨的今宿走山阴道,使高德的计划落了空。那么美作的杉坂是深山,可去那里埋伏等待,于是从三石山插过去,没有路,便在云雾中摸索着走到杉坂。可是听说皇上早已到了上皇的庄园,便泄了气,大家都散了。但是无论如何也得把我们的打算让皇上知道。于是他便微服潜行,窥伺时机,可是无隙可乘。在天皇临幸的院中有棵大樱花树,他便削去树皮在上面写了两句诗: 天莫空勾践,时非无范蠡。 次日清晨被警卫的武士们看见,不知是何人写的和写的是什么,则奏明天皇。皇上立即领会了诗的含意,龙颜大悦。〔以上见《太平记》〕 纪二六背诵得一字不错,声音响亮流畅,犹如行云流水,大家不住地喝彩,一时聊以慰藉。 然而亲兵卫静静地呆在里面,隔着隔扇门听那个卖糕的朗诵《太平记》,从声音他已经猜到那个商人定是纪二六,心想,我现在被扣留,无异于阶下囚,说来使人诚惶诚恐,昔日后醍醐天皇被关在隐歧的离宫,纪二六想把天皇的苦闷心情比做我现在的情景,所以才朗诵了高德在樱花树上题诗的一段。那么把他自己就比做高德的孤忠了?于是他悄悄起身偷偷看看,果然是他。亲兵卫便唤来个跟随他的侍卫说:“现在来的那个人是卖糕的吧?想不到他的记忆那么好,我偶然隔着门听听,与你们一同得到慰藉。为了作为以后的话题,我也想尝尝糕,味道怎么样啊?”侍卫听他问,微笑道:“糕是豆沙馅的,味道一般,但价格便宜,俗语说的便宜货,再好没有啦!”他说着哈哈大笑。亲兵卫也笑着说:“那么我有个要求,要最好的馅儿,形状长的圆的都行,但要最大的糕,想买五六个,但是馅少或味道一般,不是精心制做的难合乎我的口味,要让他注意这一点,好好做,明天拿来。多了不要,就订做五个。”侍卫领命退下,立即把亲兵卫要订做糕一事吩咐给纪二六,说:“里边住的那位客人是安房里见的正使,名叫犬江的后生。他说你的记忆好,想作为日后回东国后的话题,所以才想买你的糕,明天一定要带来呀!”不等他说,纪二六在亲兵卫吩咐的时候,早已听到了,所以唯唯应诺着背起卖光了的货箱便往回走。他在路上心里想,今天犬江大人订做粘糕定有缘故,但怎么也想不出是为了什么。他边走边想,不觉走到五条的客栈附近才想出来了,心里暗自喜欢。于是他去批发粘糕的铺子,订了主人所需要的糕,说好明天来拿,便回了旅店。他洗过澡吃了晚饭,同旅店住着的商人们早已就寝了。他便一个人在灯下取出笔墨,在很小的纸上,把德用和坚削密告诬陷之事和政元假传将军家的旨意,不让亲兵卫归国的奸诈诡计,以及京师的武士们将同亲兵卫比武之事等等他听到的消息写在五张小纸上,然后都把它叠得很小,准备好之后才吹灯就寝。他想着明天的事,所以一夜也未眠,次日清晨提前到批发粘糕的铺子,趸了昨天订的大块糕和日常卖的馅儿糕,赶紧离开那里,走到无人之处,用自己剃须的剃刀把大块糕都切成两半,把里边的豆馅儿扔掉,然后把准备好的信一个个装进去,再把切口合上。因为刚捣出来的糕,还热乎呢,所以合起来一点痕迹都看不出。他心想干得漂亮,独自喜不自禁地又把糕装到货箱内,背起来去政元邸的亲兵卫住处。秋季日短,已是巳时了。 纪二六登时从后门高声呼唤,对奴仆们说:“昨日东国客人吩咐要的糕拿来了。客人大概知道,这是最近新做的米面馒头,个儿特别大,馅儿是按照客人的吩咐,精心制作的,皮薄馅大,味道好。无论如何请他不要给别人,一定自己吃,我也算没白费劲儿。请禀报那位客人。”侍卫听了说:“那就把那个糕放在这里吧!”说着拿出盘子放在没擦净还留有尘迹的漆托盘上递给了他。纪二六用筷子把五个米面馒头盛在盘子里,旁边又添了块一般的馅糕,对侍卫说:“这个馅糕是一般的大路货,虽没有要,但比着品尝就会更知道米面馒头的味道了。把这个也送给客人。”侍卫听了点点头,拿着漆盘儿走进去。亲兵卫站在厨房旁边房间的走廊上,眺望着庭院,纪二六说的话他全都听到了。不等侍卫对他说,便看着来的人说:“好啦!卖糕的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拿来吧!”他说着回到每天待的房间坐下,先看看糕,然后含笑说:“做得个儿真大呀!喂,侍卫,我今天请客,把卖糕人带来的糕都买下送给你们。你去看着办吧!”侍卫高兴地答应后退了出去告诉其他的侍卫们。在他们买糕的时候,亲兵卫悄悄用手指按了按米面馒头,果然里边是有东西。他心里想:“昨日纪二六到这里来背诵《太平记》中备后三郎高德在樱花树上题诗的一段,一定是想悄悄告诉我有事要我知道。我猜到了这一点,随想起了昔日唐山鱼腹藏书的故事,便暗中教给他在糕内藏密书的计策,他很机灵,领悟了我意。”正在暗中钦佩夸奖之际,那个侍卫又急忙前来对亲兵卫禀报说:“方才遵照您的吩咐把馅糕都买下了。问他是多少钱?他说和米面馒头一共是五百文,合金子是二钱。岂不是太贵了吗?”亲兵卫听了赶忙说:“不,我搬到这里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住这么些日子,为了消遣和慰劳,送给你们点儿东西,何在乎价钱多少,分了当茶点吧!我也留着午后吃。”他说着在米面馒头上盖了块小方绸巾,然后拉开背后柜橱的门放在里边。亲兵卫又从携带的砚台下边拿出个小纸包,封着递给他说:“好啦!好啦!即使不打开包袱,这金子就有二钱,也够付糕钱了。”说着取出笔来,在纸包上写了糕钱二钱几个字后,交给侍卫。然后他又说:“我这样说虽然似乎是多余的话,但是你们不要为听《军记》而每天花钱买糕。你们也知道我是根据将军家的旨意留在这里的,在我的住处,对近似娱乐的游戏应该回避。这不是说各位,而是我要谨慎之故。然而也不能因此便不让你们买糕,不许接近那个商人。有时我也想买点儿糕,所以吩咐他隔两三天来一次,拜托了。”侍卫听了很佩服,说:“您的教诲小的领受了。我们的上司〔指前边出现的那两个小官吏〕 ,心胸狭窄,没事儿还不断责骂呢。所以应该多加小心。”他答应后立即退下,向纪二六传达了亲兵卫所说的话后,付了糕钱。纪二六接过去收在售货箱内答道:“您的吩咐小可知道了。那么就隔天再来。可一定要买我的呀!”他反复叮咛,背起货箱又说:“托那位老爷的福在这一处就把糕都卖光,回去可以歇歇了。十分感谢,请美言禀报。”他深深鞠了个躬,向人们告别后去了。大家一同看着他,都夸奖这个做生意的很老实。 且说纪二六这天回到旅店,急着想取出亲兵卫给的那包金子看看,打开售货箱的盖一看,糕有湿气,箱子内很潮,把包金子的纸湿了。他怕把纸弄破了,把身边火盆里的火拨起来,将纸包反复地烤干了,才把纸包打开。金子比二钱多,包着两个小金币足有一两。此外在那纸上写着几行字,如同烙画一样显现出来。写着些什么呢?他惊讶地把纸抻开仔细看,上面写着: 直冢知悉:汝背诵《太平记》高德之诗句,我猜到一定有事想告诉我。因此我便效仿鲤鱼藏书的故事,授以糕书之秘策,如能领悟便可行事。然而屡次为之,终必露马脚,有被人知之祸。所以小事不必告我,有大事糕书之秘策也只能再用一次。即使想告知姥雪也不能去他的旅店。汝不跟随主人留在此地,如士兵和随从怀疑要问,则不得不如实相告。策略以秘为善,即使是己方知道之人多了也容易泄露。慎之、慎之。古歌有云: 阿漕岛上捕鲷鱼(2) ,屡屡相会人必知。 纪二六反复地看了几遍,既高兴又感动,心中十分钦佩。他先把金子收起来,又把纸团做一团,扔在火盆内烧了。然后他袖着手想:“犬江大人的神通非自今日开始,昨日暗中教给我糕书的计策,得以传递了机密。今天又用酒写信警告我。确实用酒在纸上写字或画画儿,还是张白纸,什么也看不见。将其在火上一烤就把写的显现出来,这件事虽然世人皆知,不算新奇,然而在必要时就看出他的深思远虑和巧妙的安排了。他只是九岁的儿童,却能做到如此地步,如非有神人帮助,谁能做得到?现在我才明白了,可是方才我对那个酒书一点都不晓得,也没想到,若不是纸湿了用火烤烤,忽然现出字来,不是枉费心机了么?这大概是自然的感应,神的冥助吧?实人力和人的智慧所不能及,奇哉!妙哉!还有犬江大人把糕书和酒书同时并用,使糕酒两相对照这种新奇的做法,也是出人意料的。更何况在不知糕价时,先包了一两金子,及至听到是二钱时便写作二钱,把一两多金子递出来,这也是随机应变的聪明智慧。世人称八犬士是俱有八行的和汉的杰出人物,是有道理的。”他这样地一唱三叹,而更增强了必胜的信心。 (1) 下端有如同鹿角般的杈的手杖。 (2) 此歌见于《古今六帖》,阿漕岛上捕鱼是个典故,昔日有渔人在岛上密网捕鱼,杀生太多,掉到海里淹死。暗喻做坏事多了定会被人知晓而得到报应。 第一三九回 五条边代四郎解宿忧 比赛场亲兵卫显武功 这日纪二六做完买卖回到五条的旅店,比哪一天都早,还不到未时,同店住的客商都出去做生意,四下无人。纪二六觉得机会难得,便从架子上取下枕头,躺下独自寻思:“与犬江大人为仇的凶僧德用等人施计陷害之事,已告诉主人,他定会当心。然而姥雪尚不知此事,一定担心犬江大人的情况,然而又不能到他们的旅店去。三条和五条相距不远,同在一个河滩上,可是又无法将我住的店告诉他。”次日他又很早就去政元邸,到下人住的大小房间去卖糕,但不讲《军记》,即使有人一再要求,也托故不讲,只谈了些江湖上的事情取乐。亲兵卫的住处每三天去一次,向奴仆们卖糕,有人买的时候,也有无人买的日子。纪二六突然改变卖糕的做法是因为想到亲兵卫的警告,该知道的知道了,该告诉的也告诉完了,如不慎重则与卖糕的身份不相称。能背诵《军记》的名声太高,会使有心人怀疑,反对以后不利,应该慎重。又过了三四天,纪二六和往常一样把糕卖完后,回来走到五条桥头,不料遇到代四郎从对面走来,彼此都很惊讶。他们先四下看看,正在黄昏之际,过路人稀,便一同到河滩的老柳树下坐下,互相祝贺别来无恙。代四郎面有怨色道:“直冢,你可真同平素不一样,太不用心了。我早就想打听犬江大人的安否,可到政元邸却被守门人拦住,说没有木牌不准入内。所以便想找你借木牌,可是不知你住在哪个店里,毫无办法。每天在等待你的消息,现已到了九月中旬,你知道我等得多么着急呀!因为实在放心不下,便想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你的住处。反正京中京外不过一二十里路,不算太远,心想打听着看,便随便走,今天已第三天还是毫无下落,正想回三条,幸而在这里见到了你。你住在哪个旅店?知道少爷的安危吗?到底他怎么样?”他焦急地这样问。纪二六拦住他说:“你且等等。”说着往四下看了看后,低声说:“是啊!老翁恨我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至今没有与你通消息,是有个秘密的缘故。小可前接受犬江大人的指示后,便住在河那边的一个客栈,扮做个卖糕的,用那个木牌可以自由出入政元邸。在做买卖当中表演点节目,通过背诵《太平记》,可以随便出入下人住的大小房间,所以探听到了那里的一些秘密,已告诉了犬江大人。”于是他便从头到尾把德用和坚削之事、谗言诬陷之事、政元的心术和奸计,以及有关比武的消息和亲兵卫所指教的糕书与酒书之事都详细说了一遍,然后又接着说:“小可虽想把这些秘密都告诉你,但唯恐去到你那里,士兵和随从们感到奇怪,即使是自己人让无必要的人知道也容易泄露,姑且听其自然。这是犬江大人在酒书中教导的,很有道理,所以便一直保持沉默,请老翁不要怀恨。小可能出入犬江大人的住处,与奴仆们也熟了,但大人不许与他见面。现在即使把木牌借给你,也对事情无益,反而会被守门的怀疑。如问起木牌的出处,不是制造祸端吗?连小可也进不得邸了。不仔细想想会后悔的。”代四郎仔细听着,不觉长叹道:“原来这次之祸是那德用等之所为。幸而犬江大人现在安然无恙。然而他们的毒计是不会停止的,啊,太危险啦!该如何是好呢?”纪二六稍事沉吟后说:“思想此事,德用即使不断地谗言陷害,施展毒计,幸而政元只同意比武,据说德用所提的其他奸计俱都不取,大概政元的心意是看中了犬江大人的人品和他的武勇。果如此,定不会加害,反而似乎安全。”代四郎听了点头道:“你这样一说我想起件事。起初我们的船到浪速海滨时,根据犬江大人的吩咐,我先来此地打探世间的风声。京师特别好男色,胜过好女色,同时据说政元很早就悄悄地修外法,故无正室和侧室。然而自弘法之后玩弄男色连法师都许可,政元也一定会爱桂花的(注:概指男色) 。如果是那样,他始终把犬江少爷扣留在身边,想做娈童,那么就没有年月放他回安房了。真是令人左右为难,以后怎么办?”纪二六听了含笑道:“这虽然难以预料,但是犬江大人颇有神通,有临机应变之才,纵然政元有那种情欲,也容易避免。更危险的是比武的旨意,然而凭犬江大人的本领,是不会有失的。这一点请放心。今天不期而遇,彼此长谈不觉天色已晚,虽想同至旅舍继续交谈,无奈我在旅店与客商们住在一起,耳目众多。倘若日后想与小可会面,可早晚在此桥头等候,我出去做生意来回都从这里经过,很容易见面。”代四郎听了点头道:“好了,我明白了。你真是陪臣中难得的才子呀!犬江大人看中了你,委以这样的重任,这个眼力也值得称赞。倘若你不在这里,我岂能详细听到那里的秘密?十分难得,十分难得。”他如此夸奖,纪二六搔搔头说:“这样说好像在高抬自己——小可之父原是常陆鹿岛的乡士,家境衰落,双亲早就去世,既无同胞兄弟,又无可投靠的亲戚,只有现在的主人蜑崎照文是我的舅舅。小可十二岁时就寄居在那里,得到他的照顾,并拜他为师教小可学文习武。最近又提拔小可做他的侍卫,实不知怎样报他的大恩。这次让我代替主人担此重任,无法推辞便承担下来。这也是私下之言,不要对外人讲。”代四郎听到他初次透露自己的身世,感叹不已,说:“虽然起初就不认为你是卑贱出身,但没想到竟是蜑崎大人的外甥,失敬,失敬!请原谅。那么就改日再在这里相见。”他说罢起身,约好他日再会,便分手各奔东西了。 这且按下不提,却说犬江亲兵卫,那天教给纪二六糕内传书的计策成功,便在左右无人之际把糕掰开,一个个拿出里边的藏书揣在怀里后只吃了米面馒头的皮,把剩下的给了院中的狗,把馅糕给了奴仆。当晚在夜阑人静后,独自躺在枕上借着灯光,打开来看,知道德用的谗言陷害和政元的虚伪之事,然后将信很快烧掉,倚枕而思:“管领诡称将军钧旨将我留下,其中定有缘故,但却未想到结城恶僧德用竟是香西复六之爱子、政元的一奶同胞。那小子想施毒计算计我,但邪不克正,待通过比武的胜负寻求回国之路,只好听其自然而已。”他这样想毕,那天晚间睡得很安稳。这样又过了一旬,秋日将尽。这时香西复六派人来拿着将军的书信,向亲兵卫传达旨意,书信大意说:“寡君好歹得到政务之暇,想明日与你见面,接见的时间是巳时。”亲兵卫立即写了回书交给来使,然后便进行准备。他心想明天的参见定是比武之事,但并未露声色。次日清晨穿好朝服,腰挎双刀,慢慢走出住处。那两个管事的小吏在前边引路,左右跟了两个侍卫,并有持鞋、扛柳条箱子的奴仆跟在后边。亲兵卫从便门进去,由近侍带路来到正厅,香西复六迎出来,传达了这一天有关接见之事。当下有两个近侍从左右慢慢走过来,把中间的隔扇门拉开一看,政元穿着长裙裤,腰间插着短刀坐在正厅的上座。有司们列坐左右,其中有五个武士,有的圆眼苍须、有的高大魁梧、有的穿着深蓝色或茶色的上下身礼服,窄肩短襟,绉纹绸短袖棉袄露着胳膊,打扮几乎一模一样,腰间各挎着二尺五六寸长的短刀,端肩叉臂,都坐在有司们的上坐。另外在政元的身后有个法师,年纪大约三十八九岁,身材高大肥胖,面色浅黑,生就一双蛇眼,狻猊鼻子,内外穿了两件灰色丝绸棉袄,黑纹纱的僧衣双袖高卷,用束袖带系在脖后,故意不披袈裟,叠于扇上放在身右。此人不是别人,便是那刑余的凶僧德用。他远看着亲兵卫,目光可怕,凶相毕露。 香西复六登时带领亲兵卫进前叩拜后奏道:“犬江亲兵卫已奉召来到。”政元则让亲兵卫进前,慢条斯理地说:“犬江仁汝听着,将军早就说想观看你的武艺,但因公务太多,尚难确定在哪一天。昨天降旨让我先看看,赶快将胜负上奏。因此今天在我府中实际检验一下。比武的次序:第一是柔道;第二是击剑;第三是舞枪;第四是射箭;第五是火枪;第六是棍棒。比赛的对手不过五六名,多半是本家的勇士,或将军家武林虎贲的英臣和警卫的武士。复六,你把他们给引见一下。”那几个武士听了便一同趋膝向前。当下香西复六对亲兵卫说:“犬江大人,此位是柔道擒拿名家二阶松山介允可的弟子、此地的浪人、本家武士们的教师,赐月俸数口的无敌斋经纬。其次是击剑的教师,也是本家的客游、鞍马海传真贤。再次是枪法的名人、将军家的勇臣、澄月香车介直道。第四位是骑马打枪得心应手的名家、也是本家的英士、种子岛中太正告。下来是射箭的名家、昔年在后醍醐天皇时代以射落南殿附近飞行的怪鸟而闻名的隐歧次郎左卫门尉广有的六世孙、当今的警卫武士、秋筱将曹广当。”一个个被引见后,他们一同向前与亲兵卫报名见面。稍过片刻,政元唤亲兵卫道:“在我身后的这位武艺高强的和尚,是东国的客僧,原与本家有俗缘。这位僧人生来膂力过人,胜过有名的弁庆,有能自由使用六十斤重铁鹿杖的本领,更擅长击剑和柔道,就是善于斩箭的但马和和田新发智也不在他的话下。因此他也想做汝的对手,想看看汝之本领。”他说罢向身旁看看。德用立即进前对着亲兵卫,相互只默默施礼,又坐在武士们的上座。当下政元又说:“亲兵卫和同他比试的武士们都听着,比武是用木刀,枪把枪尖拔掉,但是也可能因受重伤而丧生,应该知道。即使一时失手有所伤亡,也是咎由自取,互相不可结仇,要交上这样的誓约书来。但可请求用真刀真枪,那要看时宜,轻易是不允许的,然而誓文上有这一条。你们也都该知道。”他说过后,有司拿来誓约书,高声朗读后,亲兵卫和对手的武士以及德用都表示同意,然后在各自的名下画押,并咬破手指按上血指印。有司拿起来交主君呈阅。政元仔细看过说:“那么汝等就退至别席各自准备。正晌午时我来观看汝等一决胜负。亲兵卫,汝感如何?能行吗?”亲兵卫说:“微臣年在弱冠,尚未成熟,然而被您看中已无法回避,即使敌不过那些勇士们,为武士者也不能因怕对手而临阵退却,如果是那样,只好立即剪掉发髻去高野山为僧,而被他人耻笑。”德用听他这样回答,用斜眼儿看看,显示自己的英勇。政元苦笑了一笑说:“那么就赶快准备吧,一会儿见。”然后起身到里面去。德用目送了片刻后,对无敌斋等说:“洒家以武勇著称,很不像个出家人,今与你们一起参加比武,可能被耻笑。然而三四百年来,比睿山的僧众,奈良的法师不少是以武勇著称的,僧侣也是国家的臣民,为仗义而不能不挥舞弥陀之利剑。即使不是真剑,吃我这一棒谁也别想活着。死而无怨在誓文中已经写明了,管领高见,想得周到,实在佩服!佩服!”他这样自夸。复六拦阻道:“不要净夸口。请犬江大人和各位勇士暂且退至别席,用过赐餐后赶快做准备。”近侍们听了,将亲兵卫和德用分别领到两个房间,其他武士同席,都被带领了入席。 过了些时间,时钟已响过了正晌午时,敲起了比武的咚咚鼓声。犬江亲兵卫立即身着铠甲和护肩、护腿,把裙裤的裤脚挽得高高的,腰带伏姬神授的短刀,右手提着小月形的名刀,由侍卫们领着,慢慢走出庭院去比武场。那五个武士,无敌斋经纬、鞍马海传真贤、澄月香车介直道、种子岛中太正告、秋筱将曹广当各由一两个徒弟拿着木刀枪棒、弓箭火枪和枪弹火药来到比武场。其中德用在南蛮铁的连环甲上面穿着白绸子棉袄;黑纹纱裙子掖得高高的,用带子系着;腰挎鲨鱼皮把的戒刀,系着打银钉的细链护肩和十王头的护腿,全副武装。他头戴灰色的绢头巾,上有个金箍,系着束袖带,手持那个新制的铁鹿杖有六十多斤重,挟在腋下;足登白麻的高底战鞋,让他的徒弟陆释坊坚削拿着折凳,满脸杀气,有以一当千的威风。其他五个武士有身穿连环甲的,有穿腹甲的,在外衣的里面都套着铠甲,棉袄、裙裤很漂亮,都系着束袖带,其中德用打扮得最为华丽,威风凛凛无与伦比。且说这里原是跑马场,有二三十丈见方那么大的一块平地,左右是草坪和土堤。在中间十几丈见方的地方,围着齐腰高的方眼儿篱笆,四面有四个小门。在南面的堤上高搭看台,如同楼阁,檐下拉起紫色的幕帐,后边立着五六对贴金的围屏,扶手的栏杆上搭着许多张猩猩红的毛毯。四下是耀眼夺目的吉野和龙田的春花秋叶,一眼就可观赏到。在高搭看台的土堤下,铺着镶边儿的席子,有两三名执笔的有司在小桌子上研墨,把比赛的名次簿翻着,在等待着记录胜负。另外在北面的土堤前篱笆内有两位监赛官,身穿呢子短上衣和缎子的和服裙,坐在凳子上。其他不少跟随的武士和五个比武的武士的门人,以及执勤的官吏和一百多名警卫的走卒手持捕棍,守卫在比武场的四周。还有配着各种马鞍的数十匹马由马夫牵着也来至堤下,这虽然不是为比武准备的,但为数这么多,大家想不是为了加强戒备,便是准备给胜者发奖。到了比武的时候,以击鼓为进,鸣金为退。有司们把这几条和死而无怨的誓文又对亲兵卫和对手的武士以及德用朗诵了一遍后,传达政元的命令。 却说政元身穿华丽的印着家徽的上下身礼服,腰带小刀,太刀让近侍拿着,已端坐在看台的中央。扈从的老少臣仆,以香西复六为首,有司和近臣共二三十名,都身着朝服,整齐地列坐在两旁。稍过片时,敲起了比武的大鼓,从东方的小门进入比武场的不是别人,正是犬江亲兵卫仁,裙裤高挽,装束打扮已在前面叙过,先对政元的看台,跪下一条腿低头作揖,很有礼貌,毫无怯懦之色,然后面朝西等待对手上场。陪同的武士拿着长棒和木刀站在亲兵卫的身后。第一场规定是比试柔道和枪棒。鞍马海传是个猛汉,急忙进入比武场对两个监赛官说:“太刀是战场上的主要器械,即所谓短兵。柔道是最流行的武艺,只适用于巷战的搏斗。在下蒙允许进行第一场比武。”他匆忙说罢,也不等答话,便至亲兵卫身边,相距五六尺远,跪下一条腿,相互默默施礼。海传的随从是允可的弟子,跟在后边,他把携带着的三尺多长红木刀放在二人对坐的中间;亲兵卫的随从也想把木刀拿过去,亲兵卫急忙拦阻说:“不要,某有惯用的这把铁扇子。”海传听了责难道:“原来你不把我当对手想侮辱我?不然就是想在输了的时候,以兵器短为由进行抵赖。真是愚蠢的伎俩,拿木刀!”亲兵卫听了莞尔笑道:“不,战斗之利不在器械之长短,或因敌之多寡,或因地之宽窄。长短武器都有用,长武器虽有利于厮杀,但不便拼刺,岂只是长器械有利?”他说着拔出腰间的铁扇在右手拿着说:“这把铁扇对我来说胜过防身或杀人的宝剑。与其那样费心,莫如赶快试试本领。”海传听到他的责备,性急火起,气得满面通红,厉声说道:“小猴崽子休得夸口,让你尝尝老子的厉害。”他这样骂着,拿起木刀突然起身,“哇呀”一声劈头便砍,亲兵卫轻轻地转身,用铁扇接住或拨开,闪转腾挪,神出鬼没,犹如风驰电掣,或飞鸟的来去无踪。手捉不到,击又击不中,海传虽施展出所有的招数,但眼前好像有数千把铁扇把他层层围住。这个鞍马海传真贤年约四十多岁,身高五尺八九寸,黑头发、赤胸毛、浅黑的面孔、眼角裂着,声音好似铜锣一般。他深得鞍马八流(1) 一派的剑术奥秘,在京师很有名气,受教者不下千人。因此他便认为天下无敌,随便大夸海口,更不把亲兵卫这个文雅的少年放在眼里,也不顾比武的规矩,急着动手,恨不得一下便将对手击倒。可是没想到被对方占了上风,自顾抵挡而无还手之力,但还是鼓着劲儿,连吼带叫地拼搏。 闲话休提,却说亲兵卫对他那盛气凌人的娴熟刀法毫不在乎,手持一尺二寸的铁扇,左接右挡以逸待劳。海传终于有些气力不支,刀法紊乱,步法蹒跚。亲兵卫突然闪开,用铁扇猛击海传之右手。他的手腕似乎被打断,不觉木刀落地。亲兵卫迅速飞起一脚,将海传踢了个筋斗,高高摔下便起不来了。跟随的弟子,赶忙拉着他的肩膀退了下去。跟随亲兵卫的武士,给亲兵卫斟了碗水,亲兵卫仅用水漱了漱口,泰然自若地在等待另一个对手。这时又响起了鼓声,从篱笆的西门又走进来个武士,不是别人,正是枪棒和柔道有名的无敌斋经纬。他也不过四十岁,身着铠甲打扮得很利落,身后跟了两个徒弟,其威武虽不亚于海传,但无怀恨的神色,先对监赛官默默施礼,然后面对亲兵卫坐下莞然一笑说:“犬江君真了不起,方才已看到您的本领,某虽不是您的对手,但被选来难以推辞,请试某一棒。”亲兵卫听了说:“棒是长兵器,用铁扇不相适应。那么晚生也持棒作陪吧。”左右随从听了,给他们各递过去一根六尺长的白木棒,二人接过后起身。无敌斋经纬往后退退,看了看棒,又捋了捋,然后把棒抡起来,如同风车之轮,连经纬都看不大清了。无敌斋收住招数,又重新拿好棒说:“那么就请吧!犬江君。”他说着摆好架势,没有立即进攻,突然很难受的样子紧皱眉头,“哎哟”地哼叫着说:“犬江大人请等等。”他拦住对手后稍向后退退说:“我最近时常有抽筋的病,现在又犯了病,手脚抽筋发麻受不了。十分遗憾,改日再比试吧。请监赛官美言上奏。哎哟!疼得要命。”说着撒手把捧扔了,跛着脚退下。跟随的弟子吓得面面相觑,拾起棒一同跟在后面。下面是骑马的比试,监赛官慰劳亲兵卫后让他退下。他们便一同去见主君政元,启奏了亲兵卫与海传的胜负之事和无敌斋的突然发病。除经纬的弟子和袒护他的人之外,都互相使眼色拉袖子说:“无敌斋真狡狯,见海传败下阵,就想法脱逃,突然发病,不该答应他,该让他上场狠狠惩罚他一下。”很多人窃窃私语,指手画脚地在讥笑。下边是在马上使枪决雌雄,早上规定要去掉枪尖,代之以用素绢袋装上白粉的粉球,人穿黑甲、黑袄和黑纱的战袍,马是黑的。已做好这个准备,各赐给亲兵卫和香车介上述的枪马。 当下澄月香车介直道对监赛官陈述道:“在下已见过犬江亲兵卫的本领。他虽然年少,但是以一当千的勇士。倘若在战场上,多数人与之交锋定能斩杀他。因此,如借给在下一个人定能取胜。如单身一人实无十二分把握。”他这样地有些为难。政元听了禀奏道:“原来直道有些胆怯呀。请求要个帮手,可是善使枪而能敌得过亲兵卫的,除他之外就找不出别人了,这可如何是好?”没待政元说完,他身后的近侍中有个壮士,忽然应声答道:“我君如何说无人?不要灭我方的锐气。”那人说完走上前来,恭敬地对主君叩头。政元吃惊地仔细看看,这个近侍名叫纪内鬼平五景纪。此人身材矮小,面容枯瘦,如同螃蟹,其勇则好似挡车的螳螂。当下鬼平五把头抬起来,愤愤不平地说:“臣之枪术一艺虽深得其奥秘,但自总角时好投石,终以此技自得,击树梢之群鸟或梁上之窜鼠,百发百中,胜似养由基百步穿杨的箭法,人皆称赞。因此送给臣一个绰号,叫今三町,这样命名是说臣的本事与昔日源为朝的勇臣三町砾纪平二大夫不相上下。这一点主君也许有耳闻,请允许微臣帮助澄月大人,打倒亲兵卫如探囊取物。”他不住地请命。政元听了说:“汝说得是。然而投石乃飞器,增加一个对手变做两个人,已不太光明正大,怎能又使飞器呢?先去说给亲兵卫,听他的回答后再说。”监赛官领命退下,将此事说给亲兵卫后,问:“你看可以吗?”亲兵卫答道:“单身对付两个对手,虽非所愿,但在战场上又怎么办?然而投石是很难对付的。除在保元年间的三町砾(注:即在三百米之外投石百发百中的上述的纪平二) 外,唐山也有两三个有名的。即:曹国的武大智及其弟子猱飞都以投石多立武功〔见《六合内外琐言》卷十六〕 ;并有最近明吴门彭兴祖之弟彭某据说也善投石〔见《五杂俎·人部》〕 ;还有最近传来的稗史小说元人罗贯中之《水浒传》中有没羽箭张清。没羽箭是没有羽翎之箭,投石如没羽之箭,因此《水浒传》的作者,给他起个那样的绰号。我想纪内君也不过如此,因此就这一个人都防不胜防,对付两个对手再加上投石的暗器,虽没有把握,如推辞则好似胆怯,是勇士的耻辱,就那样办吧。”亲兵卫立即答应了。监赛官又回到看台对主君政元说:“亲兵卫已经答应了。”他们详细禀奏后政元说:“那就赶快准备吧。”政元答应了鬼平五的请求,所以他欣然领命走出去至香车介的身边,告诉香车介后做出场的准备。 过了一会儿,第三场比武的战鼓咚咚敲响了。犬江亲兵卫从东门出场,在马上打扮得很威武,腋下挟着无尖的长枪。香车介也骑在马上从西门出来,一样的打扮,连马都是黑的。双方将马靠近报名捋枪,一上一下展开搏斗。彼此都用尽了所有的招数,还是不分胜负。这时直道有些不支,枪被压住,亲兵卫用枪尖的白粉袋一刺,直道的战袍就涂上个很明显的白印,原是黑色战袍,在衣襟和护胸上已被涂了不少白点儿。这时纪内鬼平五景纪,身穿铠甲威风凛凛地拍马从西门驰进赛场,在亲兵卫的身后相距五六丈远,准备掷出颗石子将亲兵卫打倒。毕竟景纪投石是否击中了亲兵卫,且看下回分解。 (1) 鞍马八派是剑术的一派,据说在源平时代由吉冈鬼一始创,由鞍马寺的八个僧人传授秘诀。 第一四〇回 犬江仁名扬京师 左京兆恩厚东臣 说前头表后话,犬江亲兵卫在马上与香车介直道对枪,奋勇搏斗,一上一下施展出惊人本领,势不可当。直道被亲兵卫枪头的白粉袋戳得黑战袍和护胸上都是白点儿,胜负早已见出分晓。众人正目不转睛地观看,那纪内鬼平五景纪突然从西边的小门驰马闯来,距亲兵卫身后五六丈远处在马上从身佩的布囊中取出颗小石子,高声喊道:“犬江亲兵卫听着!某是管领的家臣、绰号今三町飞砾鬼五平的在此。让你看看这海内无双,人间独得的一石。”他说着对准亲兵卫的脖颈,“嗖”地掷了出去。瞄准虽然没错儿,但是亲兵卫拨住直道的枪,身子向左一闪,在马上斜着避开,那石子在空中飞过去,打在与亲兵卫交战的香车介直道的眉间,正中要害,疼痛难忍,直道登时坠马落地。鬼平五景纪见击错了,有些惊慌,急忙又拿出第二颗石子,说时迟那时快,亲兵卫也从怀里拿出颗准备好的石子,转身一掷,神速的技艺丝毫不差,也打在景纪的前额,鲜血四溅,景纪惨叫一声两脚朝天从马上栽了下来。登时跟随的武士、直道的门人、警卫的走卒、牵马的奴仆,吓得急忙从东西跑过来,把受伤的二人抱起来,由有膂力的背着,后边有人抬着腿,牵马的把两匹马拉住,从小门退了出去。事出意料,人们有的掩面羞惭,也有懂得道理的老兵说:“景纪以小技夸口,不知对手高强,而把世之俊杰看作是鼠雀之辈。犬江的神速手法真是令人目眩,不仅让景纪打了自家人,自己也被犬江飞出的石子打得不知死活,比直道还丢人。从这一点看,那个少年不是神的化身,便是天狗、夜叉。太可怕啦!太可怕啦!”他连声称赞和感叹不已。 然后又比赛骑射和骑马打枪,亲兵卫把马勒回去稍事休息进行准备。这时,把准备好的靶子立起来,通过打靶射击来各显身手。然而种子岛中太正告提出难题禀报说:“靶子即使小如方寸,也是死物。人身即使比它大五十倍,有五尺高,也是活物。击中一寸之靶的,很容易,但在乱军奔马之中以火枪或弓箭击倒所要射杀的敌人,却很难。我今有一愚见,令亲兵卫和我二人,都戴斗笠,在斗笠的顶上立个小靶的,纵横驰骋,打枪的打枪、射箭的射箭,这种功夫好似古代的走马射斗笠,但比那个还难。请允许按这个办法比赛。若只是如平素一般射靶,谁还不会?不足以见功夫。请考虑定夺。”政元听了他这个要求,急忙摇头加以阻止道:“这个办法很危险,倘若枪口一错,准能丧命。虽然誓书中写着死而无怨,但弓箭和火枪另当别论。不行,不行!”正告又禀奏道:“违背您的旨意虽有罪,然而请恕臣冒昧,昔日在保元之战中有此先例,那为朝善使强弓,因敌军的大将义朝是其兄,故未射杀之而只射断其头盔带将其惊走。火枪是近年从外国传来的武器,在我土还不算多,虽无此例,但善用此器者,比弓箭还能百发百中。请准臣之所奏。”他反复地请求,政元听了笑笑说:“其命中的效果弓箭与火枪无异。然而中太只知己而不知彼,那亲兵卫的神速技艺,不但躲过了鬼平五的飞石,反而将鬼平五击倒。因此中太的火枪也不一定能击中亲兵卫。更何况在马上奔驰你追我赶,各自放箭飞弹,如果失手飞到看台上来,或射伤了监赛官,或警卫的走卒,那还得了。这个办法十分危险,还是用小靶的吧。”他这样地恳切告诫,不听中太之议。且说政元虽被亲兵卫连续打败几个自己的人,他不但不怀恨,反而更加喜爱亲兵卫,认为亲兵卫确是以一当千的勇士,即使丧失五六个勇臣,如能得到他,也足可为自己的捍卫者,所以心下更产生了不舍之念。另外种子岛中太正告建议在斗笠上立个小靶的,并非为了扬名想显自己的武功,而是见事情弄巧成拙,真贤、直道、景纪等皆被亲兵卫雌伏,不仅是他们之耻,也给我君丢脸,且灭了京家的武威。他想把亲兵卫结果在他的枪口之下,以雪此恨,所以才临机提出了这个请求。然而政元不从其议,使他的心机落了空。起初他同广当窃窃私语说:“你我同心协力,从那个小子的前后夹击,他即使有不可思议的本领躲过箭头,又哪有工夫避开枪口,就依着我的主意干吧。”他很有把握地如此夸口,但是广当急忙阻拦说:“不行,不行。愚意与你之见有所不同。纵然将犬江射死,但未射中靶的,仍是持弓箭者之耻,谁不认为是我之过错?刚才我方数人在比武时不及犬江而败下阵来,是他们的武艺不强。如因输而生怨,则是生了邪念不讲道理。更何况因妒忌他比己强,便暗中想法谋杀,则难免奸诈之罪。然而恣意策划,如仍未实现所愿,则不仅无处泄愤,同时未能中的,更是后悔莫及。譬如无敌斋的怯懦,是出于其轻浮的本性,被讥之为不知羞耻。因有自知之明不战便认输,虽被耻笑是不争不敌的名诠自性,然而却胜似想谋害犬江的邪念。你死了这条心吧!”他这样地据理相劝,正告听了却生气地说:“好啦!好啦!我不求你,你看我的。”他说罢立即走开,对有司说关于以斗笠为的之事,可是政元不听,因而犬江得以放心,正告也不致做奸诈的罪人,可以有了面子,乃小人之幸。后来此话传至亲兵卫耳中,他骇叹地心想:“那种子岛是个小人,虽不足挂齿,但他是否想效仿昔日唐山宋康王,据说每射箭时必以人为靶的那种残暴?在如今战国时代的诸侯,性好骁勇者,有赌命运之事,让一些好后生团团围坐,中央放个有自动装置的火枪,把火点燃,让一个人急速把枪抡起来,有被射出的子弹击中的,如被击毙则是薄命,父母亲族也不许哀悼。这样地屡次赌命运,未被击毙者则是走运,而加以重用。这大概是根据《孙子兵法》将应选择福艾的教导吧!福是走好运,艾是享高寿。其事虽有所不同,但正告之以斗笠为靶的,可与之同日而语。唯有秋筱广当是瓦砾中之片玉。其言理义分明,实有君子之风。真是不辱其祖先〔隐歧广有〕 的贤者。”他如此称赞。这都是后话。 却说犬江亲兵卫与秋筱将曹广当、种子岛中太正告等一同手持弓箭和火枪走入靶场。这时一群鸿雁从遥远的北方云间往南飞来。政元在看台上一眼望见,急忙让近侍跑过去对三个武士说:“现在有群大雁从那边飞来,你们把它射下来。第一箭应该是亲兵卫。二箭和三发由将曹和中太随便射。”三士领命一同遥望远方,无奈鸿雁距离太远,在箭的射程之外,该如何是好?其中亲兵卫若无其事地拿过跟随武士手中的火枪,待雁飞过来时,“咚”地放了一声空枪,雁群受惊四下散开往下飞,亲兵卫这时丢下火枪,弯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去,一只鸿雁应声而落。广当和正告见犬江得手,随着一同弹箭齐发,也射落了两只,鲜血涂在地上。登时广当和正告的弟子和跟随犬江的武士一同拾起三只雁在脚上系了各位射手的名牌,通过监赛官拿到看台上。政元逐个观看,种子岛正告用枪击落的雁,脖子被击断没有头,鲜血尚且淋漓不止。秋筱广当射落的雁,箭从左翅穿向右背,血迹模糊。唯有犬江亲兵卫射落的那只雁,只射穿翅膀,毫未伤身体,在不住悲鸣。政元检验完毕,既高兴而又很受感动,对监赛官说:“汝等有何意见?火枪是近年由海外传来的武器,尚未听说有用枪击落飞鸟的,中太的功夫值得称赞。但只可惜没了头,一身不全,不能供贵人进膳。秋筱将曹家传的箭法也十分可嘉,可以说与本间孙四郎不相上下。特别是犬江亲兵卫只穿透翅膀儿,雁身毫未受伤。雁乃懂礼仪之鸟,因此在天空飞翔时,长幼之序不乱,先来者曰来,后来者日宾,即《吕氏春秋·月令》篇(1) 中所说的鸿雁来宾。在诸侯的贡品中有此禽是取来宾礼让之意,曾听儒官这样说过。阿仁可能知此意,因而只将其射落,未予杀伤,这与他的大名仁字相称,太巧妙啦!更何况起初猎箭射不到飞鸟,他便放空枪,使雁受惊下飞,这种临机应变更显露了他的高才,因此广当和正告才得了手共同奏捷。所以这次是亲兵卫领先,其次是广当和正告,名次很分明,就无须射小靶的以见胜负了。正告不愿射靶嫌是死物,不料有了活物的飞鸟,也合了他的意愿。将此意转告三位勇士吧。”他如此详细告谕后,拔去亲兵卫所射之雁的箭,一撒手,那只雁忽然“嘎嘎”叫了两声,便凌空飞去。于是两个监赛官赶忙回到靶场,立即向亲兵卫和广当、正告传达了君命,而只有正告不服,回顾门人们说:“汝等也听说过,武士身临战场,取敌人之首级才算功名。然而今天恰好相反,击落了雁首反而落了第三名,我真不走运。射出弓箭或枪弹所捉到的雁如无伤,则如同无饵所钓之鱼。怎能将碰巧击中的做第一名?恕我冒昧,实于心不甘。世间用火枪击落飞鸟者只有我一个人,让人传至后世评定胜负吧。秋筱君,走吧!”他们一同急忙从西门出去。这时亲兵卫谢过监赛官也要退下,而监赛官拦住他说:“今天还有一项骑马使枪棒的比赛,太阳已偏西,立即牵马来,请稍待。”没等他说完,两个奴仆把马牵来,让亲兵卫上马之际,见有八九个奴仆哼呀着摇摇晃晃地抬着个东西从东门走进来,一看是六尺许的粗铁棒。当下监赛官对亲兵卫说:“犬江大人,这次的对手是位膂力出众、武艺高强的僧人,善使重六十多斤的铁杖。听说你的力气也很大,主君特意让人造了这条重八十二斤的铁棒。是仿照那蜀汉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制造的。你们彼此的器械可以说旗鼓相当,就用它决一雌雄吧。这是遵照主君旨意办的。”亲兵卫听了说:“这般格外为我准备,实深感谢。试试看吧!”他说着脱掉骑射的用具,把裙裤挽起来,用跟随武士拿着的束袖带把衣袖系好,手扶马鞍飞身上马,召唤:“拿棒来!”方才那些奴仆一同费了很大力气把铁棒抬到马前,亲兵卫从马上用双手把铁棒拿出来,挥舞了几下试试,然后挟在腋下,面不改色,泰然自若,他的力大无比使众人吃惊,连在看台上的人都说:“嗬,真了不起!”都在呆呆地看着。 这时又“咚咚”响起了第五轮的鼓声。德用骑在马上从西边的小门出场,打扮如前边写过的一般,腋下挟了根六十斤重的铁鹿杖,回头看看跟着他的恶僧坚削说:“汝知道吗?我虽然不是《徒然草》中讲经的法师,但出家人不会骑马和唱小调是不行的。因此我从在家时以至入空门的这些年,骑马舞刀的武艺从未落在他人后边,汝今天在此看看我的本领。”坚削说:“佛家的内典、外典自不待言,武艺和马上的功夫,哪个猛将或勇士能赶得上师父?前次偶有闪失,乃高人的一时失手,遭到突然袭击。这回与上次不同,是隆重的比武,不战便知道您定能取胜。徒弟颇有信心。”他们一唱一和地自我夸口。德用点了点头,慢慢策马向前,走到看台边时,他低头在马上施礼。在战鼓的催促之下,他立即面向亲兵卫,但见亲兵卫也泰然自若地带着八十二斤重的器械,心里已有五分害怕。然而他素来胆大,虎狼成性,心想亲兵卫即使是石人铜佛、介葛五丁力士,也要把他打得粉碎,便高声喝道:“后生,汝听着!老子虽然没那么大的耐心与汝这个孩子做对手,但这也是和尚的本分,只一杖便让汝去极乐世界。”他这样地破口大骂,亲兵卫莞尔笑道:“你这个蠢货,前次在那左右河边,我的本领你是见过的。如还没有受到教训,就策马前来吧!”德用听了气得满面通红,大喝一声举起鹿杖便打。亲兵卫用铁棒接住,拨开后展开了搏斗。彼此都骁勇力大,器械相击铿锵作响,如同铁匠打铁的锤子,声音响亮。两匹战马你来我往好似走马灯,二人的武艺虽然看着不相上下,但是亲兵卫并非不能一下将其打得粉碎,然而考虑到是香西复六的爱子、政元大人的一奶同胞,那样以后则将多有不便。所以他不想急于取胜,姑且忍让一点儿,以逸待劳。德用果然由于挥舞过分沉重的铁鹿杖,气力有些不支,胳膊发抖,行动不大如意,只是声嘶力竭地大声呐喊,但已露出破绽,有待后退的神色。亲兵卫一看得手,便“呔”地一声把德用的鹿杖击落,一时火花四溅,耀眼夺目,亲兵卫不容他缓劲儿,立即策马上前,将棒换在左手,举起右拳向他的眉间击去,打得德用苦叫一声趴伏在鞍上。亲兵卫伸出胳膊抓住带子,如同抓了个草袋子一样将他高高举过肩头。看到这等无比的力量,众人都目瞪口呆,其中坚削目不忍睹,想把犬江的马腿拨倒将他摔下来,便去夺警卫走卒手中的捕棍。走卒们吃了一惊,责骂着不让他夺走,但是由于力量不及,便把手撒开,坚削被闪了个筋斗,手抱着捕棍滚出一丈来远,被德用撒开的马踩得不知死活,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当下亲兵卫高声问道:“众人看到了吗?是否已见胜负?已经惩治了这个鲁莽的和尚,是将他摔死,还是轻轻放下?你们说!”还没等惊慌的监赛官答话,复六急忙高声喊道:“犬江大人,已见了胜负,且莫将他摔下,这是管领的旨意。”他打开扇子敲打,急得要命。监赛官也根据这个旨意,一同前来道歉。亲兵卫这才含笑把德用放下,说声:“去吧!”随从的武士和走卒们把德用扶起来,又把倒下的坚削拉起,将这两个和尚从左右搀扶着领到休息的地方。然后又走过来几个奴仆把马拉住,并把德用被击落的铁鹿杖拴上绳子一同拉了出去。 这样比武算全部结束了,政元便派近侍几次来唤亲兵卫,十分着急。因此亲兵卫脱掉护肩和护腿,还未来得及换衣服,只把马和铁棒交给跟随的武士,便被带到看台上。政元笑着让座,言道:“你的膂力过人,武艺高强,实超出我耳闻的十倍,真是神出鬼没,有今昔独到的功夫。如将此事禀报大将军〔指义尚〕 知道,他一定十分高兴。此乃我的一点心意。”他说着把一口名叫若鲇的太刀亲手送给亲兵卫。亲兵卫接过去又退了回来,禀奏道:“您的过分褒奖微臣实感汗颜。胜负各有时运,微臣虽聊有所为,也不过是一时侥幸,何功之有?请将此刀赐给有功之臣吧。”他如此推辞,政元忙道:“你虽然这样说,但谦虚退让要合时宜,今日如不奖赏你,何以表示某之招贤纳士之志?就请屈从某意吧。”他一再坚持不肯收回,亲兵卫只得把刀收下带在腰间,然后说:“今天误伤了几个人,他们一定很痛苦。当然管领家有御医可以医治,但如用微臣神授之奇药,一宿即可痊愈,赠给他们点儿可以吗?”政元听了喜而不疑,说:“那太好啦!”复六听了说:“那么就将神药盛在这里吧。”他从腰间拿出个印盒。亲兵卫打开腰间带的药匣,把伏姬神授的仙丹,分一些装在印盒中递给复六说:“此药虽少,但有速效,胜过治疗百日和千服药剂。”他把用法说给了复六。复六便让人把药拿给了德用等受伤的人。且说海传真贤、香车介直道、鬼平五景纪、德用和坚削,因受扑打或杖伤,在休息处正疼痛难忍,半信半疑地将药擦上,立即止住疼痛各自走回了家。那几个人不到两三天伤便痊愈,但羞愧得躲在家里不敢见人,成了世人之笑柄。 再说亲兵卫由那两个小吏护送回住处,伺候他的奴仆们听到在今天的比武中,亲兵卫的武艺高强无与伦比,都无不震惊,小心伺候。没过几天,亲兵卫的英名已传遍京师内外,个个敬之若神,惧之如鬼,人们把它编成个顺口溜。还有好事的,写了亲兵卫的姓名贴在门上,说瘟鬼可以不进其家。愚直的百姓便予以仿效,在不少人家的门上贴着:犬江亲兵卫寓。因此连三岁儿童听到亲兵卫的名字都不敢哭了。或有的小儿睡觉时常魇住,其母便一边连续念道:“犬江来呀!来呀!”一边拍着孩子的后背,恶魔就立即离去。后世便把犬江,讹做:“犬子,犬子。”犬之子虽然就是犬江子之讹音,但事出有因大概并非偶然的。外人都如此,更何况每天去政元邸的纪二六,就连代四郎也听到了这件事的传闻,所以心里稍微放心,但又产生了新的忧虑。他心想:“这样政元就更不肯放他走了,哪年才能有回去的一天,该如何是好?”他一愁将了又生新忧,所以就又到五条桥头去等待纪二六,打听确实消息,以解除忧虑。 这且不提,却说管领左京大夫政元,次日邀请亲兵卫,大摆酒宴为之祝贺。宴后让至别席面谈。他说:“昨天由于你所赠之良药,听说一夜间受伤的便全好了。他们是你的对手,并不亲近,你却以仁慈相待,实不愧仁字之名。我对你的这种贤者之心深为钦佩。今天这点小意思是对你取胜的祝贺,同时也是对你所赠良药的答谢。”说罢送给他一些丝绸和金银。亲兵卫只是道谢而拒绝受礼。政元哪里肯听,便吩咐有司给他送到住处。此后政元在公务之暇便邀请亲兵卫今天观赏红叶、明天品尝茗茶。每晤谈一日,便赠送些海外的珍奇物品,并几次赠送武器、金银和衣物。而亲兵卫并不高兴,屡次拒绝,可是政元不听,一定派人送到住处去。亲兵卫不得已,将所赠的东西,详细记录下来,注明年月日,交给那两个小吏收着。小吏领命都收在箱子里让奴仆们保管好。一日政元又与亲兵卫晤谈,面有怨色道:“我前次亲手送给你的若鲇名刀,一次也未见你带在腰上。还给了你几身有我家家徽的衣裳,也没见你穿过一次。是不称心吗?”亲兵卫答道:“您说的很有道理。您的佩刀和有家徽的服装,乃赐给有功的重臣之物,无一介之功的东藩小臣,承蒙授与这样的赏赐,深感厚恩。怎奈小臣所佩的短刀乃神所授,太刀是安房老侯爷恩赐的名物,纵然是源满仲的名刀膝丸和髯砍也不换。还有这件衣裳乃安房侯爷所赐之物,即使破了也要穿在身上,朝朝暮暮拜受余香,以慰逆旅之愁。大人如能谅察愚意,便可立解尊疑。请恕小臣出言不恭,‘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都是不忘本之故。更何况长旅远客,孰能无望乡之情?新恩虽高,但不如旧恩之浅。但愿早日放小臣归国,其洪恩将胜于千万两黄金。”他如此直言不讳,不畏权贵的赤胆忠心,政元听了十分钦佩,默然半晌无语,不觉叹息道:“你真是个忠义的后生,我虽想放你回去,但尚未得到大将军的恩准,你如果被大将军看中,派人去安房说要用你,安房将军敢推辞吗?如推辞岂能饶恕你君臣的抗旨之罪?因此我且私下问你,最近从东国有人告知里见和结城有反叛的风声,而且今年四月前后,你同其他七犬士和里见的士卒数百名来到结城的古战场,想毁坏逸匹寺,进行种种违法之事,我已有耳闻。”于是政元便把德用谗言诬陷之事小声说给他。亲兵卫听了十分吃惊,回答道:“请恕小臣冒昧,那都是传闻之误,并非事实。那日小臣遇到我方的危难,曾助过一臂之力,有关此事您不会不知。请听小臣从头道来。”于是他便将、大法师为实现宿愿,举办大念佛的法事;德用和坚削因忌妒而企图捣乱破坏;坚名经棱、根生野素赖和长城惴利等冒名去逮捕,他们的奸计败坏,被立即治了罪,是如何判决的;另有那地藏菩萨的显灵保佑和成朝的贤良善政等等概略陈述后,他接着说:“那日在结城的法会聚会,是我的七八个盟兄弟和蜑崎照文主仆,共计不过三十人,谁说有数百人?同时我主义实和实成父子的忠信,世人皆知,与成朝主君并不亲近。另外成朝主君的贤良也是人所共知的。怎能恨大将军家与之作对背叛呢?如果这样说还有所怀疑的话,可派细作到那里去,问问当地的百姓,是不会错的。”政元听了惊叹道:“原来事情都不对,好了,我有办法,你且保密。”他便将亲兵卫的话拦住。次日他派两三个细作去结城,刺探虚实,往返以三十天为限。这件非常机密的差使,连复六和有司等都不知道。 然而政元留亲兵卫之心还是不死。他左思右想,认为亲兵卫虽素性忠义,但他还是个孩子,对京师的习俗还不大熟悉,所以反以为乡下好,而思念故乡。如在此久居,被京师的花香陶醉,便不会再那么思念故乡了。这也是移其心志的办法,无论贤与不肖,人之心情大体相似,那时就会感到新恩胜过旧恩,而被拉过来。然而与他的武勇恰恰相反,他看着好似女人,堪称是位美少年,倘若让他做我卧房之友,则恩爱情深,不要几年便可成为我的股肱家臣。我是爱宕山的行者,不敢接近女色,就是男色也从未放在心上,但是为了他,就是多年的修行白做了,也在所不惜,又有何恨?给他写封情书让人送去,使他知道我的心好吗?不行,莫如对他当面说。政元的思念之心很急,于是便时常把亲兵卫请去,顺便透露他的爱慕之情,或借酒传情进行引诱。然而亲兵卫并不贪杯,有问便谨慎回答,不问便默默不语,毫无失礼之处。在谈话间只是有时请求放他回国。实是墙固狗儿进不来,窗户不破风吹不透,无隙可乘。政元虽然欲火中焚,而亲兵卫的言行毫无不检点之处。政元有如隔靴搔痒,痴情难消,枉自思慕。但因并非只是为了色情,所以他好歹才断了这个念头,去悉心修行,不再动这等邪念,但还是舍不得放亲兵卫。亲兵卫每请求准予回国,他便以将军家不允而加以搪塞,长期扣留不放。不知这个政元是奸,还是佞?喜爱亲兵卫的武勇虽是可理解的,但竟为其容貌迷住悄悄动了贪恋男色之心,他不仅是不知人,还暴露了他竟是个衣冠小人,使亲兵卫一时受厄,大概是造化小儿之所为吧! 盖忆昔阪上田村麻吕大宿祢将军,身高五尺八寸,胸厚一尺二寸,相对视之如偃,背后视之如俯,目似雄鹰之眸,鬓如金丝,重时二百斤,轻时六十二斤,动静随机,轻重自如。怒而回眸可使猛兽立毙、笑时眉开孺子都会感到可亲。因此,屡次令他远征东夷,战功在国史中十分卓著,虽冠列亚相,仍不改萤雪之乐。其忠信武勇,实和汉罕见的古之英才。今之犬江亲兵卫,看去是个绰约艳冶的少年,而一笑则为之心动,把他看作是恋恋难舍的女人,政元就是这样的小人。另外有人听到亲兵卫有勇有谋的英名,便怕得如神似鬼,用以攘邪护门。因此如以相貌取人,则圣人也不能不犯错误。另外如只闻其言而不观其行,则会把小人看作是君子,谁能如八犬士呢?其相貌和气质虽各大同小异,但皆自始至终,无不合乎仁义八行。请看官想想看。 闲话少叙,却说亲兵卫在京百余日,广阔的庭院已听不到秋虫的叫声,朝晨只见雪白的寒霜,为冰炭难以相容的权贵陪谈解闷,孤寂地苦度时光。 (1) 《吕氏春秋》无“月令”篇,而是在《吕氏春秋》“季秋”篇中有“鸿雁来宾”之语。另在《礼记·月令》篇中亦有“鸿雁来宾”之语。作者可能将两者混淆。 第一四一回 恶报失明更事忏悔 神助因忌反成冥罚 话表丹波国桑田郡名叫药师院的寒村,有个叫竹林巽的浪人。与他姘居的女人名叫于兔子。竹林巽原是丰后大友的家臣,他与多年交往很深的同藩武士某甲之妻〔即于兔子〕 私通。事情将被发觉,某夜巽与那淫妇于兔子偷偷逃跑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因有点儿亲属关系,便流落到这个药师院村来。于兔子偷了其丈夫的积蓄做盘缠,还剩了二三十两金子。于是便买了间小草屋,以屈膝容身。然而坐食山空,同时巽又嗜好喝酒,酒肉的宾朋不断,地板下堆满了空酒坛子。这样仅一年工夫便床头金尽,一天上顿不接下顿,甚至断了炊,狐朋狗友也不再来了。巽生来体弱,如果给人家扛活打草砍柴,耕种山田,他没那把力气,但有绘画的天才,字也写得不错。为了生计,于兔子便先纺麻绳,后学纺线,但是靠她的那双手是难以糊口的,就如同辙鲫吻泥,生计十分艰难。巽邻居家的主人是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家,名叫箕梨九里平,是当地的旧庄客。最近老伴儿去世,无儿无女,于是把仅有的一点儿田地交给别人耕种,他以卖画为生,是半农半商。看官一定会问在那么偏僻的农村,能卖多少画?原来在此村的东头,有座叫琉璃光山药师院的大刹,因以为村名。此山院所供奉的主佛是药师如来,佛像身高三尺四寸,象征三光四大,左右排列着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十二尊神像,其相貌栩栩如生。上古推古天皇十三年夏四月,天皇命令鞍作鸟〔鞍作村主司马达之孙〕 在此建造了许多佛像,高丽国的大兴王知道此事,进贡黄金三百两,供作涂金之用。此一佛和十二尊神像,是当时鞍作鸟之所造,距今〔文明十五年〕 已有八百一十九年,乃名工巧匠之作,祈祷后自有灵验。因此有疑难病症的自不待言,有各种心愿的男女老幼也都来祈祷,诚心乞求保佑,据说无不灵验。因此有一首古歌,如此吟道: 南无药师显神灵,世人再无病缠身。 这种心情好似穷老婆得了个好靠山,所以此处的佛很受敬仰,京都、浪速的良贱士庶和丹后、但马、播磨、美作的农民商贾,远近都来祈祷参拜,络绎不绝。其中祈祷得到灵验的男女,就奉献一幅画有本命属相的匾额以还愿。例如本命是属鼠的,便送个画有老鼠的匾额,属牛的便画条牛,十二生肖都是如此。其中有一尊俗称寅童子的神将,特别灵验,来向他祈祷的比向主佛药师如来祈祷的人还多。各不拘其本命为何,据说不少还愿的都奉献画虎的匾额。因为这里有灵验的佛像,所以九里平就在这个村以卖画额为生。 闲话休提,却说箕梨九里平从那年秋季,老病缠身,起居不便,因为是邻居,最初暂且求于兔子为之烧火做饭。后来便让巽代他卖画,用以维持生计。因此他们夫妻一日三餐也得到饱腹。他们表面上是照看安慰九里平,而暗中却为自己捞油水,先是弄几个酒钱,接着便偷钱偷米,夫妻俩干了不少亏心的事,但是九里平也不知道。这个病入膏肓的老人,既无家眷,又无可靠的亲戚,在病得不久于人世之时,便说与他们让巽做了他的养子,并请来村长和五保,把家业交给了巽。这是那年年末之事。九里平在不到春天就病情沉重,成了黄泉之客。由于巽和于兔子吝啬,送葬和七七忌辰都没有按常礼操办。此乃轻薄人的本性,虽不忘睡前喝几盅,但不给祖先献茶献水。他们夫妻俩打扮得很干净,但不祭扫义父之墓,即使被人们讥笑也满不在乎。他们夫妻侥幸走运,不费吹灰之力便继承了九里平的家业,靠卖画更得到了好处。因为九里平的画是从京师趸来的,即使多卖也赚不了很多钱。巽有绘画之才,让同村的一个叫山幸樵六的樵夫给他做框子,卖他自己画的十二生肖画,又不用驮运的费用,所以利市三倍。另外又继承了他义父九里平的一点土地,早已忘了起初的艰苦,不谋以后的生计。于兔子也嗜酒成性,追求美酒佳肴,在吃喝上下工夫,夫妻俩无一天不喝得一醉方休。他们买卖得利虽多,但不及九里平知道节俭,银钱入不抵出。所以过了两三年,巽大概因为饮酒中毒,头上生出许多米粒大的疮,头发也梳不开,头疼得厉害,夜不能安枕,延医讨药,饮洗都无效,头疮溃烂流脓流血,如同酒坛子漏了一般,有时竟犹如腐烂的酒糟一样,奇臭难闻。没有工夫擦拭,脓血竟流入眼睛里,疼得厉害,眼睛也看不见了。于兔子也深感不安,祈神念佛,不论药多么贵,也极力医治,约莫过了半年,头疮虽然好了,但夜间两眼疼得睡不好觉。他因为有病做不了买卖,在此期间来向药师还愿的远近信士甚感不便,药师院便让门前的其他商人卖匾额。巽和于兔子听了很气愤,立即让樵六去向村长控告,说在药师院门前卖画是其义父传下来的权利,不该让别人在那里卖。但由于巽很久不来做这个生意,对来参拜药师的人不方便,药师院的执事僧以此为理由不接受他的请求。同时由于药师院是隶属国主的大寺,本村争不过他。巽和于兔子虽然十分愤恨,怒骂不休,但俗语说那是门里的威风无济于事。巽由于患眼疾,拿不了笔,所以只好如九里平在世时一样,从京师把匾额趸来,让于兔子去卖。因为长期没来摆摊儿,生意被别人夺走,虽然由于巽是本地两代的旧摊儿还有些主顾,但买卖毕竟不如从前。再加上不是自己画的,营利少,夫妻靠卖画则难以糊口。继承义父的那点儿田,本是他们的命根子,但由于买药借钱,被逼得用田抵了债,已成了他人的产业,他们再也得不到一把米或一串钱。贫病交加,病情日益加重,巽对其前非也开始有所忏悔。有一天巽对于兔子说:“我最近曾仔细回想以往之事,自我携你流落此地后,没多久钱就花光,不料继承了九里平叟的家业,日子好过了。可是因恶疮的余毒,突然成了瞎子,所以把田地和卖画的权益都失掉,真是不幸之不幸,大概是对于我忘了君恩和亲恩,携他人之妻逃跑的冥罚吧。不仅如此,继承了九里平叟的家业,却不思及时祭奠,对祖先的牌位也不献花烧香,死者如有灵,一定很怀恨。我想起这些,便怕苍天的报应而无所自容,因此想同你商议,从今天起我们重新为九里平叟祈祷冥福,同时也为了这难愈之病,每天去参拜药师院,在药师和十二神前忏悔,念佛百万遍。即使这样也恐难赎前非,所以要放弃酒色之欲,从今晚起在有生之年你我不再同居,在各自的卧室做个不犯戒的信男信女,这样也许会消除不忠不孝不义淫奔的罪孽。今世由于愚昧糊涂,瞎了双眼,即使再也见不到月光,死后也免得受阎王判官的责打折磨,为来世修好。你看如何?”于兔子听了沉吟一会儿说:“你说得是,奴家不顾父母兄弟的耻辱,背叛自己的丈夫,与你逃了出来,在这个村姘居了这些年,想起故乡的父母和前夫的怨恨,心想一定为神佛所憎恨,妖鬼也对我作祟降灾,但已追悔莫及。为了赎罪,今后你我不同床,如同兄妹一般,也许会减轻罪孽。这是个好主意,我与你一同做,怎会反对呢?”巽听了很高兴,一同伏身叩拜,向丰后的城隍、各国的诸神和琉璃光山的药师十二神,诚心诚意地遥拜默祷。于是巽从这天晚间起就向祖先牌位祈祷,不念完千百遍佛不进卧室,并从次日起拄着手杖好歹去到药师院,向药师和十二神逐一参拜,忏悔自己的罪恶。在归途一定去拜其义父九里平墓,为之祈祷冥福。因为他是突然双目失明,过去常走的路也不致迷失,往返很艰难自不待言,但除了刮风和下雨,平常从未间断过。于兔子在他的鼓励下,每天也不忘向祖先牌位献茶上供,并在九里平的忌辰一定去扫墓除草洒水献花,念很长时间的佛。另外有时还为父母和前夫默祷,表示忏悔,诚心地想消除罪孽以修来世之福。只要多少有点富裕,哪管是一把米、半碗饭,也一定施舍给要饭的,且吃斋不杀生。每夜夫妻异室居住,巽睡在前店,于兔子单独宿在库房,两个人和睦相处,从不口角,志同道合,行动如一,做了个摆脱烦恼,清净无垢的在俗修行的女信士。众人不分亲疏,都不敢相信,骇叹是一奇谈。 光阴荏苒,又过了四个春秋。那年秋天,巽的目痛消失,即使看不见也不迷路,地下丢根针也能拾到。到了次年春,日夜流眼眵,甚至都擦不过来,约莫有三十多天眼眵不流了,对着阳光也不晃眼,又过了四五天,一日清晨,巽失明的双目突然恢复了视觉,起床一看,兔毛尖儿的露珠都看得清清楚楚。这究竟是怎回事儿?他乐得心花怒放,唤于兔子告知她后,与于兔子一同谢天谢地说:“这一定是向药师如来祈祷的灵验。”巽激动得也顾不得擦眼泪,漱口净手,恭敬地向药师院再三叩拜,更加深了对神佛的信仰。 巽从这一天又可以提笔作画了,所以又让樵六做框子,自己画十二生肖图。扔了五六年的业余画工,拿起笔来竟同原来一样,彩色艳丽,画工精细。他心想这一定也是药师十二神的冥助,每卖一幅画,从售价中提出三文钱放着,在参拜药师院时献给药师和十二神,进一步祈祷冥福。买主都说巽画的匾额比从京师趸来的好,生意日益兴隆。但是巽这些年向京师的批发商欠债借钱甚多,即使这样一年三百六十天也还是没有隔夜之钱。于是便夫妻两人赚钱,于兔子纺麻绳和纺线,或给孤身的人拆洗缝补衣物,兢兢业业。村民们耳闻目睹,又称做是件奇事。人们的传闻不过是一阵风,春去夏过,秋天已至,一天有个长得很漂亮的童仆,手里提着个包袱,忽然来到巽的店铺。这时巽正在店铺煎胶调和颜料,不觉抬头看看,这个童仆年纪十二三岁,竟疑是业平朝臣的童颜,或是光源氏的童年,不然便是歌舞伎的童角,或是有名的梅若丸。他朱唇粉面,蚕眉大眼,齿如瓠犀,双目炯炯有神,身穿涂有金银箔的彩色夹衣,下穿白绸子束脚裙裤。 巽立即对那个童仆说:“请到这边来,你有事吗?”那童子答道:“是的,我是距这里不远的山寺的侍者。曾向药师十二神中的第三位寅神许愿,想奉献一幅画虎的匾额。听说你画的十二生肖画,哪个兽都好,所以特来订画。有画成的虎吗?”巽回答道:“都是价钱很便宜的画额,随便涂抹的,恐怕你看不中。”说着从旁边立着的画额中抽出一幅虎的画额,递给那个童子说:“就是这幅。”童子接过去仔细看看说:“画得实在好,真是好极了。但好是好,尚有不足之处。我这样说好似个很懂得画的行家,与我这年岁很不相称。虎本是我们这个大皇国所无之兽,最初是以唐山人所画之虎为蓝本,古之画家学着画虎,后人便以之作为师表画至今天。因无法与实物比较,所以善画其毛者不知错画了骨骼,善画其形者也不知眼口耳鼻、须尾四足是否相似。所以常言道:画虎不成反类犬。画工和世人因为不知不懂,便称好,是因和笔所画之虎不能写生的缘故。”他说着慢慢将包袱打开说:“我所订的画儿在这儿呢。请看!”他从梧桐箱内取出个旧画轴。这个童子自己将它挂在柱子的钉子上,一看画的是虎,其势虽如活的一般,但是两只白眼没有眼珠儿。童子又对巽解释说:“昔宇多天皇宽平二年〔唐朝照宗元年〕 ,吴国酋长随商船进贡一只雏虎和两只小狗。当时从五位下采女正、巨势金冈,是有名的画工,世人称为神笔灵画。金冈奉旨想画那只虎,于是同三个儿子相览、公忠、公望等每天到虎笼子旁边去观虎,达百余日。一边看着一边画,三个儿子帮助着色,虽然画了七八十幅,金冈都不如意。他心想看看虎发怒时的样子,便告诉奴仆。奴仆们领命,在虎将要入睡时,把护身棒伸进笼子里去,虎被惊醒,忽然起身弓背瞪眼,张牙舞爪,挥动尾巴咆哮如雷,震撼天地,好似岩石被粉碎,草木和房屋翻了过来,凶猛得人人骇怕。唯独金冈泰然自若,打开纸笔,画瞋虎的光景。他画了半晌将画儿画成,非常满意,又用了些时间将它画在画绢上,画得十分逼真。他便将其他画稿都烧了,只将此画献给朝廷,经天皇御览,认为画得绝妙,宛如真虎一般。然而那虎有眼无珠,天皇垂询是何缘故。金冈回奏:‘因为是外国的猛兽,只看了看很难立即动笔作画,所以臣等先到虎笼边观看了百余日。当它怒吼时,便将其灵魂绘于画绢之中,而故意没有点睛。这样启奏似乎有些夸口,请恕臣冒昧,臣前曾奉诏画牧马,听人说马竟每夜从画中跑出来啃胡枝子门的木头,所以后来就在那马上补画了缰绳,马便不再跑出来。马都有这样的奇怪事,更何况是虎?在外国,虎被称之为百兽之王,凶猛异常胜过豺狼百倍。如果画中的虎跑出来,为害百姓,岂非不测之祸吗?因此未敢点睛,故意画了只瞎虎。此言如果不谬,那虎不久必有灵验。’他直言不讳地如此启奏,天皇也有些吃惊而深感不安。未过几天,不料那虎竟无病而突然死在笼中。天皇和众相卿听了都十分惊讶和骇叹,原来金冈之笔竟夺走了那只虎的灵魂,因而死去。画马和画虎这两次神笔都显了灵验。这种奇怪之事岂只唐山张僧繇所画之龙呢?因此天皇将那幅画称之为无睛虎,秘藏起来。继其位的皇太子醍醐天皇的昌泰二年,太上皇〔即先帝宇多天皇〕 落发修行时,将此无睛虎的画轴布施给仁和寺,已成该寺之物多年。近世从元弘、建武到嘉吉、应仁年间,各国的诸侯蜂起,世间混乱如麻,五畿七道自不待言,连皇城都沾满战马的灰尘。有名的神社佛阁都被战火破坏,几无幸免者,所以这幅画不知被何人夺走,最近辗转落到了我寺。据说是某施主布施的。然而今之法师们多是肉眼凡胎,怎么识得这幅古画?见虎目无珠疑是有残,未看在眼上,放在宝库中任虫咬也无人过问。因此我想暂且借给你,以为画匾额的蓝本,所以将它拿来。你画虎要好好临摹,长期下工夫,就可以画出我所订的匾额了,其他画也必将提高价值,名传后世。要好自为之。”这童子详细告诫后,便将那幅画卷起来放在盒内递给他。巽对这童子能言善辩的才干感到惊奇,对古画的来历更是毫不怀疑,所以既感激又高兴,恭敬地答道:“您特意为小可送来这样一幅非拙笔所能摹仿的名画为师,我绝不能辜负您的好意。即使没有把握学到这幅画的工夫,也一定努力。”他说着写了个借条递过去,那童子接了说:“那么从明天起有工夫就要学着画,我时常到这里来,授你笔法和笔意。但有一条要记住,即使豪门贵族以权势胁迫,或有人以千金利诱,也不得在此虎的眼中点上一点儿。倘若为虎点睛,则立即会有不测之祸,势必害人杀身,宜慎之!慎之!”童子叮咛告诫后,起身飘然而去。巽连连答应,急忙站起来目送他远去。 这一天于兔子从早晨就被村长老婆雇去做针线活儿。以后那童子又来了几次,于兔子也都不在家,巽也未告诉她,所以很久于兔子也不知道。却说巽从次日便临摹那名画,开始学画虎的形状,茫然不知如何运笔,不得要领。那童子每三天或隔一天,忽然前来教巽传神的妙诀,教授得非常细心,所以巽的笔法大有进步,仅一个月工夫,已大体得法。那童子又教他说:“凡画活物,点睛至为重要。人有男女老幼、贵贱善恶之分,同时又有喜怒哀乐爱愁苦七情。以此理推之,鸟兽鱼虫皆然。再加之有正面、侧面、左面、右面和俯仰之分,皆须从其情,所以一定要善于观察。这一点我教教你。”说着他一一画了鼠牛虎兔等十二生肖,并教了他点睛之诀窍。又过二十多天,巽也画得不错了。一日那童子来对巽说:“你的画儿已经画得不错,可为我画虎的匾额了。那个匾额要长六尺、宽三尺,从明日起要在十五日内画成,价钱依你要。这个画额一露面儿,如果人人欣赏,必有许多人来找你画虎,你可以随意挥毫,但不可贪利,切莫多画。昔日唐山之李伯时,他很早就嗜好画马,后来画得惟妙惟肖,许多人来求他,因此有人悄悄劝他说:‘你有求必应,这些年已不知你画了多少马。佛教有轮回之说,若果然如此,我想你死后必然坠入畜生道。希望你从今日起改画佛像。服尧舜之衣,行尧舜之言者,则是尧舜;而服桀纣之衣,行桀纣之言者,则是桀纣。因此生平只画马者,画千百幅后笔精入马时,则不免坠入畜生道。这点你曾想过吗?’他说得很在理儿,李伯时深受感动,此后便不画马,只画佛像,其名在和汉流芳。你之虎虽不及李伯时之马,但多年来不知画了多少十二生肖的畜生,从现在又画虎,为数更多了。及至笔精入画,想不轮为畜生已不可能了。因此以画虎之利偿完这些年积债后,就赶快改行画佛像吧。那时我一定还来给你送佛像的蓝本。但夫妻的行为始终都要和现在一样,极力去恶,一生做行善之人,那么旧恶就都会抹消。倘若把我的话置若罔闻,如起初时那样执迷不悟,大祸转瞬就可发生,而且余毒会流至他乡。若不忘我的这片苦口婆心,就先给我画匾额吧。我还会常来看画稿。你要切记才是。”巽对他说的话佩服得五体投地,说:“您的话小可记住了。其中行善一事,已同妻子向天地明誓,岂能忽略?希望您常来指教画稿的巧拙。”在他回答时,那童子站起身来说声“再会”,便慢慢走出去,秋季日短,已是黄昏时候。 巽目送了一会儿那个童子,不料身后有人厉声唤道:“我说你这个做丈夫的呀!”巽被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看,不是别人,而是他老婆于兔子。她怒气冲冲,很是吓人。她就像有刺的玫瑰花一样,向她的丈夫扑过来,连推带搡,由于吃醋而强烈地发脾气说:“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人,日前为忏悔前非说终生不再犯女色,所以让我与你分房居住,原来这都是骗人的假话,你竟把个漂亮的少年拉进来寻欢作乐,瞒着我不让我知道。我真傻,每天早出晚归给人家做针线活儿,拼死拼活地干都是为了谁?还不是因为给你买药花钱太多,在想办法还债?我这片真心换来的却是你那个驴心狗肺。如今这个世上无论在城市或乡村,也不论贵贱,凡是戏弄男色的无不家败身亡。不说别人,单说你也是那路货色。现在回想起来,最近我到村长家去做活儿,在黄昏回来时,见那个男娼从这里出来走个碰头,已不只一两次了。既不知也就不怪,一看他那身上穿的和那副小白脸儿,就知道不是这里人,还以为是哪个庙上的童仆,却没想到竟是我的冤家对头。你说那个男娼是哪里来的?是谁给你拉的皮条,从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你说呀!为何不说?快说呀!”她这样大声责骂着,泪珠成串儿地往下流,拉着她丈夫的前胸使劲摇晃着不肯撒手。巽被弄得毫无办法,说:“你且等等,听我说,先放开我。”他的嗓子被拉得出不来气儿,好歹算挣脱开,喘了口气,理理鬓角的头发,把那个童子的来历和教他画画儿,使他的画儿有了很大长进等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于兔子如何肯听他的解释,仍旧咆哮如雷地说:“如真的是那样,早就该对我说,一直隐瞒到现在是想掩盖你那臭不可闻的黑心肠。你爱恋男娼比爱女人还痴情几倍,我们中间已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只有一死以雪恨,那时你就知道了。”她非常气愤,拿起身边的刀子就要往咽喉上刺。巽吓得赶忙把她拉住,想夺她的刀子,可是妒妇的拧劲儿势不可当,二人在狂叫着,把匾额踩碎,熬胶的锅和画碟儿也踏翻了。正在争执得不得开交之际,外面站着个人,看到这种光景,打个招呼便走了进来。他不慌不忙地把提着的稻草包和盛二升多酒的朱漆桶放在墙边,站在剧烈争执的夫妻中间,夺下于兔子的刀子扔到身后。这对夫妻惊讶地抬头一看,不是别人,竟是樵夫山幸樵六。 当下樵六得意扬扬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说:“我说东家们,这样叫外边知道多不好看。你们素日不打架,这究竟是为了什么?”于兔子喘了口气,把那个童子之事和她的忌妒怨恨都说了出来。巽也把那童子之事如实叙述后说:“我猜想那个少年一定不是凡夫。听说信奉药师院药师十二神的第三位神寅童子,祈祷后必降吉祥,不是显圣便是托梦,很多人都得到了神的恩惠。根据这个传说,我想那个神童一定是想感化我的寅童子。我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便故意未对于兔子说。我之所以能在很短期间画技有很大进步,已能画大幅的匾额,就是受到神恩的证据。她一句也不容别人说话,吃醋虽是女人的通病,但这样恐怕是有违神意的。你要向神赔罪,以后可得注意呀!樵六翁,那童子订的那幅大匾额是三尺宽六尺长,让我画一只大虫。你要选块好木头,把板子弄干,不要误了日期把框子做出来。”樵六听了冷笑道:“那虽是奇异之事,但我一点儿也不信。所有的名山寺院将其来历与荒诞怪异之事拉在一起,都是为了说明其祖师的高明。千百年前的往事谁见过?这且不说,先择近的说吧。去年夏,邻村弥勘太的儿子宇嘉四郎在捉烟叶上的虫子,遇到个年方二八的美貌女子,说是迷了路向他问路。在彼此谈话之间,他的春心大动,把那女子强制拉到田地里,与之野合。在欢会之际,宇嘉四郎惨叫一声,那个美女就消逝了。可怜他的阴茎被咬断,鲜血淋漓,不知死活。后来被其亲戚发现,疗养了一阵子,虽然未死,但已残废,绝了男女之道,不得不出家做了南洲田玉藻寺的弟子。那个美人不是野狐狸,便是山鬼妖怪。这事成了近乡的笑柄,一生也难雪此耻。既然有这样的事情,你所说的那个得意的美少年,说不定也是那类货。即使是出于名人之手的故物,用木头雕刻成的寅童子化作个顽童,也不值得那么大惊小怪。你想过没有?”巽听了好似如醉方醒,惘然若失,呆呆地搔头一言不语。于兔子见状焦急地说:“即使那个男娼是狐狸、是妖怪、是冤鬼把你魅住了,你骗了我,此恨几辈子我也难忘。我离开这里也无处可归,莫如死了吧。”她怒气不休地又要拿刀子,樵六急忙拦住她说:“哎呀,你这个傻主意还是算了吧。你们多年过于信神佛,夫妇不同床一心修行,才起疑心发生口舌。好吃酒就吃,从今天晚间就同床共枕,一起睡一宿觉气就消了,夫妻和好比什么都好。自守五戒忍着七情六欲,可是夫妻日夜在一起,你看我、我看你地怎能不动情欲,所以家庭不和睦。巽东家,你看怎样?幸而已从烦恼中醒悟过来,就听我的意见吧。为你们夫妻和睦咱们喝几杯。”于兔子拦阻道:“山幸大叔,我对你的调解虽无意见,但这只是表面上的和睦,我不在家时他又把那男娼拉进来取乐,不是比现在还使我悔恨吗?”她这样责问,樵六忙说:“这一点我毫没疏忽,自有办法对付那个妖怪,你听我说。”他把于兔子拉过去附耳说了一会儿,于兔子满面笑容地说:“您说得是,说得是。”一边不住地颔首表示同意。 巽立即把袖着的手放开对樵六说:“老伯的教导很有趣儿,我虽不知那个童子是神佛的化身,或确实是那个庙里的童仆,但荤酒和淫欲这两件事,夫妻俩已禁忌多年,我岂能为男色所惑?当然此事我做得不对,不当过分有顾虑不告诉于兔子,同时对那个童子的姓名、来历和在哪个山寺也没问,过于相信他的话。回想起来是我糊涂,一时粗心的过失,而使于兔子生疑,发生了口角。我醒悟过来后才认识到,大概是由于这些年过分深信一心念佛,所以中了魔而产生孽障。那么就听你的话,从今天起就不吃斋修行了,这样于兔子也可放心了吧?即使不守五戒,俗语说靠劳动便可不受穷,这可以当作我的护身符。”他虽不干脆,但也答应了。樵六高兴地说:“我总算没白说,实可喜可贺!俗语说好事不宜迟,你们立即就和解。”他说着突然站起来,从墙边提来个桶和小包,放在他们中间,笑着说:“你们夫妇先看看这个桶,这是好东西。这酒桶和菜肴有个说道,是芋茎新田的江五右卫门娶媳妇,前天送来的糕,为了给他们道喜,我提了二升上等好酒和三条咸鱼走过这里,看见你们夫妇打架,便冒昧地进来做和事佬,您是我多年来做匾额框子的主顾。我费了不少口舌,为了使你们进一步和解,此事不能推到明天。为江五右道喜可改日再去。于兔大嫂,把酒桶打开在地炉上烫烫。”他说着打开稻草包,咸青鱼的香味和酒香扑鼻,这些年来没闻到过的美味佳肴已把巽的馋虫引上来,他帮助烫酒,于兔子已经消火,手脚麻利地拿来杯盘,斟好了两茶碗酒。樵六调解说:“你们和好了吧!”于是一同干杯,互相你斟我饮,一直喝到打过二更,把两升酒都喝光了,主客都已经喝醉,樵六这才道谢告辞。于兔子秉烛把他送出门外后,关上门铺好被,又重温这欲海的罪恶,沉溺在快乐的海洋中。可惜呀!巽和于兔子忏悔的修行虽好,但因原来的罪恶深重,一善未全又被群魔摧毁。若能以至诚至信进行祈祷,会得到神佛的感应。但由于蒙昧怀疑,神佛的恩惠反而成了冥罚。毕竟因为于兔子的过分忌妒和猜疑而坏了事,又加上樵六的帮助,于是欲火又燃起。巽的轻浮本性,沉浸于酒色之中犹如铁被熔化仍感到不足,看官你道这不是因果报应吗?这段故事虽尚未叙完,但因页数有限,且待更卷后,在下回分解。 第一四二回 诬双亡辰巳遗假书 询故事政元疑名画 却说巽和于兔子,久未同居,当晚枕并枕、头并头,胜似并蒂莲,睡衣之袖无异于比翼鸟的翅膀,你一句、我一句地嬉笑言欢。巫山之云出于岫,伴欢爱而入梦;楚台之雨拍窗,人绸缪而不知。粉蝶戏花,频贪露而尤感不饱;蜻蜓戏水,尾虽湿但兴仍未阑。心荡魂飘,流连忘返,于温柔乡中,合欢花下,丑态痴情各自难禁。快到天亮二人已是精疲力竭,才昏沉入睡,哪里还知道天明?待日上三竿,别人家已将做午炊,他们夫妇才醒来,一同起床。巽急忙开门升火煎茶,于兔子打水漱洗,涂过黑牙齿,梳了头后,又开始涂脂抹粉,三十多岁的女人打扮得比以前还漂亮,足足用了一个时辰才打扮完毕。这时酒铺的小厮来问要不要酱油醋,于兔子同巽商量,为表示对山幸调解的感谢,吩咐那小厮把樵六昨天放在这的那个漆桶拿去,装二三升好酒,并挑二三十个新鲜鸡蛋包好送来。那小厮听了回去,不大工夫提了那两样东西送来。于兔子便让那小厮拿着,一同去樵六家。樵六因宿酒未醒,稍感不适,歇工在家。当下于兔子给樵六回赠了酒肴说:“昨日我们夫妻吵架,经您说和,立即停止了这场风波,对此深表谢意。”樵六说:“虽是件喜事,但回赠酒肴太有些见外了。昨天已经说过,我成年的给你们送匾框,您是我的主顾,昨天吃的那点酒还何须回礼呢?”他推辞不受,于兔子拦阻道:“不,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谢,还有事相求,您就收下吧!”樵六这才点了点头说:“您的来意我已猜到了,是为那个男娼之事吧?昨晚已经说过,请您放心,我想这个桑田的山寺,如有那样美丽的男童,定会有人看见,早就传扬开了,可至今没听说,则定是老狐狸变的。我在进山伐木时常被妖怪吓着,当时我准备支火枪,对着那边放一声空枪,那妖怪就立即逃跑了。因此我虽然不是猎手,多年手里也有这支鸟枪。明天我从山里早点回来,等着那妖物来就狙击它,使它现了原形,巽东家解除迷惑后也就死心了。此事您就交给我吧。”他很有把握地夸口。于兔子赶快拦阻道:“您虽然很勇敢,但是倘若那个男娼不是妖怪变的,而是个真少年,那杀人之罪是不得了的。如不仔细想想将后悔莫及。那岂不是很危险吗?”樵六听了冷笑道:“无须多虑。听说那个男娼去东家家不在早晨,也不在白天,总是在太阳偏西的傍晚时候,地狗天狗乃是阴物,怕太阳,所以夜间出来,这就足以证明他不是真人。更何况我这双眼睛一眼便可看出他是妖鬼变的还是真童子,怎么会错呢?这一点请您放心。”他这一解释,于兔子高兴地相信说:“那么就拜托您了,希望您明天早点儿从山里回来埋伏着。我若先看见便跑来告诉您,别错过了机会。”于兔子同他商议好便告辞回了家。 于兔子没把这个策划告诉巽,所以巽一点儿也不知道。但是因被于兔子和樵六这两个魔王把佛心打乱,所以他便把多年来所修的善行抛至九霄云外,什么神助啊,破戒呀,由于怀疑便不再生畏。世间的乌鸦都是一般黑,巽在于兔子的怂恿下,讲吃讲喝,夜间夫妻共枕沉溺于淫酒之乐,买卖好坏,借债多少也毫不放在心上,借了钱到期不还。自此之后,义父九里平的忌辰也不斋戒祭祀;祖先龛也当家具做了柜橱;至于扫墓、拜药师庙则更置诸度外。将那个神童所订的虎的匾额也抛在一边,每天虚度时光,其他画额则更是卖光了也不画。就这样巽又恢复了原来的恶根。由于他轻浮成性,于兔子怕他再近男色,便托病不去村长家做活儿,每天呆在家里,一连十四五天没有去。一天村长老婆打发小厮来说:“这些天你为何不来?秋天已将过半,到了中秋有许多棉衣要做。你如果想赚钱,明天就赶快来。我家怎能总等着你。”听其口吻人家是有些生气了。于兔子心想,已预借了他的工资,现在无法推辞。而且得罪了一手遮天的村长,以后债主逼债就无人给说和缓解了,因此便答应说去。她把来人打发回去后,将此事告诉了巽。次日辰时于兔子拿着针线包去村长家的途中先到樵六家,悄悄告诉樵六说:“我今天因故不得已去村长家做活儿,天黑才能回来,因此就托付你了。那个男娼已很久未见他来。巽见我不在家,又把他拉进来可怎么办?希望您今天不要进山,歇歇筋骨,替我看一天。我给您一串钱或二百钱的工钱。”樵六听了忙说:“我知道了,但是怎能要你的工钱?我想若在你们家门前,无事坐到天黑,东家会疑心,那个妖物也不能来。好,有办法了。我现在就悄悄准备,在您家附近看着,最好是隐蔽在树下、过道或篱笆内。即使地狗还是天狗来了,只要我看见,准能打着它。您就快去村长家吧。”于兔子听了含笑点头道:“那么就拜托您了。可不要疏忽啊!再见。”她小声地嘱咐后,抬头一看秋日的天空已由阴转晴,但天空和她的心上都好似还留有一抹阴云。她加快步伐赶紧往村长家走去。 这一天巽因妻子不在家,自己感到十分无聊,但又无钱饮酒,从早晨就出去到店铺里。因为闲了十几天,十二生肖的匾额都卖光了。巽便画起匾额来。秋季日短,在黄昏时候,那个童子忽然来到门前说:“喂,店主人!我订的那幅虎的匾额怎样啦?”巽听到他的发问,吃惊和羞愧地搔头说:“关于那匾额之事,在您说了的次日,小可忽染风寒,一直卧床至昨天,还没动手画,请您再容小可十四五天如何?”他这样地道歉,那童子听了毫无怨色说:“我想你定会如此。我并非不知你们夫妇轻薄成性,而委以如此大事。只是因为你们幸能忏悔旧恶,想重新做人。如能做些善事,众恶就自然后退,此乃天理。因此与慈航之彼岸已相距不远。所以我根据佛的旨意想试试你们,原来汝等罪孽深重,鬼神不佑,国法难容。我之慈悲反成了冤家,你们的罪恶比原来还重,此乃因果报应,命该如此。我把神笔的名画交给你这样的歹徒而毫不怀疑,我岂不成了凡夫?其实不然,这是有因由的。你持了那件宝物将在他乡有杀身之祸,而贤者却可因而得福,打开禁锢之门。这样不仅巨鳞可还东洋;而且对那不顾世间疾苦,为喜爱难得之宝物,而多年来搜刮民脂民膏,奢侈成性的贵人,也是个告诫。但是汝等已是埋在土中之骸骨,阎王殿前的饿鬼,虽经神祇加以惩教,佛爷慈悲示以天机,竟还如此冥顽不悟,算了吧!算了吧!”他这样叱责了一通,便立即转身回去了。巽一句话也说不出,满怀羞愧和畏惧,从后背往下流冷汗,低着头默默不语。 却说那童子离开巽的家,还没走上一百步,在路这边的冬青树下藏着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山幸樵六。他用火枪瞄准后,“砰”地开了一枪,可怜那童子后背被射穿,惨叫一声便仰面栽倒。樵六立即提着枪从树下跑出来,走近前去,看童子是否已被打死。巽看到这种光景,吓得也同时跑了出来,由于心慌,连草履都没穿,跑到那里一看,被击毙的不是那个童子,而是从村长家刚刚回来的于兔子。她的肋骨被击碎,从鼻子和嘴里吐出来的鲜血,把衣襟和带子都染红了。于兔子因被击中要害,已三魂归天,六魄入地,纵有起死回生之药,再也活不了啦。他们俩都大吃一惊,樵六把提着的枪丢下,一屁股就坐在地上,捶打着胸膛用颤抖的声音说:“哎呀,击错啦!本只以为被打死的妖魔逃跑了,不料于兔子竟被我打死。这一定是那个狐狸的妖术,使人产生幻觉,看着是它,而竟是别人,真太奇怪了。造成这样的过失,还有什么脸见人,巽东家也一定怨我,该怎么办哪?”他把尸体扶起来看看,一点儿救也没有,实后悔莫及,一时呆呆地茫然不知所措。巽见他的老婆死了,怒火填膺,眼睛都红了,咬牙切齿地攥着拳头,怒气冲冲地高声骂道:“你这家伙好大的胆子,杀妻之仇岂能不报?你等着瞧吧!”他说罢飞起一脚把樵六踢倒。樵六因为自己有错,便不还手,张着两只泥手,蜷着腿想爬起来。巽抑制不住满腔的愤怒,急忙拿起樵六丢下的火枪,举起来对着樵六的头猛击一下,打得很准,也是他的命该如此,樵六被从百会到眉上打了个洞,头骨被击碎,只“哼”了一声,便仰面栽倒断气了。 巽杀死了妻子的仇人,虽大仇已报,但他一转想又很后悔:“樵六一定是认为那个童子是狐狸或妖怪,所以窥视到那童子来了,便想开枪打死他。却不料那妖怪有先知之术,很快躲起来,恰好这时于兔子从村长家回来被打死,而解了它的恨。事情虽出于差错,但是樵六是杀死我老婆的罪人,把他绑起来告到领主那去,他也一定被砍头,仇很容易得报。可是我趁着一时的怒火,击中要害将他打死,又没有证人,我反而会被怀疑杀死了于兔子和樵六。这样说我如何解释?虽有理却变成没理,被关进监狱,受尽折磨最后含冤而死,就是后悔千遍万遍也来不及了。这些年真是不幸又不幸,家境艰难祸不离身,都是因为继承了这个家业,才有现在的灾难,以致老婆也丧了命。日月总照不到这里,如果再远走他乡,说不定会避开灾难,把眼前的忧苦就当作是故事,岂不是幸运吗?”他这样地在心里盘算着,往四下看看,秋天的夕阳已经落山,是点灯的时候了。乡村本来人少,这时更无过路的,无人知道。他心想时间正好,便蹑手蹑脚回到自己家里。他又突然心生一计想留下封信,于是便在尚未作画的匾额上提笔挥毫,写完后丢下笔站起来,稍做出走的准备。他把那无睛虎的画轴裹在包袱内背在身上,将要离去时又想:“我近来同钱无缘,连一贯钱的余财都没有,衣服都在当铺的库里放着,做了江湖的流浪客,明天用什么作旅途的盘缠?我的仇家山幸樵六,儿子和老婆都已去世,独身一人颇有几个钱。一不做二不休,杀人要见血。到他家里去搜,盘缠会有的,就这么办。”他打好了鬼算盘,便悄悄从后门出去,到了樵六的家,把锁砸开钻了进去。借着东窗射进来的月光,把大柜、小柜、衣箱都翻了一遍,果然找到二两三钱金子和两贯多永乐钱。因为樵六个人独居怕贼偷,其他钱财也许存到别处了,但没白费劲儿,有胜于无。他把金钱揣在怀里,又把未下过水的衣服捡捡包了个大包,深戴斗笠把脸挡上,当夜就急奔浪速津而去,始终未被人看见。 却说天亮后,巽的近邻庄客发现于兔子和樵六被害死的尸体,都十分吃惊,又看到巽在画板上留的字,大体明白了,便立即告知村长一同去禀报领主,请检查官来验尸。那天检查官便前来检验了男女尸体,认定于兔子是枪伤,樵六是击伤,同时巽的遗书是这样写的: 本村之樵六是我妻于兔子的奸夫。其不轨行为被发觉后,男女合谋想于今夜携手潜逃。某立即追赶用枪将淫妇于兔子当场击毙。樵六被吓瘫,逃跑不得,某冲过去用枪击其眉间,因被击中要害,一同死去。某未容他们跑掉,予以击毙虽很高兴,但怕被捉拿告官则后悔莫及。因遇此不祥之事,则莫如借此机会出家为僧,四海云游。希近邻父老,对此事予以妥善处理。因留此书。 箕梨屋辰巳 检查官看过留书,便向近邻的庄客们详细询问,巽夫妇和樵六的出身来历以及这些年的行为。大家答道:“巽和于兔子原是从西国流落到这里,做了本村画匾额的商人箕梨屋九里平的义子,成了他的继承人。最初行为不端,近来突然改变,成了虔诚的信徒,信守五戒,吃斋念佛,据说夫妻都不同床。另外那个樵六是在本村长大的樵夫,家眷都已去世,现是独居的鳏夫,多年来给巽做匾额框,他们关系很密切,但不知道他与巽之妻有隐情。”众口一致。检查官听过后便上奏主君,命令有司决断,说:“巽是持戒的信佛者,即使其妻有淫奔之罪亦不该将奸夫一齐杀害。然而作为丈夫,杀妻大概是有忍无可忍之故。但可惜樵六和于兔子死了,巽又潜逃,难以追查其虚实。要赶快寻找巽的去向,将其捉拿归案。”于是村长和庄客们便分头去寻找巽的去向。但由于行动太晚,已无处去找。有人说,那个樵六性情奸猾,不信神佛。起初很穷,夫妻俩想哺育他人的幼儿,哺育了几个,但只是贪图哺养费,对幼儿毫不怜爱。死了便找别人家孩子抱来哺养,哪一个都活不到一年半载便死了,有人认为是他们给害的。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贪利不义之事。现在虽然说不上是富有,但也不穷。在他有了点儿钱可以放债的时候,他的一个独生子,在年将八九岁的那年夏天,掉到河里淹死了,三天还没找到尸首。次年春天樵六的妻子突然死去,他便成了光棍汉。人们都说这是隐恶的报应。可能是恶报不够,又被巽打死,并又有个淫乱的恶名,所以亲戚也没人吊唁他。巽和于兔子轻薄虚伪,言行不一,好事的村民问卜于巫婆,说于兔子是因吃醋,樵六是因其奸猾,受到神佛的冥罚而横死。巽诬陷其妻粉饰自己之过,诡诈奸恶。此事悄悄传开,人人皆知,教育子孙引以为戒。过了很久还不知巽的下落,他们两家〔樵六和辰巳〕 的房屋被拆毁,家产皆归官。于兔子和樵六的尸体,与牛马一样弃之于荒野,喂了饿狗和乌鸦,这全是后话。 且说巽那夜很快离开药师院村,寻路隐迹,走了数日到达浪速,在客店住下。在这个码头虽无相识的亲友,但此地是鱼米之乡,容易谋生。他想幸而我从神童那里学到一手好画,满可以糊口,便没剃月牙头,改名为竹林巽风,在额顶的头发长长之前暂且住在这里。秋季很快过去,冬天已经到来,坐食山空,盘缠已经用光。他不得不打开包袱,把抢樵六的衣服拿出来,托店小二去卖,又得了二三两金子。可是这也花光该怎么办呢?他心想先画些屏风画赚点儿钱,于是便购置纸笔画具,画自己最得意的虎。但不知为什么,过去学的画儿都忘了,比未学之前画得还拙劣。他心想是否我的心糊涂了,又重新画。不仅是虎,连十二生肖的兽和山水草木,无一画得像的,犹如小儿涂抹的一般。所以他心里非常焦急,把画儿撕了,团作一团扔掉。然后他歪着脖儿,袖着手,冷静地想:“日前我的画儿突然长进,可以说不愧为名笔,那恐怕是那个奇怪童子的幻术,使我眼花了。那么带到这儿来的那无睛虎的画轴,恐怕也不是金冈之笔,没什么价值。因为发生的事情过于奇怪,使我心里也没了底儿。会不会是白纸呀?”他起了疑心,十分不安,便把那画轴拿出来悄悄打开。他擦了擦眼睛,把画儿放在墙上,横看竖看,怎么看都是古色古香的名画,比原来一点儿也没变。他心想:“有这幅画就够我快乐地过半辈子,若卖给爱好古玩书画的有钱人家,不难换取八百两金子。”他很心急,便与逆旅的主人商议,可是店家说:“这里昔日虽是难波都,而如今变成了偏僻的渔村。即使有爱好书画的,谁能辨别出是玉是石?那画中的虎有目无睛,恐怕认为是漏画了,即使贱卖孰人肯买?”巽风听了大失所望。他想把那虎眼睛加上个眼珠儿后再拿给买主看,可是又一想,如不遵守那童子的告诫加笔点睛,倘若那虎跑出来伤了人,则弄巧成拙,后悔莫及。这事情非同小可,该如何是好?正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京师的一个古董店的老板,名叫禄斋屋余市,为了做生意,来到这个码头,从昨天住在这个客店里。听说巽风要卖金冈之虎的画轴,便让店家介绍与巽风见面。余市看了那幅画后说:“这无睛之虎的画,曾听故老讲过,倘若是真笔,实是世上的无价之宝。大概您也曾听说,东山将军〔指义政公〕 ,嗜好茶道,时常需要古书古画。听说最近还在征购旧的和汉名画中的禽兽,所以小可的同行,通过各种渠道献上了不少幅各种名笔的古画,但都没被看中,给退了回来。小可这些年常出入西阵的管领家〔指政元〕 ,那里有什么需要的东西都是经过我的手。这次也是奉那里的家老香西大人的秘旨到这里来,看这里的寺院有无古代的名画可买,不料与您相遇,找到这一幅画就够了,已无须再到他处去涉猎。因此请您同小可回京师,通过我的手献给主上,如能看中,则是你无比的造化,价钱可以随便要,您看如何?”他这样一吹嘘,巽风喜出望外,毫无异议。次日清晨天刚亮,二人便起来吃过早饭,付了店钱后,巽风带着那轴画同余市去京师,暂且住在余市家。巽风把日前那童子对他讲的那金冈之画的来历,详细写好附在画上,次日交给了余市。余市接过去急忙穿好裙裤,腰间带上把刀,去到政元邸中的香西复六府,送上厚礼求见,说有幅名画想烦请呈管领过目。复六看过画问:“画主竹林巽风,现在何处?”余市答道:“那人想卖此画,从远处来京,现住小可之家。如有垂询之事,将他领来甚易。”“那么他日听信儿,画轴且留在这里。”余市听了觉得很顺利,便接连叩头说些讨好的话,告辞回家。 这且不提,却说京师管领政元,前些时将犬江亲兵卫扣留陪着他聊天,便与德用、坚削等疏远,不再召见他们。德用也因为比武失利,没脸见人,托病躲在家里不敢露面。如此藏着自然非其所愿,想报此会稽之仇又无机会。这时雪吹公主在初冬因感风寒又犯了老病,针灸和医药都不见效。因此服侍公主的侍女们商议还想请德用和坚削师徒来做祈祷。禀奏政元后,政元不得已又把德用和坚削找来,发给他们诵经的费用,说:“你们要用心施展佛法,以便使公主早日解除病苦。”于是德用和坚削又得以出头露面,在公主卧室的附近诵经。政元在德用走下法坛时,便将他召至静室,问公主病的轻重和什么时候能见效。德用又得到了进谗言的机会,便说:“公主之病不是忧郁症,而是相思病,设坛念经很难奏效。”政元听了惊讶地问道:“她在想谁呢?”德用说:“公主的意中人,不是别人,是久留在这里的那个美少年。请恕臣僧冒昧直言,自从主君让那个少年做陪话之人后,不知何时被公主偷偷看见,便产生了思慕之心,真是太不应该了。”他这样诬陷,可是政元犹如没听到一般,把话叉开谈别的。德用见说了没管用,其后又诽谤亲兵卫,专提那件事。政元忍耐不住,勃然变色道:“你不像个出家人,有什么证据告发闺房的秘事?我因爱亲兵卫的文武之才找他来,在闲暇时同我聊天儿,并未至男女杂居的程度。况且那亲兵卫虽然年少,却是个懂礼仪的武士,连我对他都得敬之,有病的公主岂能偷偷看到便思念他?倘有此事,我便招亲兵卫做女婿,将所领的国郡分给他,这是我所希望的。你不要随便乱说。”德用受到叱责,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反而怀恨主君。 这时一个近侍从隔壁房间走来禀奏道:“犬江亲兵卫应召前来拜见。”政元便让德用退下,另与亲兵卫进行面谈?如平素一样谈文论武。在进入佳境时,政元说:“最近东山将军征购古画,有人拿来巨势金冈的画虎一幅给我看,把那幅画的来历也写给我了,其言都是怪谈,难以置信。你文武全才,有博识之名,我想请教你定能疑云顿开,所以又把你请来了。世人相传昔日巨势金冈奉诏画马,那马每夜出来啃胡枝子的门木,不知外国是否有此怪谈?我想这是好事者为了把画说得神乎其神而这样写的,而好奇者又不加思索传做故事。连用石木做的古佛、菩萨显灵之事都多不可信,更何况画像不过是纸中之墨迹,画在表面则背面没有,画在背面则表面不见,其身本是半体者,说其有灵能跑出来,岂非是胡言?但想请问是否还有他故?”亲兵卫听了说:“臣年幼寡闻,不该谈论人所不知的特别稀奇之事,但是既蒙垂询,不说则似乎不敬。巨势金冈生于光孝天皇末叶,姓纪氏,讳圆深,号普天子,又名朝日阿暗梨。在宇多天皇的仁和四年奉旨为宫廷的拉门画过鸿儒像。有的说金冈是从五位下采女正,与其三个儿子相览、公忠、公望等一同受业有佳声,见之于《金冈传》,传中未提画马之事。大概因为他是画圣,便出现了这样的小说。有的说他在古庙中画的马,每夜有鬼骑着跑出来,这个怪谈大概见之于《兔路今昔》小册子内。古物有灵不能分画像或石木铜像。对照汉籍想一想,北齐杨子华所画之马,每夜能身动长鸣有奇异,所以人称之为画圣。还有在唐太宗时,李王献所画之羊(1) ,昼则出栏外吃草,夜则卧在栏内,人不晓其理。僧赞宁曰:此乃用幻药之所画者也。南海之倭国〔此处所说的倭国是今之琉球。沃焦山见之于《山海经》〕 有蚌泪,和色着物,昼见而夜隐。沃焦山之石粉,和色染物亦能昼见而夜隐,此不足怪〔《海外记》〕 。此两件奇谈可与贵国人所说金冈所画之马同日而语。另外唐山之张僧繇在金陵安乐寺画的四条龙,未敢点其睛,他常说点之可能飞去。人们无不笑他是瞎说,僧繇不得已点其一,须臾便风起云涌,雷霆将壁击倒,其中之一龙驾云上天便不见。据说未点睛之三龙今尚可见,仍在那寺中〔《水衡记》〕 。这也可与据说是金冈所画之无睛虎同年而语。此外顾长康多画人物,但都不点睛。人讶而问之,则答道:四体妍媸,本无妙处,传神写照尽在阿堵之中〔《名画记》〕 。这些与张僧繇之用心不同,因此能足以说其事是真的吗?其他名画,如唐之阎立本和江都王〔李绪〕 、郑虔、王维、王墨等数人,皆有传神之妙,不遑枚举。其中之一大奇,是在元人南邨之《辍耕录》〔卷第十一〕 中,有温州监郡某所画之一女图,与新监郡之子结为夫妻之事,和在杜荀鹤的《松窗杂记》中所载,唐之进士顾愿与画中之美人真真交媾生了一子,后画女归绢屏风上,画中又增添了一子。原文很长不能详述,但如对照原文是不会错的。这些事是说不出道理的,但有其事,所以便有详细的记载。孟子说,如尽信书,则莫如无书。然而世人之心,因物而钟情,情极则不能无惑。是以在三伏之夏日,观名画之雪山,则感清凉而忘了暑热;在严冬之霜晨,观名画之花鸟,则可夙生春意。近日有人咏狂歌: 日夜相思难得见,不当观赏浮世绘(2) 。 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譬如吴道玄〔字道子〕 所画的地狱图像,后成都人来诣观之,咸惧罪而修福田,且两市屠宰之肉无人敢买。还有李思训在大同殿壁上所画之山水,玄宗帝每夜都能听到水声,堪称是通神之妙手。因此名画之奇异不能说无,而又不能认为一定必有。是以孔圣才不语怪力乱神。此乃臣之愚见,不知是真是假。”他答得既风趣又有内容,滔滔不绝,政元听了赞赏道:“你真是博学多闻,我不料因此一事而受益匪浅。好了!好了!我都明白了。古代的事情和远在唐山的故事,且另当别论,明天我想试试那个古画的真伪,以戳穿那个俗说。以后我再告诉你。你受累啦!”这一天的谈话便这样结束。 (1) 《海外记》原文只言太宗朝李王献画羊,未言唐太宗。另外《宋人小说类编》卷二之六《艺术》中,明言宋太宗、李后主。此典或为作者有误。 (2) 浮世绘是江户时代流行的风俗画,其中的美女画尤为著称。 第一四三回 点虎睛巽风闹议事厅 灭众口京兆诛禄斋屋 却说左京兆政元,这日与亲兵卫晤谈后,突然召见香西复六道:“日前那个叫竹林巽风的,请我看巨势金冈的虎的画轴,我想当面问他。”于是便将他心中所想之事说给复六。然后他说:“那么明天巳时,把那个竹林巽风叫到议事厅来。其他事可如此这般地告诉有司做准备。”他匆忙吩咐后,复六领命急忙回府,赶快派人去找那个古董商人禄斋屋余市,对他传旨道:“你不要误了时间,一定要把巽风带到。”余市以为事情已经办妥,满面笑容地答应着退了下去。再说有司们听到复六所传达的旨意,便立即进行准备。这一天过去,次日清晨,余市从辰时前后便同着巽风,来到管领邸等候,他们在议事厅外面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当该厅的有司们都已上班的时候,警卫的士卒高声喊道:“在四条某町的商人余市家住的旅京画工竹林巽风在吗?速来进见!”巽风和余市齐声答道:“巽风已在此等候多时。领命。”二人急忙起身,由士卒领着带到议事厅内。当下巽风走在前面,战战兢兢地观看这议事厅的光景,有司已列坐左右,管领尚未出厅。在有司身后的帷幕后面,有身穿甲胄的三四十名力士,手持短枪和钩索,为首的两个武士,手持着武器在待命。另在议事厅的左右有二三十名警卫的士卒,各拄着护身棍,在四下张望,戒备森严,威风凛凛,吓得二人不敢抬头。余市自不待言,巽风也不明白这是为何,跪在那里,心里七上八下地不知安危。过了一会儿,政元让香西复六走在前面,还有个近侍手持太刀,政元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设好的高座上。在身后的一个近侍,把那金冈的虎的画轴从盒子里拿出来,搁在盒盖上,然后放在主君的旁边。 登时有司喊道:“来人哪!把召见人巽风带上来!”一个年轻侍卫领命赶忙唤巽风,把他从走廊带了进来,领到政元面前拘谨地跪着。巽风这天的打扮是身穿古铜色绸子礼服,因是旧的,看着好似红小豆的颜色。这件礼服是昨晚临时从估衣铺买来的,没有袍子里面的衬衣,冷飕飕的样子很像鸟羽画(1) 的笔法。恐怕这也是一家的画风吧?年轻侍卫忍着笑退了下去。一个有司趋膝向前对巽风说:“竹林巽风你听着,日前汝请求管领看的古画,现在管领想亲自问话,你要详细回禀。”巽风抬起头来说:“小人遵命。关于那金冈画虎之事的祖辈传说,如小人附书,请管领过目的那样,没有差错。”政元听了说:“巽风!在汝日前送上的有关那虎画的说明中说,倘若点其睛,虎便能立即跑出来,有伤人的危险,这大概是想把那幅画儿说得很神,以提高其价值吧。唐山也有此例,譬如唐李王献所画之羊,昼出吃草,夜隐于栏中。此乃幻药之所致,非画之奇异,已为僧赞宁识破。因此我国人相传,昔金冈所画之马,夜出吃门木的胡枝子,这都是以那羊为师的无稽之谈。还有张僧繇所画之龙,不敢点睛,人强制让其点睛,所以龙便突然飞出驾云而去。那虽是在唐土所画之物,但恐怕也是幻术所致,蒙蔽当时之人,以说明其画之神。画龙焉有此理,不可置信。因此我想,金冈也是想把他的画说得很神,故画虎而不点睛,愚弄当时之人。不管怎样,这幅虎画既然拿来经识者鉴定,无疑是金冈的真迹。然而以此献给东山将军,没有眼珠儿乃是残废,难做贵人之物。汝现在就把这虎的两个眼珠儿点上。快!快!”两个近侍走过去,把那虎的画轴和准备好的笔砚都拿来放到巽风的身旁,催他快点。巽风没有办法,战战兢兢地奏道:“小人谨遵钧命。然而有家父之庭训,即使贵人以权势威胁,或富家以千金利诱,也不能点这无睛虎之睛。更何况又有师父这个异人的叮咛教导,碍难违背。虽有违钧旨,但请饶恕。请管领吩咐他人吧。”他如此推辞,政元冷笑道:“巽风!汝说是父祖的告诫,师父的教诲,没有证据何人肯信?现在汝让别人点睛,如不见奇异,一定会推脱说是凡人加笔之故。约莫术士以幻术现猛虎时,以粪水兽血溅之,必然立即破其术,我已有准备。倘若确实跑出真虎来,这里有许多力士安排在那幕后,不难加以制服。如再推辞便是汝谎称奇异而欺骗主君,其罪岂能轻饶?一定收监严惩,汝还推辞不肯点吗?”政元如此严厉叱责,不肯放过。近侍从左右走过来,打开那幅画,让巽风动笔点睛。有司们也一同劝他说:“巽风!汝为何还是迟迟不动笔呀!如果真的跑出虎来,乃前所未有之奇事。此乃遵旨所为,反而会使管领满意。但如以幻术现出虎来,乃欺骗主君,其罪难饶。如不是幻术,汝便快点吧!若再推辞于你不利,将后悔莫及。”大家如此劝说,巽风不住叩拜,他心里反复想:“违背那神童的告诫虽有危险,但他如果不是神佛的化身,而是狐狸变的,他的教导也不一定是真的。与其怕今后之祸,莫如解脱眼前之危,只好动手点睛。”他寻思好了,便抬起头说:“小人感谢列位大人的教导。因有家训和师教,所以一时推辞了管领的旨意。然而如今已无路可走,小人受过师父的传授点活物之睛,那么就动手吧。但是有无奇异,只是根据家传这样说,并未试过,所以请原谅。”他这样回答后,把砚台拉过去,掏出张手纸按照那童子所教的点睛画法试了试,与十二生肖不同,这个一点儿也没忘,他放心了。于是便在那画虎的双眼上点了睛,交给有司立即送呈主君观看。 政元立即命令近侍把那幅画轴挂在议事厅的柱子上,与众人一同观看。那虎在没有眼珠儿时都像活虎一样,无疑是神笔。如今点了睛,其势胜过起初十倍,谁不毛骨悚然为之惊叹?正看得出神之际,巽风觉得不失之为神师传授,画得很满意,所以不知不觉地趋膝向前与大家一同观看。说也奇怪,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疾风,把那挂着的画轴吹得飘飘摇摇的,只见一只白额斑毛的大虫突然出现,其势如同从高山降下,跑过来对着巽风的咽喉就是一口,虎头抖了一抖,鲜血飞溅,把咬下来的人头抛落到走廊上,巽风的身躯仰面栽倒。碰到这样前所未闻的怪事,谁能不跑?主仆们一同喊叫,其中香西复六慌张地喊道:“士兵们出来!”在帷幕后面待命的力士头领种子岛中太正告和纪内鬼平五景纪,“哇呀”地叫着一同跑出来,并不住地喊力士前来。景纪日前受的伤已痊愈,但还没受到应有的教训,又飞出石子;力士们有的泼注准备好的粪水和兽血,有的挥舞短枪钩索,想把虎挡住。但那虎并非幻术之虎,污秽之物概不管用,又不是胎生之兽,投石和兵刃、钩索都伤不了它。扑过去的便被咬翻,想跑开的则被绊倒,力士们手脚折断或被吓死。那虎出没迅速,动作凶猛,势不可当,复六及有司等与近侍一同护着主君,退到屏风后面。另外在议事厅左右站着警戒的士卒,惊慌失措,手里拿着的护身棍也不中用,互相以他人做盾牌,乱作一团。更何况坐在一旁的古董商禄斋屋余市,被突然生变吓破了胆,想往外跑,但找不到门被绊倒,惨叫一声便昏了过去。再说那虎咆哮发狂,连续伤了不少人,冲出去叼起巽风的头,又一直向警卫的士卒扑去,被扑倒踏伤了不少。那虎纵身跃过高墙便不知去向。力士的头领种子岛中太、纪内鬼平五好歹捡了条命,但是力士大部分受伤半死不活,也就未装腔作势地去追虎。不仅力士们,连有司也有受伤的,士兵有的被虎爪抓伤,有的被踩伤,不少都流着鲜血。再说政元见猛虎已不知去向,这才好像活了过来,对在身旁的复六说:“真是前所未有的奇事呀!虎到哪里去了呢?如再多伤人,实乃公私之患。赶快令中太和鬼平五等,带领其他勇士和三四十名善使弓箭和火枪的士兵,分头去捉拿猛虎。它既已越墙而走,一定未在我邸内。如在京中的市内横行,人将说是我之过。因此要快去追。其次是照看好受伤的士兵,让他们回去好生医治。”他这样吩咐后,便同近侍回后堂了。真是称兴时扬扬得意,败兴时垂头丧气。有奇行者必有奇祸;侮鬼神者必遭鬼责。政元与巽风同辙,而其祸不同,只能说是侥幸。 闲话休提,且说香西复六急忙传令,派正告和景纪去追虎,同时让未伤的有司召集其他士卒把死人和伤号儿抬出去。事情乱作一团。其中禄斋屋余市,只是昏过去却未受伤,过了一会儿便苏醒过来,拄着棍儿好歹回到家,但被这场大惊吓坏了,从那天晚间就发烧,四五天起不来。另外种子岛中太正告和纪内鬼平五景纪,带领数十名士兵,准备了充足的弓箭和火枪,先在邸内搜寻,无人知道虎跑到哪里去了。因此又增派猎虎的头领多带士兵四下去寻,不分昼夜京内京外都搜遍了,也未见踪影。问各处的百姓都无人看见。次日巳时,种子岛正告所带的一队士兵,走过京东的申明亭时,见许多人站在那里不知是仰观什么。正告很奇怪,便让士兵将众人轰开,前去一看,是挂着一颗枭首不久的男人的头。他定睛仔细一看,怪哉!竟是昨天被那虎衔去的竹林巽风的首级。“这究竟是为何?”正在吃惊之际,有个乡下的过客一同站着观看首级,告诉身旁的人说:“我是丹波桑田药师院的村民,这个被枭首的罪人,是我村卖画额的商人,名叫箕梨屋巽,是个奸恶的人。他在今年秋天,因为如此这般的缘故,杀友陷妻后,留下假信,掠夺了那个朋友的衣服和钱财,连夜潜逃,众人遂禀告领主,搜寻很久没有找到。到底未逃脱天罚,这样死了,都是因为他做的坏事太多的缘故啊。”他便把巽和于兔子之如何不义,从长门流落到药师院村继承了九里平的家业,二人这些年表里不一的所作所为,和樵夫樵六与那奇怪的童子之事,以及金冈的画虎故事都大略说了一番。众人听了无不惊叹,认为是件奇事。 种子岛正告想不到听了这件奇谈,得到很大帮助,便将要走的过客拦住,对他搭话道:“我是西阵的管领家臣种子岛中太正告,方才听到你说出了竹林巽风的来历,原来这巽风竟是丹波桑田的歹人。昨天那小子放出了金冈画中的怪虎,所以我奉君侯之命,寻找那怪虎予以捉拿。我们分五六队四处搜寻也未找到那虎的去向。不料在这里看到了被虎衔去的巽风的首级,又是奇中之奇,实乃天罚呀!那巽风之死,是由于给金冈的画虎点睛所致的异变之故。”他把那个情况概括介绍后说:“因此想带你回管领邸向主君禀奏巽风的来历,以解除君侯之疑。同我一起走吧!”那位过客听了搔搔头说:“这真是想不到的事,由于我信口胡说而受了连累,可如何是好?请大人饶恕。”正告听了说:“你胡扯些什么?赶快走吧!”命令士兵看着他,让他跟着走,从那里转回西阵。因此众人便知道了那画虎的奇谈和巽风的奸恶之事,既惊讶又奇怪,一个传两,两个传三,此事不到一天便传到四面八方,人人无不心惊胆战。 且说种子岛正告,带着那个过客回西阵的管领邸,两个士兵在那人的左右看着,毫不疏忽,可是那个奇怪的过客却突然不见了。这把士兵可吓坏了,正告也吃惊地一同回头看看,那个过客果然不在了。正告连说:“他原来是妖怪变的,真奇怪!真奇怪!”众人一时都呆呆地愣住了。不得已只好这样回了西阵,立即向主君禀奏了此事。政元也感到惊讶说:“那么就赶快派人去丹波的药师院村,打听一下巽风的来历和身世吧。”于是便吩咐两个士兵去那个村。仅三两天,派去的人回来说:“我等打听药师院的村民,关于巽风、于兔子和樵六的情况如此如此。”他们说的与那过客所说完全吻合。政元不觉叹息说:“那么事情属实,那过客则非凡人。”那过客究竟是神,还是佛的化身?政元难以确定,怀疑尚未能消除。 这时纪内景纪等五六个打虎的头领也各自带领士兵空手回来,回禀主君道:“臣等这三四天,把京师内外方圆一二十里的地方都搜遍了,来寻找那只虎,可是连当地百姓都无人看见。因无线索便回来复命。”政元听了说:“我想会是这样。昨天正告的那队人遇到了这样的奇事。我想那虎出来肆虐时,看着是往外跑了,那是幻象,也可能又回到那画轴之中。赶快打开看看。”于是吩咐近侍把那画轴拿出来一看,还是一幅无虎素绢。那么它跑出去之后,还没回至绢中。政元心想它可能跑得不远,很不放心。又过了一两天,京中忽有传闻:“昨晚在白川山有被虎追赶者,某甲幸得脱逃捡了条命,某乙被吃掉。”只听到如此说,但不知真假。次日白川山村的村长和石匠等,拿着联名的请愿书来禀报说:“所寻找的那只奇怪的唐山虎,在我们山中躲藏。有昼间过山者同伴儿不少被虎撞见而丧了命,因此本村男女十分害怕,壮者便编成队做好了防虎的准备,各家则关门闭户。倘无法进山做生意的话,将导致饥饿。请赶快吩咐猎户铲除虎患。”政元更加吃惊和担忧道:“最近一定消灭它。”打发村民回去后,政元又把香西复六和有司们找来商议,大家也想不出办法,只得说:“且吩咐京外的猎户消灭那只虎。”于是便找来很多猎户,以重金悬赏,猎户还是不愿意干,都推辞说:“即使是猛兽,譬如熊或狼,小的们也可以猎杀,然而它是比熊狼凶猛十倍的唐山恶兽,而且又不是肉体凡胎,而是古画有灵从中跑出来的,弓箭和火枪都不管用。因此请饶恕小的们吧!”他们异口同声地不肯答应。有司们不听,摇头道:“汝等蒙受国恩,平安地抚养家眷,一旦用汝等之时却推辞不干,那么就不再让汝等打猎,从这地方驱逐出去。谁敢不听从命令?”说完瞪着眼睛恫吓他们。猎户们没有办法,只好答应,退了下去。其中有血气方刚图名好利、为多得赏钱而不顾性命的,不怕那虎,挑头说:“它原是古画中的妖怪,用火烧它。都多准备火枪火药,猎一猎试试看。”在他的劝说和鼓动之下,大家说:“那就试试看吧。”他们分好队,定好暗号儿,各自腰间准备了火药干粮,拿着火枪、竹枪和捕绳,上了白川山。用了一个昼夜在那里猎虎,有的队未遇到虎,有的发现了老虎,虽然连续放枪,可是老虎不怕,纵横无阻地奔扑,将猎户们咬翻,势不可当,准备落了空,有的当场丧生,幸得活命的,也是手伤脚折,半死不活。所以没遇到虎的猎户也害怕了,大家都赶快逃下山来。无一人再敢效仿用短剑刺虎的巴提便〔姓膳臣〕 (2) 与攘臂暴虎的冯妇〔古时善与虎搏斗者〕 ,各队的老猎户都去政元邸禀报了猎虎的经过,以后便无人敢去。 因此传谣就更厉害了,说:“那虎昨晚下山在圣护院的林中,明天将去日枝山(注:即比睿山) ,东山将军邸很令人担心。倘若虎过了贺茂河,在京中横行,那么宫廷和摄政关白等王公大臣家以及室町大将军的花宫也难以防御呀!”在一片吵嚷声中,寺院的尼姑和街巷的妇孺们,好像虎这就来了似的,吓得白天也关门闭户躲在家里。神官和术士们则进行祈祷,以便消灭恶兽,拯救良贱之危。另外在比睿山三塔的众僧商议后,好武的法师则磨箭磨刀准备武器,说:“倘若虎来了,便射死它。”他们或摩拳擦掌地严阵以待;或忙着念经以降伏猛虎。还不仅如此,京师内外的寺社也都为此而大做法事,但未听到有何灵验。因此管领山政长奉将军家〔义尚公〕 的旨意,带领二百多士兵保护东山将军邸〔义政的住所〕 ,还命令其他在京的武士保护宫廷和花宫〔义尚公邸〕 。同时将军义尚向政元问了妖虎的由来后说:“要赶紧采取措施选拔胜任的勇士消灭妖虎,以扫除祸害,安抚百姓使上下得安。如不速奏此大功,难以安定天皇之圣心。听说这次的妖孽是京兆〔指政元〕 好奇,因游戏而发生的。倘若不迅速消灭,对你不利。”政元受到叱责,十分惶恐,既羞愧又焦躁。他心想:“是古董商余市那小子引荐了一个刑余的歹人巽风,请我看那幅画,才引起了这个妖孽。因此罪在巽风和余市。其中巽风由于作恶多端,不待动手就受到天诛,已经枭首。还要将余市治罪,逮捕砍头,不塞住世人之口,我也难以安心。”他这样想好,便命令有司立即逮捕余市,以无辜之罪予以斩首。这不禁使人想起古人之格言,苛政猛于虎。然而这个禄斋屋余市也并非好人。他逢到时机,因东山将军肆意奢侈,喜爱难得的茶器奇石和古旧书画,经营古董的商人便因而获利不少。其中这个余市与政元的关系密切,凡是东山将军所需要的东西都让不过他去,一定通过他再经政元之手呈给将军。诚言小钱儿不舍,大钱儿难得,余市主要是依靠他家的权臣香西复六,同时对其他有司也常送厚礼,得到了上下的帮助。其盈利虽十倍于同行,但犹感不足,即使是来路不明之物,也敢买卖,只因有人帮助未曾得祸。因此家业益丰,使奴唤婢十分得意,和汉的新旧珍宝满库。他不知盈亏的天理,日前收留了来历不明的巽风在家,想因而得利,却不料由于那幅画而吓出了一场病。病好了刚刚起来,又被抓去砍了头,家中之财宝也全都归官,家眷亦被驱逐。然而还有存在他人家的余财二百多两金子,余市之独子拿着它与其母逃到近江,更名改姓做了个小神社的神官,才得以继续了他家的香烟,这是后话。 确实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善恶报应之理,岂只这个商人。那虎开始跑出来时,啮死抓伤了不少人,有司、力士和士卒自不待言,其后又在白川山,为那虎所伤的过客、村民和猎户等,都是贪婪残暴或不孝不义之徒,无一个好人,而善人即使黑夜过山,也碰不见虎,因为虎乃灵兽。世之为民父母者,如果施行仁政,不去打虎,那虎也决不出来,识者虽如此批评,而政元极力回避不肯采纳,反而文过饰非,杀人灭口,如宰猪一样屠杀了商人余市。后话如何,待改卷后,下回分解。 (1) 鸟羽画是江户时代以日常生活为题材的水墨漫画。省笔多,轻松潇洒。 (2) 膳臣巴提便是古代的勇士。钦明天皇六年曾出使百济。据说其子被虎吃了,他便身入虎穴,持虎舌将其刺死,剥下了虎皮。 第一四四回 犬江前诺请关符 澄月一谋歼五虎 政元杀了余市,想掩饰他的过错,但是室町将军〔义尚〕 的怒气尚未消除,世间说政元坏话之人也没有停止,所以他心里深感不安。他经过反复思索,有了一个主意,便立即派人召集京都的五虎:秋筱将曹广当、澄月香车介直道和鞍马海传真贤、无敌斋经纬,同时还有他的家臣种子岛中太正告、纪内鬼平五景纪。秋筱广当以防御那只虎,北面武士皆守护朝廷为由,无暇前来。澄月直道前与犬江亲兵卫斗枪法未能取胜,想助其一臂之力的鬼平五,因为功夫不熟练,掷出的石子失手,将他击落马下,很不体面,京中儿童给他编了个小曲儿,使他的丑事无法隐瞒,所以伤好后也托病躲在家里,未能应政元之召前来。其他真贤、经纬和正告与景纪都应召来到。政元立即与他们见面,亲自宣召:“关于白川山的灵虎之事,想汝等已有耳闻。我已命令京外的猎户将那虎猎获,然而他们的弓箭和火枪只是为了谋生,没有武艺和胆量出众者,所以只有损伤而无寸功。因此命令汝等各带枪法准的士兵三十名,去那山里打虎,如立大功便可雪前次比武失败之耻。”他们听了十分吃惊,因为都是冒牌儿的好汉,不觉面面相觑,一时难以回答。其中真贤和经纬且答道:“管领的将令,在下不敢不遵。但是那虎并非真虎,而是画虎变的,难以力征。俗语说,凡事都得靠行家,连以打猎为生的猎户都无办法,在下等怎能行?其中只有中太是以火枪食君禄的名人,必能胜过猎户猎取妖虎。”他们如此推让,正告赶忙拦阻道:“他们说得虽然有理,但在那虎跳出来时,我和鬼平五想杀死它,然而实非人力之所能及。其后又奉命在京师内外搜寻,可是不知下落,只看到了巽风首级那个怪事。据传说那虎现在白川山,是个出没无常的怪物,所以即使去山里搜寻,恐怕也见不到影儿,与前次一样徒劳而无功。”他说着朝主君道:“请恕臣冒昧,愚民们怕那虎过贺茂河进入京中,很不放心,所以对管领的议论很不好。臣等各带领神枪手四五十名,从一条到三条保住那边的河岸,愚民们也就放心了。倘若那虎果然下山过了河,便根据确定的暗号,集中各队力量予以猎获。”他发表意见后,景纪趋膝向前道:“正告所奏与愚见相同。山是虎的巢穴,更何况那山与如意岳、比睿、比良等高山相接,峰峦逶迤,都是险峻的山路,与其劳而无功,莫如在河岸等它,占据地利对我们有利。”真贤和经纬听了也很高兴,一同请求守卫河岸。政元虽不大同意,但正告等之言也似乎有理,便不得不答应其请求说:“那么就姑且听汝等所奏,看看是否能安定愚民之心。因此拨给海传、无敌斋、中太、鬼平五等弓箭和火枪手各五十名,由汝等为守卫河岸的头领。兵粮和火药让有司发给。要努力才是。”正告、景纪、真贤和经纬等领命退了下去。 这样又过了五六天,京师的贵贱还是不放心。京师的儿童们便编了这样的顺口溜: 虎在山背后,守卫河岸有何用?若说河太郎是水虎,虎在水里住,实在太荒唐。 百姓的舆论还是不大好。政元听到深感不安,但又不便把那几个头领召回来,便又把德用和坚削找到静室,把妖虎之事说给他们之后说:“和尚的力大无穷是众所周知的。另外你的徒弟也很有法力,必定能立大功。如能制服那妖虎,不是可以昭雪前次之耻吗?”德用听了沉吟一会儿说:“此事您不说也是臣僧所希望的,但是怎奈那妖虎不是肉体之兽,恐怕我这六十斤的铁杖也打不着它。约莫这样的妖怪,与其用人力征服,莫如施法力有效验。如让臣僧做法事降伏那妖虎,七天可见小效,二七见大效,三七那虎便可自然消灭,一定会使上下感到平安无事。”他得意扬扬地如此夸口,说得也似乎有理,政元又素性信佛,便点头道:“很好!很好!”便从其议,在邸内的洁净处设了个法坛,等待德用和坚削祈祷做法的效验。虽然一个七天过去了,但看不见任何灵验。二七过去了,关于那妖虎的传说,不仅在京中传得更厉害了,北白川山村的村长和故老们又来政元邸禀告说:“那妖虎至今仍在山中横行,时常出来为害百姓。村里人都不敢进山谋生,已及于饥渴的境地。如这样迟迟制服不了的话,村民则难以生存,将如何是好?”他们三番五次地苦苦哀求制服妖虎。每当政元上朝,东山将军和室町将军便询问那妖虎之事,叱责说:“为何迟迟制服不了那妖虎,是无勇士可选吗?究竟是何缘故?”政元听了,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羞得面红耳赤。他抑制着内心的焦急在想,养兵千日,一旦有事都不中用。种子岛正告、纪内景纪、鞍马真贤、无敌斋经纬和德用、坚削,我对他们并非无恩,但竟没有不图名、不怕死、能为我分忧的。连他们都靠不住,如今的人心实大都相似,其中只有一人可以选择,那就是犬江亲兵卫。他是和汉罕见的勇少年,不仅弓马力艺,胜过千百万人,而且学识渊博,智慧过人,见义勇为,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找他来问问,如能不负我之所托,制伏那妖虎,也可为我挽回些面子,是一大功。原先没有用他,是因怕别人说京师无人,所以故意没有提他。悔不该这么糊涂。政元既后悔又惭愧,独自颔首,拿定了主意。他心想先讨他个喜欢,便急忙吩咐近侍,把珍藏的名马,备上华丽的鞍镫,让人牵至院内,然后去请亲兵卫。 却说犬江亲兵卫,这日见政元派人来找他,心想何事如此慌忙地找我。但他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同来人前去。政元笑着将他让至身边说道:“亲兵卫!你一向可好?我近日公私事务烦忙,不料久违了。今日偶然召见,想送你点儿东西。你先看看!”他说着指了指院子,亲兵卫急忙往外观看,是匹骏马,由两个青年侍卫牵着。那匹马身体高大,比一般马高三四寸,其鬃尾和四蹄雪白,其他满是青色。政元说:“亲兵卫!那马是近日从我领地内的阿波国美马郡剑峰忽然跑出来的,是盖世无双的龙马。我得它后命名走帆,特别喜爱,实有日行千里之能。今将它送给你,可如意吗?”亲兵卫听了,急忙离席叩头道:“十分感谢如此珍贵的馈赠。此马妙相具备,无一缺陷,无疑定是千里之骏骑。那毛色也特别奇妙,实如驶在苍海中之白帆,命名走帆,也甚得名诠自性之妙。昔在唐山之三国时,魏之曹珍有匹快马,名叫惊帆,见之于《古今注》。惊帆与走帆和汉暗合,更加奇妙。今得此赠礼,乃在下一生之幸,实是难得的造化。”他喜形于色,政元却感到惊讶说:“亲兵卫!我因爱你之才,以往曾多次赠你名刀、有家徽的衣裳和金银用品稀世之物,但从未见你喜欢,并每次都予以拒绝,只喜欢那马立即接受,这是为何?”亲兵卫说:“您的怀疑非常有道理。在下在东国时老侯爷曾赠我一匹名马,叫青海波,也是千里之骏骑,与此马相似。同时在青海波上走帆是妙对暗合,十分奇妙。不仅这个名字好,并且在下这次进京,因是从水路至浪速港,没把那青海波带来,不料竟得赐此千里名马,故而高兴。如能立即准我回安房,乘这个走帆,虽千里之遥一日即可到稻村城,所以就毫不推辞地领受了。其他宝物对在下又有何用?”政元听了苦笑,虽感到后悔但也没有办法,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你的忠信可嘉。这点东西能对你有用,我也很高兴。难得!难得!我还有一事请教:日前以你的博识对照唐山故事,给我讲解了有关那金冈画虎无睛的来历异闻,因尚有所疑,便命令该画之卖主巽风为其画虎点睛。十分奇怪,那虎忽然跑出来害人,震惊了世间,现尚栖居在白川山。这种事恐怕已无人不知,所以现在就简单捷说。我因而很忧虑,便找猎户和勇士想制伏那妖虎;或请神官术士念咒做法和请有名的高僧设坛祈祷,以便用他们的功力驱逐妖虎。虽然进行了数日,人力和法力都毫不奏效。将军叱责,世间议论,都集于我一人之身,使我丢尽脸面,束手无策,你是可想而知的。然而你是个年轻有为的勇士,学问渊博,智慧高强,比菅家、江家(1) 还可依靠,我想请你为我分忧解愁。未知有何妙策可制伏那妖虎?”亲兵卫毫无畏缩地神气,恭敬地答道:“因为您对年幼无知的在下时常下问,在下便以无所不知的样子有问必答,虽然深感冒昧无礼,但是不述愚见反而似乎不忠,此非在下之所愿,所以冒获罪的大不韪,披肝沥胆,开诚相见。按自元弘、建武之乱以来,至于战国之世的今天,臣弑君、子杀父、夫妻相背、兄弟为仇,屡见不鲜。因此天变地妖也不时出现,以告诫上自天皇,下至黎民百姓。然而在上至今不施仁政,却恣意奢侈,玩弄难得的珍宝。上行下效,因而借以想获大利的奸民不少。这次那虎画的妖怪便由于此。在老聃之《道德经》中说:‘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物历千岁而有灵,当其有灵时,能自由变化,则不能不作祟。那金冈画中的虎妖便如是。然而如明君在上,有贤相辅佐,以道莅民,鬼则不灵,而无伤人之患。譬如在唐山以德行闻名的宋均为九江太守时,其郡多虎。宋均则令百姓拆除虎圈和陷阱,不加防护,其后猛虎则负子过河,离开那里,这是典故。还有刘昵在做弘农太守时,实行善政,据说那里的猛虎也负子过河。这些都载之于正史,并非随便说的。另外在《孔子家语》中有这样的故事:孔子过泰山时,闻一妇人哭,问其故,对曰:‘公公和丈夫及子,皆被虎吃。’‘然而为何不去他乡?’曰:‘否,因此处无苛政。’孔子闻之叹息道:‘苛政猛于虎也。’盖政就是正,其身正,即使不下令,而民皆从。治国齐家平天下,平与不平则在于政之好坏。贤相〔指政元〕 如能本此义善辅明君,则白川山之猛虎则不足为患了。”他如此大胆地直言谏诤,政元听了嗟叹道:“你说得是。听说有人议论我为政之好坏,但那个犹如见敌磨箭,临饥种稻,远水难解近渴。当务之急,还是有何良策可救燃眉之急?”亲兵卫听了又说:“机会是立于事之先,做一件善事,其机便及于天地,而内萌一恶时,其机也不能不动,因此行德政无异于水火之蔓延会立见功效。只有施仁政才是治国之本,所以今日能施行的就不推迟到明天,并非舍近求远。但是贤相如急于制伏那虎,此事也不难。”政元听了说:“那么你有何良策?”亲兵卫答道:“以愚见论之,那虎即是古画所变化的妖怪,既然有灵并伤了人,也就一定有形体。倘若是无形的阴鬼,即使能伤人,也有如阴火不能焚物一样,不会使人骨折流血。既是有形之物,有人以弓箭火枪也击不中,那是因为猎户害怕而力不能及。虽说是勇士也因闻而生怯,便射不准。倘若是阴鬼之类,虽能使人看得见,但无形体的话,以鸣弓弦等降魔之法,是可以驱逐和制伏的。不管是哪一种,用弓箭都有制伏妖魔之术。”听他这样一说,政元的心里豁然开朗,含笑点头道:“真是你说的那样,明了透彻,解开了我数日之迷。我想请你为我去趟白川山制伏那妖虎。如有大功,可以任意请赏。拜托了,拜托了。”他恳切地拜托,亲兵卫见机会难得,便欣然应允,答道:“在下已在此逗留很久,蒙您馈赠许多东西,尚未立一介之功,深感内疚,您恳切吩咐制伏那虎,我十分荣幸。即使侥幸成功,也不求恩赏,但愿放在下东归。”政元听了立即认真地阻拦说:“你的请求虽是,但如能制伏众人难以猎获之虎,解除我的忧患,则是我家的忠臣,盖世无双的勇士。那样我便将领内的国郡分给你一部分,共同侍奉将军家,为何要回东国呢?”亲兵卫答道:“您的厚意在下十分感谢。但匹夫也不可夺其志。都下的勇士、诸山的名僧皆空手而归,制伏不了那妖虎,在下领命不是为了富贵腾达,而是想以此功得到恩准东归。如不允许仍要留在下,那么纵然被砍头也难以从命。在下去那山里寻虎,如不幸没遇到虎,呆在山上日久,只有被饿死,厚颜无耻地下山又往哪里去呢?即使幸而遇到虎,如力不能及,在那里丧了命,也只能成为世人之笑柄。我明明知道有这么大的危险,而情愿领命前往,这种心情望您谅察。”政元见他大义凛然,其志难移,沉吟片刻心里在想:“这个后生很有神通,定能制伏那虎立大功。如不准其东归的请求,必不肯从命前去猎虎。我费尽心机将他留至今日,放他回去虽然十分可惜,但是伏虎之事,我的荣辱安危就在此一举了。因此莫如答应他东归的要求,看他是否能将虎降伏。”他主意拿定,便点头道:“亲兵卫!你的请求是各为其主,其忠诚可嘉。如降伏那妖虎立了大功,我奏请将军家,准你之所请。这一点你就不必多疑,速做进山猎虎的准备吧。”他如此安慰,亲兵卫应声便不觉趋膝向前,非常高兴地叩谢道:“贤相在上,如今得到您的应允,则如同得到将军的钧旨一般。虽并不怀疑,但还有个请求。在下如仰赖贤相的威福,降伏了那妖虎,便想取道近江路,不辞而回安房。但听说在辛崎、阪本、逢阪、大津等处,新设了四道关卡。如无管领特准的关符,外藩武士不得出关。望赐手谕,免得到时行动不便。”政元听了笑道:“你太性急啦!你是否能制伏那妖虎尚且不知,哪有这么早就要手谕的?”亲兵卫见他这样指责,便莞尔笑道:“您的怀疑也要因人而论,在下不是那种人,如果是以谎言骗取手谕,背约越关回安房之人,就不会遵命逗留到今天了。您若不赐手谕,在下怎能安心去伏虎?就请答应了吧。”他如此恳求,政元没有办法,歪着头想了想说:“你既这么说,那就给你吧。”说着回头看看,吩咐一个近侍说,文字可如此这般地写。近侍领命写好手谕,政元立即画了押,盖了官印,交给亲兵卫。亲兵卫急忙趋膝向前接过来,又退回原处,打开仔细观看,上写道: 为安房里见义成使臣犬江亲兵卫仁出关事 饬令辛崎、阪本、逢阪、大津等四处守关首领知照:前奉将军令扣留上述使臣于本邸,而今令其制伏白川山之妖虎,故准其所请可去留自便。若有功而且证据确凿,则当允其过关回归东国。如其功不明未见所杀之虎,虽欲出关亦不得放行。切切此令。 明十五年十一月某日示 左京兆〔画押〕 亲兵卫看过手谕后,把它揣在怀里,政元又对他说:“你去那山里,带几十名擅长弓箭和火枪的随从好吗?”亲兵卫答道:“人多了反而有碍手脚,于事无补。在下从安房带来的人已在客店等很久了。只告诉他们去近江路等着就行了。我一个随从也不想带。”政元听了感叹道:“壮哉!勇哉!那就随你的便好了。在此邸中除我以外,虽不准任何人骑马,但你如果想试试鞍马,就从这院内乘那走帆,回住处速做进山猎虎的准备。从今晚我就伫立以待佳音了。”他说着急忙站起身来,亲兵卫再无异议,便说:“即蒙恩准,在下便从命了。”回答后立即退下,去到走廊,年轻侍卫已将马牵来。亲兵卫手扶马鞍翻身上马,在宽阔的院内慢慢转了两三圈儿,然后让侍卫带路,在鞍上对着管领的客厅施礼告辞,悠然而去。 犬江亲兵卫骑着名马走帆来到住处附近,那直冢纪二六,这天恰好又来到下人的大小房间卖糕,不觉在这里与亲兵卫相遇,便跪在路旁。亲兵卫见了停住马说:“喂!路边那个汉子,你是时常去我那里卖糕的商人吧?”纪二六答道:“是的,日前给您送预订的米面馒头的,就是小可。”亲兵卫点头道:“那么我有事烦你,等一等。”他说着取出在腰间插着的扇子和笔墨,在那扇子背面写了几行字,未待字干就将扇子折起来,并收起笔墨后说:“喂!卖糕的,我从安房带来的随从,住在三条某街的某客店内,其中有个叫姥雪代四郎的随从,你回去时顺路将此扇子交给那个代四郎。拜托了。”纪二六应声急忙起身,走近跟前接过扇子,恭敬地答道:“小可遵命。今天比往日糕卖得快已经光了,一会儿便去交给他,请您放心。”二人的对话都好似外人一样,是为了避开他人耳目。纪二六说罢往后门走去,亲兵卫也急忙打马回了住处。 这且不提,却说恶僧德用,与徒弟坚削一起,为了降伏白川山的妖虎,祈祷了不少天,法衣的袖子都被烟熏黑了,师徒的声音因念经而沙哑,好似八月的蝉鸣。然而毫无效验,已累得疲惫不堪,德用便悄悄去警卫室与青年侍卫围坐闲谈,偶然听到这天亲兵卫受命降伏妖虎,并被赐予名叫走帆的名马,今晚就独自去白川山猎虎。他非常忌妒,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那里,将此事悄悄告诉坚削。坚削也气得不得了,他说:“这该如何是好?”德用悄声说:“是呀!我自从被那个小崽子夺去恩宠以来,什么事情都不顺利。日前比武失利,想报仇没有机会。这次祈祷毫无效验,更会被主君疏远,最后被驱逐他乡也未可知。这次亲兵卫万一猎得那虎,解了主君之忧,说不定如所说的分给他一部分国郡并招他做女婿。我即使无事还在此地,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享受富贵,而自己乖乖地甘居下风。索性与恨他的五虎合谋,今晚暗中将他杀死,然后同去东国。这样岂不是大快人心?”他捋胳膊挽袖子地述说后,坚削含笑道:“师父的主张很高明。俗语说顺手捞一把,反正以后再也不来了,怎能空着手走呢?索性把雪吹小姐抢走,玩够了卖给妓院,岂不是一举两得?而无一损,你以为如何?”德用听了点头道:“我虽然还没想到那里,但是跑到东国就还俗,不能做色中之饿鬼。若这样想那也好。我曾向大哥〔指政元〕 进过谗言,小姐如不在,大哥便一定会认为是跟着亲兵卫跑了。你对有司说突然身体不适回到住所,悄悄做好准备,然后快去贺茂河滩将此机密告诉五虎勇士们,同他们商议今晚一同动手杀死亲兵卫。他们因有比武之恨,一定高兴不会拒绝。商量好了你就离开那里,傍晚趁着天黑靠近本邸,在后门西边有两棵老红松树的墙外站着,等我抢了那小姐出来。虽然早没想到这件事,但心想总会临时有用,便从父亲所掌管的军用金中偷了一百两,早就藏在怀里,所以路费不缺。只是那个铁鹿杖太重,你拿不了。白川山有猛虎,同时狙击亲兵卫要有小火枪,不要忘了拿两支枪来。”他小声吩咐后,坚削满面笑容地说:“军师的将令真是点滴不漏,一切照办。眼下是怎样想办法告病。”德用听了二话没说又去警卫室,让年轻侍卫去禀告有司后,把坚削扶出来乘轿子回住处去了。 话分两头,再说室町将军〔义尚〕 的旁系家臣澄月香车介直道,日前应管领政元之召,与犬江亲兵卫斗枪时,不仅失利,而且被鬼平五景纪误投的石子击伤前额,滚鞍落马。虽然想隐瞒如此丑闻,不料却被人知道,成了世人之笑柄,将军家对他失去信任,再加上朋辈们的诽谤,使他抬不起头来。所以伤势虽愈,但是托病长期不上班,因而名声更坏。前次直道应管领〔政元〕 之招去赛枪场,并未禀报将军得到许可,况且被安房的勇臣挫败,又被助战者击伤,怎能不感到羞耻?但他却厚颜无耻地没有自杀,而在家里躲了起来。这不仅是他个人的耻辱,也给幕府抹了黑。所以不少人在唠叨,应该撤销他的二百俸禄,免去他的职务。直道听了既吃惊又愤恨,经过深思熟虑,他想了个计策。于是他把多年当作心腹的六七个弟子悄悄找来,对他们说了听到的风声。他说:“不知汝等听到这风声没有?回想使我处于这般窘迫境地的原因,是那犬江亲兵卫武艺高强在我等之上,不独我一人被他打败,所以无须固执怀恨。恨的是那个景纪,他非要帮助我,误击了同伙儿,使我受伤落马。他不但不向我赔礼道歉,而且本不是五虎将之一,却与正告、真贤、经纬等一同为防猛虎,做了数十名士兵的头领,在贺茂河岸设防。若不是靠拍马谄媚,谁会说他能胜任?还有那真贤、正告和经纬也是一路货色。他们背弃了我们多年来武艺之友的情谊,也不来看我,对再次得机会出头露面很满意,高兴地去值勤。所以他们也使我丢了面子。我想无论如何也得出这口气,便想出了一个计策。”他把那个计策小声告诉他们后,又说:“汝等如有徒弟之义,能为我分忧的话,就到那里去散布流言,察看情况。如见我的计策可行,那时便与汝等同去河岸哨所,想办法消除此恨。汝等看如何?”七个徒弟对他在盛怒之下的密谋,都面面相觑,一时难以回答。其中有叫顺风耳九郎和千里眼八的两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突然答道:“知道您的怀恨我们也深感痛心。我等虽然不才,在这个时候怎能只扫门前雪,而不听从师父的教导呢?师父说的实是神鬼莫测的良策,一定行得通,到时候我们七个定会相助。这个请放心。”他二人慷慨激昂地加以安慰,其他五个徒弟在他们俩的侠气鼓舞下,也都喝神水发了誓,表达对师父的赤胆忠心。直道非常高兴地说:“那么就立即进行。”然后他拿出十两所需的黄金递给耳九郎等。 于是顺风耳九郎和千里眼八等七个人,便去北白河一带的村民家散布流言蜚语,这些流言很快传到贺茂河岸正告、景纪、真贤、经纬等的哨所。这四处哨所的士兵听到那个风声,都十分害怕,悄悄凑到一起,大家交谈说:“这几天从这里的传说得知,日前北白河的一庄客在梦中,忽见那妖虎来到枕边对他说:‘我在某日黄昏渡贺茂河想且去京师游逛,然而他们不让我渡河,派纪内鬼平五景纪、种子岛中太正告、鞍马海传真贤、无敌斋经纬等在那里把守。这几个人多年来受管领政元之恩,以有武艺自夸,干了不少坏事。其手下的士兵也都贪杯爱钱,借着管领的权势鱼肉乡里,没一个好人。因此在我渡河的那一天想把他们都收拾了。汝等在那天去看看。’那庄客不觉被惊醒。此事不仅他一个人梦到,村里还有两三个正直的人,在同一天夜间做了同样的梦。这个奇谈今天早晨才听到,那妖虎所指的日子就是今天,可怎么办呢?”其中有个属于种子岛正告手下的士兵,名叫三田利五师平的小头目,沉吟一会儿对士兵们说:“事已至此,不想法儿躲避灾难,在此长谈,谁免得了此灾?但是离开这里会被处以玩忽职守之罪。所以莫如去观音寺城,投靠六角家〔指高赖〕 ,除此之外,别无良策。”大家听了觉得有理,便一同做逃跑的准备。这时从比睿山忽然刮来一阵狂风,河岸的沙石被卷起,天昏地暗咫尺难辨。士兵们更加惊慌失措说:“古语说虎啸起风,定是那猛虎来啦。快跑呀!快跑呀!”众人趁着眼前黑暗,便都奔近江路跑去,跑了三四里路后,劲风才停止,这时已经日落西山了。 当时有属于鞍马真贤手下的一个小头目,名叫藻洲千重介,突然把众兵唤住说:“大家等等,我有话讲。我想我们结伙儿去观音寺城,好似群龙无首,若无一队之长,如因军饷等问题不被收容,将如何是好?因此与其去无把握的敌地,莫如诬告素日辱骂酷使我等的四个头人以安身。所以要先有两三个人赶快回京,向管领禀报说:‘小可等的头领种子岛中太、纪内鬼平五、鞍马海传、无敌斋经纬,大概因在河岸防守无功,便起了叛逆之心。他们悄悄与六角高赖合谋,想带领那里的大军攻打京师。如不赶快派兵将他们逮捕,将酿成大事。’就这样好像确有其事地进行禀报,上面一定派兵前来。那时我们先去出其不备用火枪把我们的头儿都杀死,我等二百多人,不仅会因忠告而受赏,并可解除河防,长期避免那虎伤之患。希望你们赶快听从我的主意。”他匆忙地这样一说,大家听了不胜喜悦,说:“这真是条妙计呀!他们本来不是我们的头儿,我等自从隶属无敌斋、海传等的队伍后,他们乱施威风,我等真后悔极了,这可是意外之幸。那么就让某甲去、某乙去。”大家把去京师诬告的人推选出来,这时已经天黑了。为了迎接派来的队伍,他们就从那里又回到原来的河岸附近。 这且不提,却说澄月香车介直道,日前向七个心腹的徒弟授意散布流言的密谋,派他们前去的次日,便托故突然与他的妻子离别,让她带着仅三岁的独生女儿远去他乡。他下定一死的决心等待徒弟的消息。约莫过了五六天,耳九郎和眼八等七个徒弟,悄悄从白河那边回来报告直道说:“依您的妙计,流言已经散布开了。在贺茂河岸值勤的士兵似乎都听到,每天站在河边的四队士兵,今日都面带忧色,许多人都互相交头接耳。我想不久他们一定逃跑,赶快做好准备前往。”直道听了很高兴,亦无须再议,便托辞让奴婢们看家,然后让两个年轻徒弟带着准备好的酒桶和菜肴,在那天黄昏离家一同去贺茂河边。 再说种子岛中太正告、纪内鬼平五景纪、鞍马海传真贤和无敌斋经纬,为防御猛虎奉命在河岸值勤,每天各自带领队伍守在河边,无事可做。一时突然刮起狂风,飞沙走石,不见天日。过了些时候等风定天晴后一看,站在河边的士兵一个都不见了。“这是怎回事?”他们感到十分惊讶,便各自吩咐带来的两三个徒弟说:“赶快去追,无论如何也要把他们带来。”他们便分头去找,到了天黑还没回来,四人心下更觉得不安。景纪、真贤、经纬一同来到正告的哨所商议,此事怎么办?正告说:“日前德用派坚削来,与我们商量了那件机密之事,可是不凑巧,士兵们可能听到虎的风声,都吓跑了。”经纬听了皱眉道:“是呀!暗杀之事姑且不谈,风传的那妖虎如果前来,只剩我们该如何是好?”真贤听了笑道:“怎会有那等事?我和你都是临时差事,并非内臣,那些人侮辱我们,想以莫须有的罪名惩治我们,暂且躲躲吧。”景纪听了点头道:“如果像你们说的那样,我也还仅是近侍,虽不是带兵的头领,但他们大概也不肯放过。不管怎样,明天禀奏管领,定能立即纠正那个罪名。”他还没有说完,外面有人叫门。一问是谁,不是别人,而是澄月香车介直道令两个随从带着酒肴悄悄前来问候这四个头领。景纪和经纬急忙迎上前去,请他们进来团团围坐,直道则与这四位头领见面,说道:“诸位在此地值勤之事,某并非不知,但是听到我那次赛枪失利,营中的声誉不好,所以至今还不让我上班,长期躲在家里,彼此似乎有些疏远了。但是最近世间的风声不好,无论如何也想来问候一下,所以悄悄前来。”景纪听了首先答道:“感谢您的亲切关怀,对日前投石失误之事想进行赔礼,但因您躲在家里,也就只好以后再说,可是又到这里来值勤,未能得暇,甚有怠慢。”他这样赔礼后,正告、真贤、经纬等一同对直道的伤势痊愈表示祝贺,然后告诉他不料今晚士兵因故都逃跑了。直道答道:“这虽然使人不安,但我想斗筲的小卒,听到梦里的故事吃惊逃跑,又能逃到哪里去?约莫天亮就能回来,何必如此挂心?我却不知此事,恰好带来点薄酒,且为列位压惊吧。”他这样一说,两个徒弟会意,便把带来的酒肴打开,吹火烫酒,把菜肴摆上,斟酒劝饮。正告和景纪自不用说,真贤和经纬也夸奖说:“你带来的酒是时候,正可借以解愁。”谢过直道的好意后,便交杯换盏,喝了起来。酒过数巡,主客都有酩酊之意,但有的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哼着小曲儿;正告用扇子打着拍子,舌头都硬了,早把日前与德用和坚削所商量之事忘掉了,醉得依在柱子上;真贤则以肘当枕,横卧在那里不知是否睡着了。唯有直道从一开始就未贪杯,他还在向景纪劝酒。景纪摇头道:“澄月君,不要再勉强了。我已喝了几大杯,醉得如泥,怎么也喝不下了。就是杀了我,这杯也不……不能喝。”他如此推辞,直道冷笑说:“那么就依你的愿望杀了你,以解我被你投石击伤之恨,看刀!”他拔出刀来,只见寒光一闪,景纪“哎呀”一声,还未待拔出刀来,早已人头落地,鲜血迸出,倒下了。经纬见了惊慌失措地说:“直道!你休得无礼!”他喊着上前准备动手。直道随手又是一刀,经纬也受了伤。这时正告和真贤被惊醒,不知是怎么回事儿,一同拔出刀来,想直取直道,立即被两个徒弟拦住,砍杀起来。正告和真贤终于将直道的两个徒弟杀死,又去帮助经纬与澄月拼杀。直道前后与三个敌人厮杀,已受了数处重伤,在外面看着的五个徒弟和千里眼八、顺风耳九等,手持短枪一齐冲了进来,耳九郎一枪将经纬刺中。他就势去帮助眼八等与正告和真贤交锋,不给对方留喘息的机会。然而正告和真贤毕竟是有名的勇士,虽然都负了重伤,但是对付六个敌人还很勇猛,耳九郎、眼八等几个助战的无不枪被击弯或砍断,身上带了伤。且说方才逃跑的士兵的小头目三田利吾师平和藻洲千重介,打发三两个士兵去京师禀告后,想窥探一下正告等几个头领是否还在这个哨所,便带领二十多名机灵的同伙儿士兵各带火枪装好弹药,悄悄回来。先从正告哨所的前后,往里边一看,正告、真贤和经纬都满身是血,正与五六个敌人在厮杀,都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景纪已被击毙,外无别人助战。吾师平和千重介,虽不知这个战斗的究竟,但认为机会难得,他含笑与同伙儿低声说罢,便一同进入哨所,二十几杆枪从前后连发,己方的正告等两名、敌方直道等六名无一幸免,要害处都被击穿,一个压一个地倒下了。 (1) 菅家是菅原道真家,江家是大江音人家,都是平安时代世代有名的大儒学家。 第一四五回 献五头众奸卒丧数头 箱小姐恶师徒断手足 却说藻洲千重介、三田利吾师平由二十多个同伙儿帮助,立即用火枪击毙了他们的头领和澄月师徒,小声说:“真是好造化。”这时留在途中的一百七八十名士兵也忐忑不安地悄悄回来。千重介便对他们说:“方才我们来到这里,不料见四个头领与素日面熟的香车介师徒六七个正在厮杀,我们得了机会便进去,从前后用二十条枪,将他们一起杀死。”他告诉他们后又说:“虽不得知澄月香车介直道究竟为何带着六七名徒弟前来与这四个头领种子岛、纪内、鞍马、无敌斋等火并,闯出这样的祸来,但他们师徒都被杀死,太妙了。今将这主客的五颗首级一同献给管领,正如已经禀报的那样,为加入正告、景纪、真贤、经纬等的谋反,澄月香车介直道也带领他的六七个徒弟,今晚悄悄来到哨所,想同往观音城跑,逼迫小可们跟着。小可们商议后,便突然用枪将他们击毙。这样一禀报,前后相副,管领一定很满意。有司要问,咱们便异口同声一样回答,可不要忘了。”大家听了很高兴地说:“这个主意甚妙。那么先把头领们的头割下来拿去。”吵嚷着有五六个年轻小伙子走进屋内。这时四个头领的十几名徒弟,分头去河岸追赶士兵,因为没有追到,在归途碰在一起,一同回到哨所。从远处看到外面站了许多士兵,便怒气冲冲地高声骂道:“你们方才哪里去了?知道我们去追你们吗?这些混帐的东西。”他们骂着走近前来。千重介和吾师平毫不慌张,赶快与同伙儿低声示意。大家明白,拿起手里的火枪,二三十只火枪一齐开火,头领的徒弟防不胜防,都被打倒断了气。千重介笑着看看,又对众兵小声说:“他们已都被杀死,机密不会泄漏,以后也可放心了。在管领派兵前来之前,我提着五个头领的首级去见管领请功。三田利带一百多士兵留在这里,其余的同我一起去。”吾师平听了拦阻道:“不行。没必要留在哨所,倘若遇到那虎前来,则难以幸免。今天的计谋是大家一同商议的,没有优劣,都该同去。”大家说:“对。”不听他的意见。千重介只好从大家之议,于是提着正告等的首级,与吾师平一起带领二百名同伙儿,去西阵的管领邸。再说千重介和吾师平适才派了两三个士兵火速去禀报正告等四个头领叛变,根据主君政元的命令,野见鸟真名五郎梭条,带领四五百名士兵前来捉拿正告等,正策马前行,不料在途中遇到了千重介和吾师平。他们二人伪言报告后,检验了四个头领和直道等的人头,真名五郎很高兴说:“那么吾师平,你同所带领的士兵,赶快去西阵报告,将斩杀的五个逆贼的首级给管领查看。另外千重介等带领你们的二三十名士兵,为我带路同回河边。逆贼虽已伏诛,但观音寺之敌还令人担心。我去河边是为了加强戒备,明白吗?”大家都唯唯听命,吾师平同他所带领的一百六七十名士兵,提着首级去西阵的管领邸,千重介则带了剩下的二三十名士兵跟着真名五郎。 于是野见鸟真名五郎梭条带领士兵加快步伐,来到贺茂河边的种子岛中太正告的哨所。他首先检验了十二个逆贼的尸体,不仅只有枪伤,并且身上都有厮杀的刀伤。他对此甚感惊讶,同时在被打死的直道的帮手中,有个汉子还没死,尚有一点儿气儿。真名五郎便令士兵,好好看护,给他喂药。另外检验在外面被打死的正告等的徒弟的尸体,虽然都是枪伤,但有一个人的大腿被击伤,因不是伤在要害处,已苏醒过来,得到了审问事情经过的活口儿。真名五郎立即让人把这个伤号儿扶进哨所,与方才苏醒的那个汉子一同护理安慰,慢慢询问实情。在哨所内的那个是香车介直道的弟子,名叫品冢赤四郎。根据他的口供:直道因被景纪投石击伤而怀恨在心,遂设计散布流言,现已将流言传开,便在今晚带了心腹的徒弟顺风耳九郎、千里眼八和赤四郎等来到这里,用计杀了景纪,并使经纬受了伤,正同正告、真贤等进行厮杀之际,不知是谁,从前后连放了许多枪,敌我双方都被打倒,以后之事便不知道了。另外在外面的那个伤号儿,是种子岛正告的徒弟,从事河边的防务,名叫花下仇太郎。根据这个小伙子的口供:士兵们大概是听了虎要来的风声,很害怕,在方才起狂风之际都已逃跑。仇太郎等奉师父之命分头去追赶,没有追到,在黄昏回来时,士兵们却在这里。他们借着天黑,数十杆枪一齐发火,仇太郎等都被击倒。他说了事情的经过后,并说正告、景纪、真贤、经纬等并无叛变之心。真名五郎听了嗟叹道:“原来千重介和吾师平很狡黠,他们胆怯,为了隐瞒逃跑之罪,而诬告头领想谋反,而又得机将他们都击毙,伪装自己是忠义。其罪无异于叛逆,都应该予以逮捕。”当他对士兵下令时,千重介和奸诈的士兵早已听到消息,惊慌失措想逃跑。野见鸟的二三百名士兵将他们围住打倒,捆成一串儿,无一个漏网,牵了回来。 真名五郎梭条令人对逮捕的奸卒严刑拷打,审问他们的罪行。千重介还是抵赖不肯招供。但其他的士兵因为挺刑不过,招认了按照吾师平和千重介的诡计所做的坏事。他们的口供与赤四郎和仇太郎的口供完全相符,无须怀疑。这三十多名奸卒,方才用火枪击毙了四个头领和澄月的徒弟,以及正告等的弟子,其罪不轻。真名五郎便下令通宵看守着他们。很快天就亮了。真名五郎分出一百多名士兵,留在四外哨所。他带着伤号儿并牵着犯人,赶快回西阵的管领邸,立即把吾师平等一百六七十名奸卒拿下,与千重介等三十多名犯人一同收监,然后将此事的经过禀奏了政元。政元听了十分吃惊,不胜嗟叹。次日启奏将军家〔义尚〕 之后,派人到澄月直道家去搜查。据说直道在前几天便让妻子带年幼的女儿与他分离,家里只剩了两三个奴婢。在登记家产时发现直道的一封遗书。因此知道他是想对纪内景纪报仇,这和品冢赤四郎的口供是相吻合的。因为他因私怨而忘了君恩,有杀身之罪,所以未给他立后。另外政元的家臣种子岛正告和纪内景纪,在河边值勤疏忽大意,竟中了手下士兵之计白白丧生,有失误之罪,而且他们也将家眷打发到亲戚家去,有图谋不轨之嫌。还有鞍马真贤和无敌斋经纬虽是同罪,但他们不是政元的家臣,各被取消俸禄,家眷也不许留在京中。其中藻洲千重介和三田利吾师平等二百多名士兵,其罪很重,千重介和吾师平以及持枪打死四个头目师徒的三十名士兵,皆枭首示众。其余的一百六七十名同恶的士兵,被流放遥远的岛屿。直道的弟子品冢赤四郎,正遇到大赦免了死罪,花下仇太郎的重伤痊愈也没有死,但二人都成了瘸子,无奈出家,一个在北嵯峨看守观音堂终了一生,一个每天在路旁抄写佛经,写一行得一文钱,度过了下半生。当时有五山的一个僧人,作了下述的狂句:(1) 大虫已趋,何留犬士?猛兽在山,可笑众兵护水。苛政可怕,万民岂得安宁?虎不害人,人反相害。政爷千虑,劳而无功。澄月一谋歼五虎。 下一句当是《三国志演义》的标题:“姜维一计杀三贤”,实乃佳句也。且说当时在京师,以武艺而被称作五虎者,首先是秋筱广当。然而广当素来是温驯的君子,与把胜己者当作是仇家的小人不同,没到临机毁灭的田地。由于造化的变易,以纪内鬼平五景纪充其数,时人仍旧称之为五虎。盖广当乃贤士,被列入五虎之数,有心者说此乃瓦砾中之片玉,虽皆是后话,但为了结束五虎,这里不得不提。以下请看官再回到那天犬江亲兵卫为猎虎而去白川山的一段。 闲话休提,却说恶僧德用,对坚削授了机密,打发他走了以后,当晚便窥伺时机。在亥半前后,官邸内也许有事,许多值夜勤的近侍和年轻武士都没睡,但后堂却很静,在雪吹公主的卧房,有两个女侍值宿。德用窥到这种情况,便从隔壁悄悄呼唤道:“谁在里面?我有话说。”两个女侍听知是德用的声音,便不怀疑,一个女侍答应着急忙起身来到隔壁。德用躲在个阴暗角落,让她走过去,用双手从背后把那个女侍的脖子抓住,紧掐咽喉,未待她出声便倒下断了气。德用把尸体轻轻放下,又同方才一样把另一个女侍唤出来掐死了。没有另外值勤的人,他便含笑去到雪吹公主躺卧的身边。雪吹公主被惊醒,将待出声,德用立即把她提起来,赶忙用手巾把嘴塞住,挟在腋下出来,到隔壁一看,以前为公主治病祈祷用的般若箱还在那儿堆着,这个正好。他拿过一个来把雪吹放进去,盖上盖儿,又四下看看,有唤人铃的绳儿很长,绾在一起挂在柱子上。他便将绳子割断,把箱子捆上背起来,然后把走廊的防雨窗卸下,来到院内,走到与坚削约好的墙边,心想他可能已在外面等着,便作为暗号儿投了个小石子。于是坚削又往里边投了颗小石子,说明他已在等着。德用立即把背着的般若箱放下,隔墙抛出一根长绳子挂在松树上,然后把箱子提升到树枝上,跟着他也上了那棵松树,再把箱子慢慢缒下去。坚削把拿来的那个铁鹿杖放在护城沟上,走近前来接住那个箱子后,又退回原处。德用抓着绳子来到外边,过了沟,说了声:“好造化!”他很钦佩坚削把那么重的铁鹿杖给他拿来了。他于是用鹿杖做扁担,掮着那个箱子。坚削则把火枪和包袱背在肩上,二人一前一后背着往前走。二十几日的月亮已经出来,路很亮,因怕追兵,二人把脸包起来,喘着粗气,快步如飞地渡过贺茂河大桥,当走过吉田茂林附近,见有一片柳荫,想稍事休息,便把箱子放下,喝口泉水,喘了喘气后,彼此说了今晚的情况。德用夸夸其谈地告诉坚削,他是怎样把雪吹公主装在这般若箱内偷偷背出来的。坚削说:“我适才偷偷去河边哨所,向那四个头领转达了师父想在今晚暗杀犬江那小子的密议,他们都很高兴,没有异议。特别是种子岛想在那次比武时杀了亲兵卫,可是秋筱广当不同意,君侯也没答应。对此他深感遗憾,认为您的计策很妙。他们四个人有二百名士兵,再加上我们师徒的勇力,今晚亲兵卫即使在白川山遇不到老虎,我们也一定能把他杀死。结果了他以后,把尸体藏起来,人们一定说是被虎吃了。我这样一说,鞍马、纪内、无敌斋都含笑说:‘那么今晚必定将犬江杀死,你回去告诉师父去那山路等着,咱们说定了。’”听了坚削如此说,德用点头道:“那么你跑着去哨所看看,他们去了没有?”坚削领命跑到河边去,不大一会儿工夫回来报告德用说:“我到那里去看了看哨所的光景,那几个头领大概已带领士兵进山了,静悄悄地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他这样回报,正是千重介和吾师平提着头领的首级同着众兵丁去西阵的当口,坚削和德用不知有了变故,所以都毫未怀疑。德用说:“原来他们已经去等着我们了。快走吧!”坚削答应:“是。”于是二人便提着火枪,拿着火绳,抬着般若箱和包袱,小心翼翼地奔白川山而去。 不知他们是否知道此去的吉凶?约莫走了二三里路后,见路旁有个破祠堂,当下德用搭话道:“坚削!你等等。我们抬了这么重的东西攀登险峻的山路,手脚很累,在紧要关头,怎能很好地对付敌人?”坚削听了停住脚步说:“您说得是。那么就把箱子藏在这个祠堂内,待与他们一同报了仇,回来再拿也不迟。”他说着一同去那个小祠堂,把箱子放在走廊的地板上,抬头看看匾额,上写“青面堂”三个大字,虽被蜘蛛网盖满了,但借着破房檐透过来的月光,看得清清楚楚。坚削呵呵笑道:“原来这里供的是青面金刚庚申将军。是庚申金刚的话,即使寄存赃物,他也不会见怪。不是金毗罗就好。”德用拦住他的话说:“现在已是夜间的丑时三刻,想吃点什么,备有食物吗?”坚削听了说:“有,有。我也想吃,咱们吃了再走。”他说着把系在箱子上的包袱解下来,打开,取出两个饭盒来。德用没好意思拿,他说:“我好说,病后的小姐一路上被装在箱子里,一定很受罪。且把她扶出来,劝她吃点东西。”坚削听了笑着说:“师父真温柔孝顺,这个自然是应该的,但不能在这里过于耽误时间,看一看容貌便装起来,明天晚间你们再谈吧。”他如此开着玩笑,一同起身把捆箱子的绳子解开,打开盖儿,德用双手把她抱出来,轻轻放下。雪吹公主既悲又气又痛苦,哭得如同泪人儿一般。她遭此不测的灾难,嘴被堵着,无异于将待被屠宰的羔羊,被倒背着捆着双手,膝盖紧贴着前额,在哭泣。德用从身后把她抱起来仰放在身上,满面胡须地同她亲脸,甜言蜜语地进行安慰。坚削焦急地拦阻说:“师父,您太糊涂啦!恋爱也要看时间地点,别罗嗦啦!赶快吃饱肚子赶路吧。”他正在催促着,却见前面枯干的芒草虽然无风,却飒飒作响。坚削吃惊地往那边一看,出现了一只猛虎,金毛白额,眼睛发出可怕的光芒,张牙舞爪竖着尾巴跑过来。德用吓破了胆,丢下公主站起身来,拿起六十斤重的铁杖,摆好了架势。坚削也把火枪对准那边,连发两枪进行防守,那虎满不在乎。坚削更加惊慌,从走廊跳下来,想抡起枪来打虎,然后寻机逃跑。可是虎疾如箭驰,纵横无阻,将坚削扑倒,咬断了一条腿。德用见此光景,觉得跑是跑不掉了,拿起铁杖,从走廊跳出去,迎上去头也不回“哇呀”地一声恫喝,用铁杖劈头打过去,想把虎打死。可是虎进退自如,一会儿忽然在前,又忽然在后,犹如闪电,两三次飞越德用的头顶,踢起来的泥土使德用头晕眼花。德用精疲力竭,脚下蹒跚了几步,铁杖“哗啦”脱手。他急忙想拔出腰间的戒刀,还未待拔出来,右胳膊被虎一口咬断。他惨叫一声,鲜血如同推倒了的酒壶一般喷出,如此重伤他一时也忍受不住,扑通坐下两脚朝空跌倒在地上。再说雪吹公主,祸不单行,见猛虎咬断了德用和坚削的胳膊腿儿,不知死活倒在那里,以为自己也难以幸免,吓得魂不附体,趴下便昏过去了。虎连看都没看,钻进没人高的枯草中,便不知往哪里去了。 这且按下不提,且说直冢纪二六与亲兵卫见面后,急忙离开政元邸,去那三条的客店,立即与代四郎会面,把今天亲兵卫的吩咐告知代四郎后,便把亲兵卫交给他的扇子递给代四郎。代四郎高兴地接过去,打开与纪二六一同观看。在扇子的背面写着小字,大致是这样写的: 今日我应左京兆之请求,为降伏白川山的妖虎,从黄昏到那里去猎获。此举如同那燕国太子丹之誓言,除非乌鸦白头,或马生犄角,我是难以回来的。倘若有幸得到伏姬神女之冥助猎虎成功,已与京兆约好,我立即下山去坂本,经岐岨路回安房。然而老伯等不得跟我上山猎虎,用日前交给纪二六的管领家的木牌,一同过辛崎关,再过坂本,在关那边等我。我倘若不幸未遇到虎,终于无回归之日,便仿效夷齐饿死,或如子推自焚。倘若遇到虎而在那里丧生,则只能成为世人之笑柄。那时老伯就同直冢带领士兵和随从,速回稻村禀奏两位国主,说我如此这般地丧生了。这便是老伯等的忠义。如有违此意,我将深恨你等。匆匆此示。 代四郎反复看过,对纪二六私语道:“那妖虎之事,通过世上的传言我也听到了。连有名的勇士和猎户都制伏不了它,反而有的丧了性命。但是少爷颇有神通,生性不同于凡夫,又有仁字宝珠,再加上伏姬神女的冥助,即使那虎变化莫测,也一定能够制伏。然而我们怎能在这里不去猎虎,而去坂本等待呢?你看该如何是好?”纪二六答道:“您说得甚是,愚意也与您想的相似。我代替舅父十一郎留在此地,在此时刻不跟着主人,也给舅父丢脸,岂不成了徒领俸禄的庸人?但是主人有教导,倘若违反,他必恨我们。以愚见既不能违反他的教导,可这样办:让主人的随从和士兵这就去坂本关的那边,等待主人到来。老伯和小可带领五个士兵,今天黄昏便去那山路,暗中跟随主人,您看如何?”代四郎听了点头道:“此议甚好。随从虽不需要,但是少爷的枪和铠甲箱是随身的武器,所以不能没有。走山路枪可以防身,你是否拿着?铠甲箱是否留个奴仆背着?但根据特殊情况也可让士兵们背着。”纪二六表示同意,商量好了,代四郎便立即召集士兵和随从,把方才亲兵卫说给纪二六之事,详细告诉他们后,说:“那么五个士兵从今天黄昏就随我们去白川山,暗中跟随主人。其他七八个随从这就离开旅店,速去近江路,在坂本关那边等待主人。”另外对木牌之事、枪和铠甲箱之事,以及过辛崎和坂本关时,那里守关的如果质问如何回答,都详细进行了教导。随从和奴仆们都无异议,随从们说:“我等虽是小吏,但怎能惜命?既然无须我等随从上山,便只好听命。”士兵们说:“为背铠甲箱而多留一个人,莫如由我等替换背着。”代四郎听了很高兴,给随从们拿了盘缠,又让纪二六把腰上带的木牌交给一个年轻武士。代四郎说:“汝等从北白河越辛崎路虽然较近,但有那虎患,就从膳所、濑田走湖边,赶快过关吧。现已是未时,如在途中天黑了怎么办?快走!快走!”随从们没有想到纪二六也一直留在这里,甚感惊讶,但也没工夫问,便告别退下,急忙收拾行装,很快一同出发。毕竟代四郎和纪二六把随从们打发走,后话如何?待更卷后在下回分解。 作者附注:从此以下至犬江亲兵卫伏虎的一段,还颇费笔墨,尚须撰写十数页。既已至佳境而未能及其段,并非作者之本意。根据出版商之定例,页数不愿多于前版,需将此五卷作为下帙之下甲出版发售,此乃依书商之所好。余仿效《水浒》曾三次提到皇国所未有之虎〔即在《倾城水浒传》、《新编金瓶梅》及本传中〕 ,但情趣各异,是否有相犯之处?请看官查之。 (1) 狂句是诙谐的俳句,颇似我国之打油诗。 The End 浙江出版联合集团旗下电子书出版机构http://www.bookdna.cn新浪微博:@BookDNA本唐在线出版微信公众号:本唐在线出版 如您发现本书内容错讹,敬请发送邮件至 cb@bookdna.cn 指正。 成为作者,只需一步 To be an author, just one cli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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